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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章 挨打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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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十四的字迹虽算不上工整,但却是好看的,他习惯于将字尾拉的极长,直到一眼望去张扬肆意,像条垂下的绳,竖跨横行,棱角分明。
“我会努力遵守法律法规,认真学习如何爱党爱国爱人民,深刻理解党的良苦用心,为人友善亲和,积极参与改造,争取早日成为对社会无害,甚至有利的人…”
这是监狱里普法节目的常规作业——检讨自己,沈十四将本子摊在桌面上,写写停停,在最后一点落地后,他便不再下笔,笔杆在空中抡出花来。
狱警探头看了一眼,觉得挺诚恳,便允许他交纸回去休息了。
自从被心理医生喝斥后,沈十四的态度就变得非常积极,就连笔记都登上了监狱日报,被一众囚犯们传阅。
囚犯们早对沈十四的事迹颇有耳闻,因此对他本人甚是好奇。
少年,死缓,坐了快两年牢却连鬼影都没见到。
其实光是前两个词就足以让百无聊赖的囚犯们为之沸腾,于是他们像蝗虫一般撕咬上来,将报纸疯抢一空。
随后,希望便落空了。
原因无他,那篇文章与他们平时写的反思别无二样,简直无聊透顶。
“无期犯吗?我那边的兄弟说没见过他…”
“何止啊,监狱里除了狱警就没人见过他。”
两位传阅过报纸的犯人将报纸放到一边,小声交流道:“好神秘啊,他去哪了?不会一直在被关禁闭吧?”
“不太可能。”另一位男子回复道:“有可能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被暂时隔离了,这样的话,总有机会可以一睹尊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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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十四不知道狱中的暗流涌动,他每天的生活像是被摁下了重播键,起床,洗漱,折纸,吃饭,看新闻联播,写心得,最后,睡觉。
每周的心理疏导时间是最难熬的,那个医生总是唾沫横飞地夸夸其谈,到最后还不忘给个甜枣,开始关心沈十四的病情。
“最近有没有出现过自杀或是想伤害别人的念头?”
沈十四笑了下:“不,其实这里还不错,我没理由去死,也不想砍人。”
医生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问了第二个问题:“那你后悔吗,关于六一事件。
沉默,周遭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气氛开始悄然沉重,心理医生直勾勾盯着沈十四的眼睛,不允许他有一丁点躲闪的意味:“如果你回到那天,还会选择这么做吗?”
沈十四的手指抽动了下,下意识一节节地捏着骨节,语气无波无澜:“您知道的,我没有这个功能,也感知不到后悔这个概念,但根据刑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应该不会了。”
他的状况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
察觉到这一点的心理医生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他合上记录本,有些雀跃道:“今天就到这里,你去休息吧。”
三周后,沈十四被移出了单人监房,他的评估考核上说他应该不会有主动攻击他人的想法,暴力倾向极低,但不完全排除伪装的可能,仍需要重点关注。
于是他被分到了四人寝,里面有一个死刑,两个无期,以及一个刑期二十年的高危分子。
听起来有点可怕,但那群室友只是好奇地将沈十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默契地露出感慨的笑容。
18岁炸商场且造成多人死亡的少年,这罪行可不得了。
但两个月后这群狱友的好奇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们白天忙与各种减刑活动,晚上倒头就睡,简直像个陀螺,忙的快要起飞。
相比之下,沈十四这个重型犯反倒显得清闲,每天去折折纸就行。
自从进了多人监房后他便被允许与其他犯人一起用餐……虽说是单独坐在食堂角落靠近打饭点的位置,但也比之前狭小昏暗的单人监房好。
沈十四百无聊赖地用筷子转着盘子里的粉条,看着它们像蛇那样缠绕起来…
炊事班给的太多了,他吃不完。
哐!突然,沈十四的后脑被一只铁质的餐盘猛拍在了自己的餐盘里,他手中把玩的筷子一滑,差点顺着眼睛捅进脑子。
那一下的力道绝对是冲着杀人去的。
沈十四刹那间便感觉脑子嗡的一下炸起来,像是六一那天被灼焰与玻璃贯穿时的触感,眼前一片茫然的黑。
痛倒是不痛,但脑袋是懵的。
狱警见状吓了一跳,瞬间组织了三五个人冲上来想将挑事者摁在地上,却在即将碰上他时被从食堂深处窜出来的几个人死死拦住。
刺耳的警报像是崩断的弦,发出狰狞的惨叫。
沈十四的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响声。
大片红色开始侵入视角,逐渐夺走所有感官。
“再这样下去要出事。”
沈十四麻木的想。思考片刻后,他还是选择猛地用手撑住地面,以巧劲别住对方的胳膊,用力一撇。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瞬间响起,沈十四清楚的看见对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不再动作,这才松了口气,放开抓住对方的手,顺势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微微喘着气。
这样就该消停了吧。
毕竟骨头都断…
打断沈十四心声的是对方的左拳,只见它卯足了劲儿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下狠狠抡到了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
沈十四被打得一偏头,顺势看见了已经被折成v字形的餐盘。
在下一拳落下之前,他极轻地蹙了下眉,清晰的认识到:对方真的想杀了自己。
但是为什么呢?
沈十四眯了下眼,最终还是选择抬起手接下对方的下一拳:“这位仁兄,我们认识么?”
