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只想共枕眠》漪玄铃

3、取名 空灵澄澈、

　　昭焱神色微动，并未回话，青年也看着昭焱。僵持间，昭焱先开口：“这不是你该问的。”

　　青年轻笑一声：“你既舍不得伤我，又不肯放我离开，我猜你有所求，不然为何大费周章将我这个无名小妖带在身边？所以，你想做什么？我有权知道。”

　　昭焱沉思，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他指了指绑着青年双手的锁妖绳：“不论是作妖还是做人呢，都不要过于自恋，你现在在我手中，乖乖赶路就行，别问太多。”

　　青年低头看了眼腕间泛着微光的锁妖绳，绳子勒进皮肉，却并不痛。他假意苦恼：“嗯，这的确是个麻烦事呢……”

　　他动了动手腕，锁妖绳在他腕间发出轻微响声，不到片刻，“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但恰巧，这一路来，我发现自己修为似是微涨了点。”

　　青年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清脆响声。

　　黑暗中，孤零零的烛火跳动摇曳。昭焱一路上温驯无害的气质消散，骤然变得危险，瞬间取出腰中佩剑，向后跃至两步，拉开距离。

　　“我先前谈过你的修为，以你的道行按理来说并不足以挣脱。你到底是谁？”

　　“我？”青年歪了歪头，略微苦恼。

　　“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睁开眼就躺在海边，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

　　昭焱：“那你的修为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啊。”青年摊摊手：“可能我天赋异禀，天之骄子，天纵奇才。”

　　昭焱沉默半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拿这青年如何是好。

　　这妖来得蹊跷，善恶不明，性格阴晴不定，留在身边变数太多。可若直接放了，这妖如果四处祸害人间，他难辞其咎；可若直接杀了……以当下情形，此人探不出虚实，他真杀的掉对方吗？

　　见昭焱神色警惕，青年嘻嘻一笑，道：“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昭焱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看呀，你抓了我，却不杀我，不伤我，不带我回宗，说明我另有用途。我接受这个用途，愿祝你，提高效率。但我需要等价交换——帮我找回记忆。”

　　昭焱垂着眼，称量这番话里的诚意。

　　“我要如何信你？”

　　“你本就没有疑我的理由。”

　　青年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你绑了我一路却未动杀心，这已经是你的选择。况且我与你初次相识，无恩怨纠葛，你也算间接将我从那群道士手中救下，算半个救命恩人，我没有害你的理由。"

　　昭焱不言语，只定定的看着。

　　“怎么样？你我本不算敌人，何不联手得个双赢？”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后，昭焱终是收起长剑，恢复往日平和。

　　“行，我信你。”

　　昏暗卧房只有一根蜡烛孤零零的摇曳，昭焱取出匕首，自二人左掌心划出一条血痕，血珠滴落在地面上。

　　两只淌着血的手，悄无声息的碰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伤口合着伤口。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问向青年。

　　青年沉吟：“嗯……你们都有名讳，可我没有，要不你帮我取个？”

　　昭焱眸色微动。取名取字甚是亲呢，本不该由他来做，但这青年举目无亲，且当下情况特殊，还是应了。

　　“我探过你的元神，所修之法属水，空灵澄澈、浩瀚无痕，那便唤灵淼吧。”

　　青年笑出声来：“空灵澄澈、浩瀚无痕……行，我喜欢。”

　　少年点头。

　　“人族昭焱，妖族灵淼，于此刻缔结契约，以血为誓，以骨为契：昭焱助力灵淼寻回本世记忆，灵淼助力昭焱完成此次任务。结盟期间，同生同死，不离不弃。若违约，违约者皮囊寸寸成灰，修行尽付流水，身死道消，魂归忘川，再不入轮回。”

　　语毕，那些混在一起的血像是活了过来，丝丝缕缕细密游走，灵淼只觉手腕内侧一麻，低头看，金色光纹漫了进去，像是烙进了骨血。

　　灵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如此便算你我缔下契约？"

