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只想共枕眠》漪玄铃

1、烬渊山 短短一句话

　　当灵淼还不叫灵淼，只是一个被村民捡到孤苦无依的痴儿时，他被全村人送去祭海，但村民有所不知，灵淼根本不是人。

　　。。。

　　烬渊洞生于烬渊山，烬渊山下有个烬渊村，村中有传闻，以人祭祀，献给龙王，便能为炽热的村子带来风调雨顺和鱼肉富足。

　　烬渊洞熔岩翻滚，热浪此起彼伏，磋磨的村民苦不堪言。祭祀一说于他们而言无疑是救赎，村民们将其奉为圭臬，每年照办。

　　傍晚时分，日落西山，海边再度传来了唢呐声，祭海仪式又开始了。

　　木轮车上的青年昏睡，身着大红长袍，被五花大绑捆在木板上。一头银白色长发凌乱披散，太阳照射着，亮的刺眼。

　　冥海海岸，白幡猎猎，族长咏诵着祷告词。当仪式结束，族长挥挥手，木轮车被猛的一推，滑向大海，随后海面归于寂静。

　　。。。

　　夜色渐浓，孤月高挂，偏远贫穷的村落在月光笼罩下更显几分凄凉。

　　掺杂着碎石与枯叶的石板路上，一个潮湿的身影晃荡着前行。青年漠然地挪步前行，脸色苍白，宛若幽灵，循着记忆朝曾经居住的老房子走去。

　　空无一人的村道上，歌谣轻飘飘的响着。

　　几个月前，他晕倒在海边，记忆全失，村长见他孤苦无依将他收留，让他暂住在此，就这样度过了迷茫却还算安逸的数月。

　　前几日，村长带着村民找到他，希望他回报村子的救命之恩。

　　“祭龙节要来了，如果没有好的祭品，烬渊村将临来血光之灾。”

　　短短一句话，决定了他必死的命运。

　　他不甘心，夜色时分又从海底爬了上来，化身怨鬼索命。

　　。。。

　　屋内光线昏暗，蜡烛熄灭，角落里散发潮湿的霉味。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床边，床上窝着一个瘦小疲惫的老人。老人脸上遍布皱纹，抬手摸了摸，松脸上干了吧唧的皱纹碰在他手上感觉十分不适。

　　“村长，我回来看你了。”青年侧弯下腰，轻声在老人耳旁唤到。

　　幽幽的声音在冷寂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谁？”躺在床上的老人听到这声轻唤，皱着眉睁开眼睛。待看清身旁的人影，惊得像见了鬼立马坐了起来往后退：“……怎么是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是人是鬼，很重要吗？”

　　青年在床边坐了下来，语气淡淡，侧身看向角落边的老人。

　　“我倒是很好奇，你们收留我数月，如今又费尽心思将我绑上木轮车，不是都说人心是肉长的吗？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人在床角角落里缩成一团，哆嗦着：“孩子啊，咱们村子困苦多年，需要有人献祭，我们自身都难保……”

　　他这话说的情真意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双手捂着脸，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哭泣声。

　　“所以，你们就选择了献祭我？”

　　青年轻靠在床榻边，神色悲伤的望向老人。

　　他本就身形消瘦，嘴唇极薄，皮肤如冬天雪一般白的凄惨，一双丹凤眼眼尾处宛如涂着殷红色眼影，此时刚从海里爬上来不久，银发披散，哪怕身着红袍却也浑身散着冷气，如鬼魅般瘆人。

　　床上老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七儿，被他这么一问不敢回话，支支吾吾半天只能迟疑着答：“……村里人也是逼不得已，祭神节要来了，如果没有好的祭品，岩浆喷发，村子将被毁于一旦……大家若不是被逼到没办法了，谁愿意干这种事啊。”

　　男人没有回话，眼神伤感的望着对方。

　　村长咽了口唾沫：“我们只是希望你以其他方式留在村里，可以庇佑村落……孩子啊，村里人也是逼不得已，大家都是无心的，若不是被逼到没办法了，谁愿意干这种事啊……我们也不是有意要害你，您就行行好，大发慈悲，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呵呵。”男人清脆笑声响起，听得老人一个发颤。

　　”是啊，你们都有所苦衷，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我本不该奢望太多……”他缓缓站起身，顺手将老人一些碎发抚平。

