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只想共枕眠》漪玄铃

2、相遇 宗门委托肯

　　不远处树梢上，昭焱藏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他虽感应到有一群人来到这，免不了生起事端有场争斗，但没想到浩浩荡荡对付的却是这无名小妖。

　　嗯，应当是小妖，法力低微，性格乖张，弱到几个小道士都能压着他打，毫无还手之力，空有张饶不了人的嘴。

　　而且这小妖也是有趣，修行不深，初次入世，面对这阵仗换成其他小妖都被吓傻了，这位却跟不要命似的，次次激怒他们。

　　昭焱饶有兴致地看着。

　　躺在地上的青年到底是河底的小鱼小虾还是小螃蟹他看不出，但定是水修，正是他所求之需。

　　月明星稀，圆月高悬，昭焱凝视青年片刻，随后一跃而下，面对众人。

　　“诸位且慢。”

　　对峙之际，少年的声音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众人望去，黑发高束的少年侠客向他们缓缓走来。

　　“你是谁？清风山的事你也敢管？”年轻除妖师见状呵斥。

　　法坤摆了摆手，示意其闭嘴。

　　昭焱嘴角带笑，走到众人面前，与法坤平视，语气平缓：“道长德高望重，道法高深，这小妖修行尚浅，刚成人形，让各位出手实在太抬举他了。”

　　“你谁啊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要不是他们以多欺少，我能打得他们在阎罗王生死簿上一闪一闪的！”

　　听到那话中贬低之意，还未等长者回话青年就咒骂起来，言辞犀利。

　　“啪！”

　　红鞭徒然袭来，结结实实打在青年前方地面上。

　　青年呆滞半分，回过神来又要破口大骂，忽而一阵清香漫进鼻息

　　他吸了吸鼻子，这人身上好香，似是花香，但又带有一缕甜，妖娆诱人。

　　他不自觉靠近了几分。

　　见地上的人看着自己，昭焱瞥了眼青年，低说一声：“安静点。”

　　领头老者双眼微眯，打量着少年。暗袍红色花纹，腰佩长剑，手握红色藤鞭。这身装束，实在熟悉……

　　“你是渡妖宗的人？”法坤凝眉沉思，不知这平平无奇的小村庄为何会有渡妖宗的人来。

　　天佑轻叹：“渡妖宗？九悠通天岭上那个世间最大的除妖宗门？连观长见到也要礼让三分的那个渡妖宗？”

　　“我听说能在渡妖宗修行的人，各个都天赋异禀，技艺超群，一剑能斩百妖！”

　　“你们说的这么邪乎？我怎么不信呢。”

　　一番话顿时激起不小波浪，众人顿时窃窃私语。

　　听闻众人议论，昭焱声音亲和：“言重了。渡妖宗意不在除妖，而是渡妖。”

　　法坤：“渡妖宗的人向来遇妖必擒，少侠既是宗门中人，又为何要拦下我们？”

　　昭焱神色坦然，目光落在青年身上：“您知道的，渡妖宗之所以被唤渡妖，并不以击杀铲除为宗旨，而是主张度化，引领邪魔妖物走向正道，追求众生平等、世间太平。”

　　法坤从鼻腔里回了个沉闷的“嗯”字。

　　昭焱神色沉稳继续道：“这几日，我师尊，也就是二宗主，他寻得一法，可除去妖物身上邪祟之气，教导它们以善待人，若作恶必遭反噬。但苦于当下小妖都已用尽，无妖试验，并命我出来捉妖，专寻修行不久的小妖，助他修炼。”

　　说到这，他又上下扫了眼青年：“我看这小妖刚修成人，不知几位道长能否将此妖让于晚辈？容我带回去让二宗主教化，也算是一桩善事。若他日后再有劣迹，晚辈定当处之，绝不劳烦前辈。”

　　气氛安静了片刻，周遭的几个小道士见领头的未发话也不敢吭声。

　　长者摩挲着手中锡杖，仔细观察着昭焱神情，认真思考后微微点头：“我与你们二宗主也颇有交情，倒是个实诚且胸有大志之人。这小妖对我们而言也没什么用，既然可以帮到渡妖宗，那便让于你了。”