　　昭焱“嗯”了一声。

　　灵淼笑意漫起，落到眼底。他问：“名字已赠，盟约也已结。那么说说看，你想做什么？”

　　“你可知，凌珍花？”

　　。。。

　　世间有奇花，名曰凌珍，种于两界山山顶，此地阴阳交界，混沌未分，故凌珍花亦兼具生死双性，可活死人肉白骨，可让亡者行于阳界，可让修为增长百倍。

　　灵淼不解：“你是想治病救人，还是让亡者还阳，或是倍增修为？”

　　昭焱坦然道：“救人。”

　　“但这说法终归是异闻传说，你又如何笃定一定能找到神花？

　　昭焱眼眸微垂：“宗门秘籍《山河异闻录》中记载，凌珍花由两界山百灵族守护。两界山真实存在，百灵族真实存在，那么凌珍花必定有，只是看百灵族族人愿不愿意奉上了。”

　　灵淼：“就靠着一本书上寥寥数笔的记载，你就信了？”

　　昭焱斩钉截铁：“我信。《山河异闻录》不会有错，宗门长老奉为神品法器，记载在册几乎无假。”

　　灵淼无奈，只觉得昭焱信自家宗门信的似乎有些着了魔。

　　“好吧，所以任务便是我助你寻得凌珍花。”

　　昭焱答：“是，凌珍花山洞大门需修为相克者二人合力开启，我修火，你修水，刚刚合适。”

　　灵淼问：“那为何独带上我？世间这么多人，找不出第二个水修？”

　　昭焱：“找得到，但时间紧迫，你是我这一路遇到的唯一水修，虽修行不济，但也凑合。”

　　灵淼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最后一个问题，你所救之人是谁？”

　　言及此，昭焱忽然沉默了，继而神色愧疚低下头，语气沙哑。

　　“你可还记得，我先前所说，师尊寻得一法，可除去妖族身上邪祟之气？”

　　灵淼想起他在山顶对那几个除妖师说的话：“记得。”

　　昭焱：“前些日子师尊寻到一猫妖，命我摆阵做法，怎知猫妖失控，妖力暴增，挑断了师尊筋骨、剜去灵丹。师尊命悬一线危在旦夕，不得已，只能寻神花救命。”

　　灵淼狐疑：“堂堂二宗主，被区区猫妖所伤？”这说出来他怎么不信呢？

　　昭焱面露自责：“是我失职，我奉命布阵谁知生出变数，阵法被人动了手脚，无端逆转，没能压制猫妖，反令其妖力暴涨。当时师尊修为瞬息被封，辗转受制，给了猫妖可乘之机。”

　　“那猫妖呢？”

　　“跑了，我受内伤，体力不支，倒在大门口，醒来时已经被路过同门所救，猫妖不知去向。”

　　昭焱性子倔强，抿着嘴，不愿抬手擦泪，强忍泪水，但说话时已经哽咽。

　　“二宗主此次劫难错全在我，如何罚我我都认了，若能找到凌珍花，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见往日春风和睦的少年，此刻坚毅却狼狈，灵淼沉默良久后轻声宽慰：“行，当下契约已结，我只管助你拿到凌珍花，至于具体怎么做，皆由你定。”

　　听闻，昭焱终于舒展了眉头，眼尾睫毛微润。他如释重负般苦笑道：“感谢，若事成，我定帮你找回记忆。”

　　。。。

　　正午时，日头明朗，太阳正烈。两界山山脚小道旁，野花被晒得有些发蔫，花色却愈发浓艳，一路蔓延着烧到了山脚下。

　　灵淼抬头看了看太阳，日光毫无遮拦的洒了下来，落在他微微上挑的眼尾上。

　　二人又行了几天，翻越了数坐叫不出名字的山，这才到《山河异闻录》所指之地。此时已是晌午。

　　这一路他修为虽每日都有些许上涨，但两界山为异界，无论修为多高，风雨雷电、烈日当空，都是实打实的烙在人身上。

　　就连昭焱也眉心微微蹙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汗流浃背的朝前走着。

　　又走了半柱香，二人才到边郊村头。

　　这一片林木茂密了许多，烈日也不如先前那般灼热。道上有用木板竖着指示牌，上面写着：响铃村。

　　昭焱：“到了。坐落于两界山山脚的响铃村，《山河异闻录》中记载，这个村落的村民皆可听到两界山山顶的风声，只要有他们指路，就能找到通往山顶的路。”

