《宿敌只想共枕眠》漪玄铃

7、冥海龙宫 他的身后是

　　山道两侧的树木飞速后退，夜风灌满衣袍。

　　泉旁的石洞口光线幽暗，洞口大开，像一张血盆大口的嘴。洞口外那祭坛上的香烛已被刚刚的激战震翻了大半，香灰滚落在地里，被翻滚出的泉水打湿，变得深色粘稠。

　　昭焱自树梢上一跃而下，在洞口前落定，待看清里面的景象，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中央立着祭坛，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陶罐，靠墙的罐子尚还完整，但是原本立在中间的罐子因怨魈的冲出而破裂，陶罐碎片铺了满地，破口处堆堆骨骸溢出。

　　白骨，成堆的白骨，皑皑白骨掉落满地。

　　温度仿佛冷了几分，昭焱强忍心中寒意，凝神屏息低头查看。这成堆的白骨皆是零散的指骨肋骨或其他小骨，骨头散落在碎陶片之间，泛着惨淡的青白色。

　　都是人族的骨头。

　　昭焱想起清宴说的“送福洞”的习俗，被送到洞内的老人无人照看，吃完了留下的食物，便在饥饿中迎来死亡。看来这些都是先前被祭祀老者死后留下的遗骨。

　　昭焱想起这惨无人道的习俗，只觉一阵干呕，呼吸沉了三分。他手撑着墙壁休息片刻，终于感觉呼吸顺畅了些这才继续搜寻山洞。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只见那些散落在地的白骨里，正有一缕缕灰白的气渗出。昭焱眯起眼睛，缕缕灰白气体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无比，这些是怨气。

　　无数怨气溢出，朝着石洞更里面缓缓飘去。昭焱抽出长剑，随着怨气的方向走去。

　　祭坛后面有一扇石门，中间被撞出个大窟漏，正是先前怨魈破门而出形成的。

　　找到了，本体肯定就在里面。

　　门后的空间不大，大约就是一个厢房大小，十分拥挤，堆满头骨，并且正中间的地上摆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瘦弱老人，说是“人”其实已经不太准确了，气息全无，肉已干瘪，只剩躯干，瘦的像皮贴骨。

　　他此刻以坐姿被端端正正地搁在地上，而那些从外面飘进来的灰白怨气，正一缕缕渗入老人和四周的头颅当中。

　　整个空间充斥着浓郁的怨气。

　　老人怀中抱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一块暗红色绸布，布上写着一个“福”字。

　　昭焱探了探老人鼻息，确认他已西去，然后提剑，对着老人头颅劈下。

　　一声闷响，头骨从正中裂开，陶罐应声跌落，里面潮湿泥土落了一地，掺着一粒深黑色种子。

　　他捡起种子端详片刻，随即收起。

　　本体已破，石室里的怨气不再流动，变淡变薄，最终散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只剩下尘土和枯骨的气味。

　　昭焱收了剑，转身跨出密门，穿过遍地白骨，大步朝洞口走去。

　　他出了山洞停下，看向旁边百灵泉，似是想到什么，随后跳入水中。

　　。。。

　　泉水是冷的，灵淼在泉水中晕厥，然后坠入一片深渊。

　　当他再次睁眼时，周围已经换了一幅天地。

　　这不是泉底，而是海底，水晶龙宫的画面在眼前寸寸铺展，回廊蔓延，廊道极深，两侧玉珊瑚柱作为支柱蟠曲而上，雕作龙形，栩栩如生。回廊内，身着月白纱衣的侍女垂首端盆经过，向廊道更深处走去，转个弯便消失不见了。

　　他不在烬渊山，也不在两界山，这是哪？

　　灵淼端详着自己跟前的雕龙玉柱，看这装潢，他隐约猜测自己正身处某个海底龙宫。

　　他垂下目光，自己身形近乎半透明，抬手触碰旁边的玉珊瑚柱，果不其然，手臂直直穿过。

　　“四殿下，时辰到了。”

　　就在灵淼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死透了的时候，一道温驯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灵淼转头看去，声音的主人离自己有断距离。