　　“多谢前辈。”昭焱拱手道谢。

　　谈妥后，法坤也不留恋，不再多说一句废话，带着除妖师们一齐离开。

　　。。。

　　官道两旁林间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二人走了半个钟头，青年嘴里一直嚷嚷个不停，从怨恨风雨雷电各类上仙，到咒骂各路山魂野鬼，再到控诉这几个月见到的无数人族丑恶作为，一刻也没消停。

　　昭焱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这妖能有这么多话说。每当他想插话，又害怕开启某个神秘话匣子，更激情青年诉说欲，索性尽量少搭腔。

　　但事实是，那怕他不插话，青年也能让话密密麻麻，一句接着一句。

　　但这妖倒是生的极其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是不同于人族黑色眼眸的蓝，靠近瞳孔的地方蓝得深些，当向外晕染开时又渐渐淡成澄澈的水蓝。

　　这双眼在月光照射下流转，细碎银蓝色光点浮动，宛如散落在冰河上的星屑。

　　如果不是这张好看的脸，他真的容忍不了这妖像没开智一样吵嚷个不停。

　　一直到夜半三更，两人终于看到远方立着一座客栈。

　　昭焱走上前去，抬手敲门。门响过后，敲门声停下，一束烛光自门缝处透出，晃了两晃，随后木门打开，戴着头巾的小二站在客栈内看向二人。

　　“鬼啊！”

　　还未等昭焱开口说话，一声尖叫自小二口中响起。

　　那小二提着灯笼满脸惊慌，瞪大了眼睛看向青年，吼完后撒丫子朝里屋跑去。

　　“鬼？！这地方闹鬼？！哪儿有鬼？什么鬼？”

　　青年心头一紧，两三步蹿到少年身旁，慌张惊恐四下张望。

　　昭焱偏过头，无可奈何的瞥了眼他：“店小二说的似乎是你。”

　　小二已经缩到木桌后头去了，只露出半张脸，哆哆嗦嗦：“满头银发，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一身红装……这位公子，到底是人是鬼？”

　　青年一愣，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大红色衣裳，又捋了捋一袭银发，终于反应过来——大晚上的，这模样出现在人眼前，确实够吓人的哈。

　　但他细想后扭头一哼：“这世间哪有我这般俊美的鬼啊。”

　　昭焱心想，你身为妖同鬼也没差。无奈一笑，走上前将店小二扶起，温声细语宽慰道：“是人，就是有病，您别见怪。”

　　小二看看扶起自己的少年，又瞧瞧那满头银发的青年，目光最终还是回到这慈眉善目的少年身上，确认的确没有恶意，这才颤颤巍巍起身。

　　他唯唯诺诺：“可是我们已经打烊了。”

　　青年直接大踏步跨了进去：“打烊？打什么烊，有钱不会挣吗？外面乌漆麻黑，你也不怕我们曝尸荒野，真变成厉鬼来索你命？”

　　小二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今夜客栈已满，我们实在安排不下啊！”

　　主要他刚刚被这人吓了半条命，当下看着实在心有余悸。

　　青年不语，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动声色的与小二拉近距离，还未等对方反应过来，直接脚下踉跄，一个转身，“扑腾”声响彻大堂，青年臀击大地，横在二人中间。

　　“你推我？”

　　还未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躺在地上的青年不可置信的抬头望着小二，嘴唇微微翕动。

　　小二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我推你？”

　　青年压根不在意小二与昭焱诧异的眼神，继续进攻：“没房便没房，你何故推我？”

　　小二年幼，初到客栈当伙计，头次遇到这般情况，他看着地上红了眼眶的男人，开始自我怀疑：“我……我真没推你啊，我刚刚都没碰到你！”

　　“你刚明明举着两只手，还想推卸责任不成？我本就体弱有伤，哪经得起你这般欺负！只因我兄弟两孤苦无依，大半夜还得赶路，活该受这一遭？”

　　青年身材高挑纤细，面容极好，此时如弱柳扶风，摇摇欲碎。他眼尾挤出了两滴眼泪，一脸委屈。

　　“我真没有！”小二慌了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青年没搭理他，手撑着地想站起来，但屁股刚离地不远，身子又一歪，跌了回去，随后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清晰响亮。