“李超你他妈疯了是不是!”另一边,狱警终于制服了那几个闹事的囚犯,一人赏了个手铐,将他们像狗一样栓在桌子下。
随即,几乎是恼羞成怒的冲这位名叫李超的囚犯冲过来,将人摁倒在地上,嘶吼道:“还剩一个月你的假释审批就下来了,现在是想干什么?不想想你妈妈吗!”
李超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耳语,抖的厉害。
“你说什么?”狱警的火气已经要自由喷发了,他咬牙切齿地命令道:“再说一遍!”
“我他妈说我妈妈死了——!被他炸死了!”
李超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声嘶力竭地惨叫,他用那双惨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满头是血的沈十四,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妈妈被他炸死了!我妈妈被他炸死了!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
沈十四:“……”
李超,24岁,虽说谈不上年轻有为,但也憨厚老实,格外孝顺,却因为母亲在外做保姆时被人欺负,在讨回公道的过程中失手把人打死,被迫入狱,刑期八年。
眼下,他的假释申请只剩最后一个月就能批下来了,他却在这最后的紧要关头召集囚犯组团闹事把沈十四给打了。
没什么好说的,假释没了,李超被关禁闭了,七天,他那群仗义的兄弟也被根据闹事的不同程度被罚了三到四天,无一幸免。
沈十四也被罚了,三天。
单人监房与禁闭室有着天壤之别,禁闭室里没有窗户,想转身就得把脚踩进蹲坑里,逼仄的连腿都伸不直,只能勉强缩在一张不如棺材大小的水泥台上,像条任人宰割的鱼。
禁闭室的墙是软包的,且大多时间都很安静———静的沈十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将指尖搭在自己的脖子上,缓慢地数着脉搏的翕动。
这算是他自从进多人监房后过过为数不多的好日子,没有狱警巡逻的脚步声,没有‘狱友’粗重的喘息声,也没有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像是一切都回归了虚无,只剩下自己。
其实最令沈十四庆幸的是,他这周终于不必再因为见到心理学家的那张丑脸,听他惺惺作态的教导而反胃的吃不下饭了。
这是自他入狱近一年以来最轻松的三天。
居然已经一年多了么?
沈十四看向空中飘荡的灰尘,总觉得像是已经在这里过了一辈子———自从来到监狱后他便不能再紧急避险,远离人群,虽说他对王磊松的多嘴很不满意,但真住进多人宿舍后反倒成了种煎熬。
毕竟再怎么样他都与三个不可忽视的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特别是在对方劳动一整天,带着浓重的体味与汗臭味嘎吱一声坐在床上的时候……说实话,沈十四很绝望。
与此同时胃也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折磨着他,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像是火撩一般痛。
能做点什么让自己不留在多人监房吗?
沈十四眨了眨眼,片刻后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捂着脸笑了。
“我在想什么啊…”他用指腹抹去眼角生理性的泪水,仰头盯着头顶悬挂着的白炽灯,又静下来了。
————
三个月后,沈十四成为了监狱里的模范标兵,除了因为腿脚不便干不得重活以外,他的笔记,他的态度,永远是最端正的那个,任务完成的也永远是最细致的那个…太诡异了。
狱警们聚在一起低头研究他的病历,悄声道:“你说他是不是装的?”
“能干出那种事…不好说。”
“确实…还有这种病,说白了就是神经病呗。”
“睡觉吧…他才服刑了一年三个多月,日久见真情,我就不信他能装一辈子。”
说罢,监控室的灯光猛地暗了下去,只剩蓝盈盈的屏幕亮着。
监控里,沈十四委屈地缩着长腿,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面对着墙面,瘦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脖颈处,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两下。
———
陈华盛没想到自己会在监狱里遇见沈十四,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在看见那篇反思时把眼睛瞪的有多大,直到干涩的有些难受才缓缓地眨了下眼,从那天开始,想再见沈十四一面的想法便冲破了桎梏,挥之不去地在陈华盛心中盘旋。
在某天的自由活动时,他终于得到了这个机会,再次看见了自己记忆中那个张扬乖张的少年。
在他的记忆中,沈十四总是在笑,不论是冷笑还是假笑,他的嘴角永远是上扬的,帮自己算计别人的时候是这样,就连算计他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
沈十四有病,他一直都知道。
但当亲眼目睹不加任何伪装的沈十四时,陈华盛仍然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不可忽视的割裂感。
很怪异。
三三两两的囚犯在这时勾肩搭背地从陈华盛身前走过,恰好挡住了他窥探的目光。
于是,陈华盛只好想着再往前走两步,好让自己看的真切一些。
人群忽地做鸟兽散,陈华盛得以重新看见沈十四的位置,他一喜,低着头抬脚便走———他不敢直视那些亡命徒,生怕自己的某个眼神引起了他们的不快。
刚移动不到两寸,他又突然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想再偷偷看沈十四一眼,却被吓愣在原地。
对方正用轻飘飘的视线注视着自己。
沈十四隔着那三两个人淡然地望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华盛被他盯的一怔,顿时感觉毛骨悚然,不由缩回了脚
一个未成型的念头如同竹笋一般轻而易举地顶破了他多日以来建起的心房。
沈十四在警告自己。
陈华盛被这个认知惊的打了个颤,这才勉强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件多蠢的事。
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扭曲了一阵,再抬起眼,便找不到沈十四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