　　他的身后是处荷花塘，塘边有一红黄相间搭配的卧椅，椅内躺着一少年，正背对着他，在用一根细长木条百无聊赖的轻敲着塘内朵朵荷花。

　　少年旁边站着一位侍从模样的人，背上是个深青色龟壳，垂首行礼，及其谦卑。正是先前说话之人。

　　灵淼想踱步走至面前，但不曾想随着他脚步的变化，这整个海底龙宫也随着移动，不论他怎么走，依旧在原地，那少年依旧背对着他，二人距离不增不减，位置丝毫没动。

　　看来自己是被禁锢在这了，这些人也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想通这一点，灵淼索性就地坐下。

　　只见少年听闻这话，将木条懊恼地一条，赌气似地站了起来，右手顺势一推龟壳少年，只见龟壳少年站立不稳，哎哟两声身形一晃跌进了旁边的荷花塘内，惊得鱼儿四散而去。

　　而那站起身的少年也不管他，自顾自地朝回廊走去。

　　灵淼心道这孩子真是性格顽劣。

　　那孩子走了，他依旧坐在地上，但所坐位置却不受控制的跟着少年前行。

　　随着少年的移动，二人经过庭院和回廊，路过的随从皆向前方少年行礼问好。自始至终灵淼都跟在少年背后，保持着四五步远的距离，别人也看不见他。

　　灵淼开始打量眼前的少年。

　　虽只有背影，但看身形，这孩子肩线单薄，按人族的岁数来算约莫才十一二岁。

　　少年身着玄色鲛绡衣袍，银线暗纹在衣摆处游走，隐约是幼龙衔珠的图样。衣袍领口露出一截后颈，肤色莹白如珠母内壁，薄得能看见淡青的脉管。袖口垂落，手臂及腕部都白皙无暇，手腕处一串血红色珠子红的耀眼，指尖也透着一层薄红。

　　少年一路来到寝宫，当到达门口时，他深呼吸片刻才继续走进。

　　珊瑚宫的水晶壁上，光影流转如水，倒映着殿内人的身影。

　　少年轻唤了一声：“母后。”

　　女子端庄的身影在珠帘后浮现，待殿内侍女通报后，她抬手抚过珠帘走出，玄色鲛纱逶迤拖过珊瑚地面，女子无声无息坐于主位。

　　灵淼坐在少年正后方，女子坐在少年正前方，三人刚好排成一线。

　　少年虽身形单薄，却恰好挡住了灵淼的视线，不论他左右怎么摇摆，都只能看到少年挺直的背影，看不见最前方那人。但根据刚刚侍女通报的内容，灵淼得知，此人正是宫中龙母。

　　“魄幽，一个月后的贺寿大殿，可有把握？”女子声音不疾不徐。

　　少年站直身子，双手握拳，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姑且吧……”

　　灵淼沉默。

　　原来这孩子叫做魄幽，不过这般底气不足的模样，别说对面女子，就连他都看出这个“姑且吧”意思是“不大行”。

　　许是要探探少年到底有几成把握，女子道：“舞一遍我看看。”

　　魄幽开始舞剑了。

　　舞完，灵淼这才知晓为何龙母不放心。

　　不忍直视，舞姿扭捏、剑术软糯、双臂无力，简而言之惨不忍睹。

　　灵淼噗嗤一下笑出声。

　　龙母无奈扶额，深叹口气：“魄幽啊，你这可真是如何是好。”

　　魄幽兴致缺缺：“母后，这剑舞必须参加吗？”

　　龙母身着华服，闻言沉声道：“自然。往年你父王小寿小宴，你装醉、称病、半途借故遁去玩耍，母后尚可替你遮掩。但此次大典，是你父王千年整寿，凝珠殿的人正欲借此在冥海龙宫扬威，九霄四海的仙君神女也对此次盛宴期盼已久，无不拭目以待。”

　　龙母说到这眼风微厉：“所以，这寿宴的重要性你应当知晓，若是再闹出什么岔子，都不需要你父王发话，我自会将你丢去冰海，正巧此时冰海周边雪妖动乱，可以让你好好历练一番。”

　　“啊……冰海啊？”

　　冰海常年低温，海水冷得刺骨，岸上是数座相连的雪山，雪妖游荡其间，最喜以寒气冻结过往人族船只或虫鱼鸟兽，吞噬精气。

　　魄幽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四殿下，哪受过这种苦，光听就觉得那环境苦不堪言。

　　“是，所以这次大典，你给我放机灵些。”龙母严肃道：“凝珠殿想借此次机会出头，你就要压着他们，让他们无话可说，明白么？”