　　村长又惊又怕的看着男人，不敢吭声，也读不出这话里是什么意思。

　　男人缓步走到到村长身旁，轻轻拍着他的肩：“我行行好，我大发慈悲……”

　　他忽而抬手捂住村长的头，还未等老人回话，双手往旁使出巧劲，一用力，只听“咔”的一声，怀中人的脖子应声断裂。

　　接着又是一声闷响，老人身躯如断了线的玩偶，倒在地板上。

　　男人站在卧床边，嘴唇轻抿，银白色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庞，看不清神色。

　　“可，谁又对我慈悲呢？”

　　。。。

　　离开村长家，外面依旧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下，想到待会要做的事情，男人内心就忍不住一阵激动。

　　他的身旁多了个大油缸，这是他从村长那拿来的。

　　他拖着油缸挪动，油缸又重又大，但很奇怪，在海底泡了那么一宿，他力气反倒大了许多。不多时，每户人家都泼满了油，往门缝灌去，漫延，发出刺鼻的气味。

　　寂静夜空下，只听见诡异童谣在村道口时隐时现。来到最后一户人家房门口，青年停了下来，脸上终于露出抑制不下去的笑容。他捂着嘴，努力不让笑声溢出来，眼神中是病态的炽热。

　　好开心啊，他的大礼马上就要送到了。

　　油已泼尽，再找好合适位置后，青年单膝跪地，擦亮火石，火星坠入那团浸透的油布。

　　一点赤星在黑夜中亮起，再然后亮得肆意，“轰”的一声，整扇门炸开一蓬炽烈的火光。

　　红色果然很好看啊，就像他被村民换上的这一身大红长袍，热烈而刺眼。

　　男人轻哼起随口编的童谣。

　　“祭河神，拜龙王，红绸缎，尺恨长。”

　　“锣鼓敲，唢呐响，喜庆曲，求兴旺。”

　　青年一边跑，一边往刚倒入油的人家挨家挨户点燃火光，夜风一催，火舌攀上屋檐，舔过茅顶，火花四起，火光在黑夜里闪烁，瞬间点亮了这漆黑的夜。

　　赤焰相继而起，被燃烧的房子就像在夜空中放烟花一样在四处亮起，一户，两户，三户，火红的光在山林中晃动，还带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美的妖艳。

　　“哈哈哈哈哈，烧吧，都烧起来！！”大火熊熊燃烧，炸裂声掩盖了屋内的尖叫。

　　在最后一处屋舍燃烧后，青年撒丫子迈开腿，在村道上欢悦奔跑，一边跑离村子一边发出肆意的笑声。

　　疯癫般的笑声洒满林间，然后撒欢地超山顶奔去，来到最顶端欣赏自己的杰作。

　　这里可以俯瞰村庄景象，可以目睹四十几户人家在睡梦中迎来这场盛况的反应，惊喜而热烈。

　　“礼尚往来，喜欢吗？”

　　青年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他银发及背，眉眼间殷红，晃着双腿哼着民谣，悠哉悠哉的看着远方绽放的火焰。

　　一曲结束后，山坡下火势烧得更旺盛了，又是几处同时起火，村民绝望地提着水桶四处救火。

　　看着这场景，男人更是拍着手肆意大笑：“哈哈哈哈好！痛快，太痛快了！”

　　“混账妖孽！罪恶滔天！”

　　正在他大笑之际，身后勃然大怒的声音响起。

　　。。。

　　青年转头看去。

　　一群身着紫灰色道袍的法师站于林间深处，手握锡杖，眼神不可理喻与愤恨。

　　他收敛了笑容，眼神讶异，懵懂无辜的看向来者。

　　“你们是谁？”

　　领头的老者道：“青风山，除妖师，法坤。”

　　法坤眼光瞟向村子。山坡下形势乱成一团，哭喊声与救火声交织，看了片刻后就不忍地移开了视线。

　　当真是人间炼狱啊…

　　“好你个妖怪，放火伤人，罪恶滔天！”浓烈谴责的声音再度响起，法坤右侧的年轻人将权杖狠狠敲于地上，眼带怒火。

　　“妖怪？我？”青年不解，细长精致的眉微皱：“我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妖呢？”