　　灵淼不解：“你怎么就确信人家一定会给你指路？”

　　昭焱反问：“渡妖名门正派，惩恶扬善，如今有难，为何不帮？”

　　灵淼沉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小兄弟当真对自家宗门信心十足……

　　响铃村边郊人烟稀少，他们走了片刻不见人影，最先“迎接”他们的反倒是一座庙宇。

　　庙立村头，门口种植四株杨树，杨树后面的庙宇破败不堪。说是庙，其实是烂的只剩半座的殿宇，顶部瓦片缺了大半，日光从窟窿里漏下，把殿内光影切成一道一道的。

　　供台上神像早已面目模糊，香炉里是积攒多年的雨水掺着灰烟，空气泛着潮湿腥气。

　　“这供着的是谁？”灵淼跟随着昭焱踏入殿内，抬头望着这供台上的雕像，光线中有白尘飘散，轻柔如薄雾。

　　大殿上雕刻着神女斗恶鬼的神像，神女身着战甲，左手摇铃，右手长剑直指前方青面獠牙，恶鬼利爪凝煞，却被剑气压得低伏。

　　“是神女，《山河异闻录》记载，神女扫除两界山的妖道，带来凌珍花，也带来祥和。”

　　灵淼抬眸凝神片刻，正欲说话，只听地面轰隆一声，紧接着传来大地震动的巨响。

　　一竖黑影从上方黑压压砸下。

　　。。。

　　昭焱眼疾手快，顺势拉着灵淼闪到一旁。

　　二人看去，

　　那黑压压巨物是原本立在庙宇门口的杨树，此时被人拦腰截断，扔向了殿堂。

　　本就破烂不堪的殿堂，现在砖瓦掉了大半，午时阳光直贯而入，照亮一方天地。

　　也照出了缩在黑暗角落的几个身影。

　　颤抖的呜咽声穿透空气，二人目光落向殿角，那里正蜷着几个小小的影子，是四五个孩童。

　　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正挤作一团浑身发抖。

　　“这野外庙宇怎么还有小孩。”昭焱一阵懊恼。

　　他动身向孩童走去，就在这时供台忽而崩裂开了。

　　木板裂开的声音噼里啪啦响着，供台从中间被猛地掰开，碎屑飞溅，孩童尖叫声瞬时在庙堂炸响。

　　只见供台裂缝里伸出一只手，五指奇长，指甲漆黑。

　　腐臭掺和着潮湿涌了上来，混着铁锈与庙堂内陈旧的香灰气息，熏得众人喉头发紧。

　　原先尚好的供台此刻被彻底粉碎，一个皮肤棕红，独眼占据大半张脸的怪物探出了头。

　　众人呼吸瞬间凝滞了。

　　昭焱的步子原本刚要迈起，此时也停了下来。

　　怪物探出脑袋左右嗅闻，最终发现角落的几位孩童，猛然爬去。

　　尖叫更加歇斯底里。

　　昭焱见状直冲向怪物，长剑抽出，朝其背部狠狠劈下。剑刃与壳上的刺碰触，炸出“滋啦滋啦”一串火花。

　　灵淼见状，苦恼的一拍脑门。

　　这孩子先前看着挺聪明，怎么这会儿犯浑往人家壳上打，那一看就不是容易砍的地方啊。

　　昭焱一脚踹到背壳的刺剑侧锋，跃至孩童们面前，护在中间。

　　“快走。”

　　一声嘶哑的低吼自恶鬼喉间发出，响彻庙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