　　就靠着最后一点神思，青年转头看向昭焱，气若游丝：“阿弟，哥哥因你才受此重伤，你得为哥哥做主啊！”

　　随后头一扭，昏睡过去。

　　他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昭焱看着这一系列变故，僵着脸色站在门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

　　泼皮耍无赖虽可耻但有用。

　　在青年“智取”和昭焱钱袋子诱惑下，两个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住进了客栈。

　　只不过厢房的确满了，他们只能住尘封已久的旧房。

　　“看，还得是我吧，不然咱们俩今夜只能露宿野外了。”青年一屁股坐在地上，慵懒地撑着下巴。

　　昭焱没他这般随性，端坐在圆凳上，后背挺得笔直，身子离桌远远的，及其嫌弃桌上那些灰尘。

　　“你觉得这个环境又有多好吗？”

　　卧房内的墙上全是灰尘和裂缝，屋梁结着蜘蛛网，破木床上只剩几张草席，但上面沾满了黑色颗粒物。一看就是长期没人居住，掌柜的也懒得打理。

　　他们两个人谁都不想躺在那有黑色不明小颗粒的草席上，索性一个坐在桌边，一个席地而坐。

　　昭焱无奈：“为了这点破地就胡闹一番，也亏你想得出。”

　　就那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的声响，他听着都觉得疼。

　　青年耸耸肩：“出门在外嘛，条件有限，总得在有限的条件下对自己好点。”

　　昭焱不语，这话他赞同，却又觉得刚刚那行径似乎不值当。他身为渡妖宗的人，还是要点脸面的。

　　但看着青年行径，昭焱觉得更有意思了。

　　往常刚修成人形的小妖，要么聪敏机敏却不谙世事，要么暴戾蛮横却脑子简单，像他如此好看却又撒泼无赖不要脸皮的，倒是稀有。

　　想到这，昭焱又忆起什么：“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何要放火烧那村子？”

　　青年没想到少年的话题转的如此之快，愣了半晌：“他们待我不好。”

　　“如何不好？”

　　“他们原先怜我、爱我、愿意偏袒我。”

　　“后来呢？”

　　“后来……他们骗我，疏远我，欲杀我。”

　　“所以你索性省了前两步，直接杀了？”

　　青年点点头。

　　昭焱沉默片刻：“倒真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青年眸子冷了几分：“所以你也觉得我错了？面对要杀自己的人，我用同样的方法对他们，有什么错？”

　　昭焱沉默了。他到不觉得青年想法有错，可又心觉不妥，却说不上缘由。

　　见对方不回话，青年以为此人在心里批判他，撑起身子直勾勾看向昭焱：“所以你既收了我，就对我好点，不然加上今夜那一鞭，我定要百倍偿还，让你下地狱。”

　　昭焱觉得自己有点冤：“我那一鞭子打的是地，不是你。”

　　“我不管，反正是冲着我来的。”

　　少年叹了口气：“那可真是多谢，我还从未去过地狱，正好给宗门多捉些牛鬼蛇神回去，顺便告诉他们地狱是番什么场景。”

　　自己的威胁被对方轻飘飘挥走了，青年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双方都没在说话，屋内又是一片寂静。

　　半炷香后，青年又耐不住性子，开腔道：“你是渡妖宗的弟子，那到底是哪？那宗门若真像江湖传闻那般好，怎么只派你一人出来捉妖？清风山小道士都是扎堆出现，生怕自己人吃亏，你倒好，孤零零的也没有个帮手。”

　　昭焱：“宗门事务繁忙，离不了人。”

　　听闻，青年挑眉一笑，依靠在床沿，看向昭焱：“我看并非如此，这世间小妖那么多，你一个人怎么抓得来。我猜，你的差事绝不是捉小妖这么简单。”

　　昭焱躲开了青年的视线，没说话。

　　见这反应，青年心道稳了：“宗门委托肯定另有要事，且只能一人完成，是见不得光的事。我倒想问问了，究竟是什么事？”

　　霎时，昭焱原本清明柔和的眼中浮上了抹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