　　“放火烧村，恶贯满盈，罪不容诛，还敢说自己不是妖！”

　　青年怔住了，继而脸色一惊，又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朝年轻人严肃问到：“我是妖，那我是什么妖？我如此貌美，肯定是绝世美妖吧！”

　　山顶一片沉默。

　　看着青年毫无怜悯之心的模样，法坤的脸色僵了又僵，其余除妖师也是欲言又止，冷着脸。

　　“草菅人命，目无法度，当真该死。”年轻人语气充斥着鄙夷与不屑。

　　青年“哈？”了一声，从自我欣赏的个人思绪里抽离出来。他嘴角勾起抹笑意，身子轻靠在大树旁：“我既是妖，人非我族，我如此行事，有何不可？他们要拿我祭海，害我性命，我睚眦必报，天经地义。”

　　他抬起手，指了指众人：“反倒是你们，见同族有难，不去帮吗？”

　　那年轻人面色愤怒，握紧手中锡杖：“身为除妖法师，歼灭妖道乃为天职，只需捉妖、驯妖、除妖。”

　　“所以说，你们打算袖手旁观？就因一个除妖师的身份，族人死活与你们无关？”

　　年轻人一惊：“绝不会袖手旁观！而是先除了你这妖道！”

　　青年摇头轻啧两声：“等你们除了我，这村子怕是都烧光了。所以说你们人族才最是心狠啊，自己族人，说弃便弃。”

　　年轻人：“你血口喷人！”

　　“天佑。”法坤的声音阻断对话。

　　“为师说过，妖言惑众，善迷人心神，见妖除之，莫要与其废话。”领头者神色无常，直接袖口掷出纸符，朝青年袭去。

　　。。。

　　幽静林间，此时本该万籁俱寂，但兵刃相接声乍起，惊扰到正在赶路的少年。

　　原先传入他耳中的交谈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激烈打斗声。

　　霎时，尖锐刀具碰撞声和摩擦声钻进他耳膜，刺的他耳朵生疼，昭焱不得不停下脚步。

　　人数不少，似乎是以一敌多，但好在招式直接却不狠辣。也不知道那个落单的人可以撑多久。

　　思索片刻，昭焱跃向树丛，朝上方赶去打算探个究竟。

　　。。。

　　山顶处，青年吃力地应对着几位除妖法师的袭击。

　　“你们人类族好奇怪，我同你们第一次见面，往日无怨今日无仇，为何要苦苦相逼？”青年声音委屈，极为不解。

　　天佑毫不心软：“你放火屠杀村庄，本就该除！”

　　“那我先前被村民祭海，他们也算屠杀生灵，你们为何不救？”

　　“你生为妖道，死不足惜，为何要救？”

　　“只因我是妖？”

　　“只因你是妖！”

　　青年笑了。村民想拿他祭海让他死，除妖师也想让他死？他偏不如他们的愿。

　　“那你们所为便不是靠是非善恶判断。直接说想杀妖，爱杀妖，一天不杀不得劲不就行了，还戴着个除暴安良的高帽，真是不害臊。”

　　“你！”几个稍微年轻的除妖师听到此话涨红了脸。

　　“颠倒黑白，满嘴鬼话，师尊，我先替天行道除了这妖孽！”天佑语毕，手握长剑袭去。

　　其他除妖师也不多废话，朝青年包围。

　　面对突如其来的围攻，青年避无可避，但嘴上还跟不怕死一样的不饶人，硬生生挨下几招跌倒在地。

　　“你个是非不分的妖道！我们除妖师为救百姓于水火，斩妖除魔，庇佑苍生，在你嘴里净成了为一己私欲、表里不一的歹人，你不得好死！”天佑手握长剑直指倒在地上的青年。

　　“庇佑苍生？”青年冷笑一声：“在你们眼中，苍生只有人，是吗？”

　　有人道：“人未伤妖分毫，却有无数人被妖道毁的家破人亡。”

　　“不哦。”青年放轻了声音：“人做的种种，可比妖花样多多了。挖出灵丹，炼制成药；割下灵角，剥下鳞片，制成法器。何其贪婪残忍。”

　　他眼尾殷红，洁白的脸颊上染着猩红的血，月色冰冷的洒在他脸上，山下的村火此刻烧得更旺了，倒映着他眸中的光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