　　魄幽无奈，重新握好雪魄剑，道：“是，儿臣明白了。”

　　。。。

　　坤仪殿院落内，舞剑声再度响起，这一舞便过去了数个时辰。

　　灵淼坐在少年后面，从二人这整个午间的交谈中他隐约知晓了当下情形。

　　此刻自己正处在冥海龙宫，该龙宫位居四海之首。

　　龙王有七子，其中灵淼“紧追不舍”的这位少年，是四殿下魄幽，龙宫嫡四子，他上面有身为嫡长子的太子大哥、嫡女二皇姐。

　　与他最不交好的便是三皇子，而三皇子身为庶出却因其母亲淑贵妃受宠，十分得众人喜爱。

　　不过这种“喜爱”也只是从旁人而言，对魄幽来说就难受了。

　　魄幽的太子大哥沧溟，出生便被寄予厚望，文韬武略，礼仪权谋样样精通，自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

　　二皇姐澜月，龙王原本想将她培养成知诗书懂礼节的温婉闺秀，却不曾想偏偏一比一复刻继承了龙母的性子，不但琴棋诗书虽无一不精，就连修为武艺却也极其精湛，心思缜密，手腕狠辣，从不吃亏。

　　这二人早已及笄，掌管职务，设有府邸，没一个好对付的，凝珠殿便将目光对准了被龙王龙母各种溺爱的魄幽。

　　说来这也怪龙王龙母走了点歪路。沧溟与澜月年长魄幽许多，且各自有所气候，早已独当一面，龙王龙母见后继无忧，便将满腔慈爱尽数倾注于魄幽身上，宠溺有加。

　　诗书文学，兵法军书太过乏味，不想学那便休息；舞剑弄棒，功法修炼太累，那便装病；礼节章程太过繁琐，他身为四殿下大多数场合也用不上，那便不见那些达官显贵。

　　龙王龙母知晓魄幽种种作派，却任他胡闹，反正龙宫后继有人，四殿下身为最小的嫡子只需开心，他便在这般纵容之下，渐渐养出了一副乖张蛮狠的性情。

　　当然，这蛮横性子的养成，其中还有凝珠殿那位淑贵妃推波助澜的功劳。

　　三皇子碎琛与魄幽年龄相仿，一处读书、一同习礼，魄幽虽时常告假逃课，但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免有撞见的时候，又身处同一龙宫，平日里一举一动就形成了对比。

　　三皇子沉稳知礼，进退有度，功课武艺样样拿得出手；四皇子却跋扈恣睢，动辄摔盏骂人，连夫子都敢顶撞。

　　淑贵妃见此情形，便明里暗里添柴拱火，只盼这位幼子越发放肆，好衬得她自家的三殿下愈发贵重。久而久之，两人搁在一处，不必旁人刻意打量，高低便已分明。

　　当下，正值龙王八千岁贺寿大典，按照议程，贺寿之舞便由四位尚未及笄的殿下共舞，而身为未及笄队列里最年长的三殿下碎琛便担起了领舞重任。

　　那么在习练时发生的种种，灵淼虽没亲自见到，但也猜测的八九不离十了。

　　面对习练任务，三皇子自然是水到渠成的，招式过目不忘，身法举重若轻，节律张弛有度。而反观魄幽这边，招式记不住、脚下站不稳、核心撑不久，一柄剑拿在手中如同风中垂柳，别说风姿气度，连基本架势都立不起来。

　　难怪龙母见到都直摇头。

　　灵淼坐在一旁看着这孩子练剑，这一习练直到夜明珠亮起才结束。许是由龙母亲自指导，又点评到位且鼓励有加，这半天下来，魄幽还真有了些许进步，至少招式能连在一起了。

　　“母后，我明日还能过来吗？”

　　一段终了，魄幽擦干汗水，收起雪魄剑，向龙母问到。

　　龙母站于院落，四周水晶宫殿上亮起的夜明珠为她打下一片光晕，她看着自己的孩子，眼光淌出一片柔波。灵淼依旧看不清她的脸，但看着龙母身上的光辉只觉一阵暖心。

　　“自然，不过晨间同其他几位皇子的习练还是要继续，你只能酉时过后来。”

　　魄幽听后喜笑颜开，道谢后离去。灵淼也自动跟在他身后挪动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