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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一章 监舍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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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十四看着自己的单人监房,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被人耍了。
“所以,一个没有表现出任何直接攻击性的瘸子为什么会被隔离呢?”
沈十四笑着看着探监玻璃外身着笔挺警服的王磊松,嘴角勾出诡异的弧度:“你与他们说了什么?王警官。”
“沈十四,十九岁,曾有过严重自杀倾向,其中尝试过的方法包括且不限于意图被自己炸死而造成的腹部贯穿,畏罪潜逃三个月,差点终身残疾等…过激行为。”闻言,王磊松翻了翻自己的结案报告,眼角抽搐了下,还是没忍住:“为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沈十四少见的垂下眉眼:“那就可怜可怜我嘛…你看…”
“停停停!”王磊松瞪大了眼睛,眼看着自己手臂上冒出了鸡皮疙瘩,发出垂死般的呻吟:“算我求你,快收了神通吧。”
沈十四满意地对王磊松露出了个猖狂的笑容,喜滋滋收下了这个来之不易的讨饶。
”王磊松眼不见心不烦的将那一大篇堪比“清明上河图”的笔记扣在桌面上,直接精简了下发言:“总之,我今天来是想警告你,既然选择了自首就好好改造,别再搞出什么幺蛾子”。话毕,看起来一秒都不想多待的他转身就走。
沈十四礼貌地站起身冲他告别:“再见啊王警官,希望下次也能见到如此可爱的你。”
王磊松特别想同样礼貌地回他一句:“去你妈的。”但碍于监控的存在,最终还是选择把自己憋成个酱罐,紫着脸出去了。
探监时间结束,沈十四被一左一右架起来往监舍带,他低着头,被像铃铛一样哐当作响的手铐吵的心烦。
更有存在感的其实是狱警的体温,它们正顺着囚服薄薄的料子攀爬到沈十四的胳膊上。
沈十四木着脸,感觉自己许久未作妖的胃好一阵痉挛,开始毫不客气地绞痛起来。
他已经说不清这到底是被王磊松气的还是单纯饿了三个月后留下的后遗症了,只好停住脚步,两眼发黑地等那阵难熬的激痛过去,脸霎时间痛白了一个度。
骗你的,其实是犯病了。
沈十四轻抿掉流到唇边的汗珠,冲等待自己的两位狱警示意自己暂时还死不了,心中苦笑:想死的时候命若磐石,想活的时候倒是薄如蝉翼了。
他的单人监舍被设立在二楼末尾处,房间很小,甚至比不上原来别墅的厕所———一张床、一个蹲坑、一个简易水池占据了房间的所有空间,而洗漱用品只能被杂乱无章地堆在水池边上,简直像个狗窝。
沈十四坐在床上,平静地望着蹲坑后的窗户发呆,觉得设计这间监房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吃饭了。”送饭的小窗口在这时被打开,一只铁盘被推到沈十四面前,他随意地撇了眼,觉得自己真的在被当狗养。
一碟蔫头哒脑的白菜梗在银灰色的盘子上拖出长长的水痕———像是鼻涕虫蠕动过的痕迹,洋洋洒洒,一路溢到被泡发的馒头上。
唯一能下口的荤腥是颗被贴心剥好壳的水煮蛋,正在盘子里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但沈十四盯了那颗鸡蛋好一会儿,默默把盘子推远了些。
像王斌平秃了的脑袋顶。
“多少吃点吧…”狱警拉开送食的小门往里探了眼,踌躇一会,最终还是开口劝道:“你不饿吗?”
沈十四没搭理狱警,而是转过身捂着仍然隐隐作痛的胃,有些郁闷地阖眼睡了。
他没睡多久,也没落得个清净,下午2点,他被叫醒了。
———
沈十四是被哨声吵醒的,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发现另一位狱警正用轻蔑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
像是看垃圾的眼神。沈十四想。
向来乖巧且讨人喜欢的他还是第一次被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投来这种目光,觉得有些新奇,便开始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对方那看似嫉恶如仇的眸子,从中生生嚼出了点怜悯。
狱警见多了这种疑似挑衅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受了,他侧过身,露出一车信封纸,介绍道:“这是你的任务,你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折好它。”
一车信封,少说一千余张,白花花地散落在桌子上,看起来简单的很,实际很费精神,重复的动作,重复的样貌,重复的触感,一遍又一遍,再抬头,又是一堆,枯燥地令人想撞墙。
偏偏沈十四感觉不到烦,甚至连烦躁的机会都没有,他认真又专注地将四角尖尖,完全没有斜边与粗制滥造压痕的信封一个个码齐放在手边,动作精细地令人咋舌。
狱警在一边看着他折,思维却是飘到了九霄云外,他突然想起眼前这个少年其实是个考上武大的电科高材生,早在一年前就该去人人仰望的大学里就读,结果现在坐在这里折纸。
“折好了。”沈十四轻轻出声打断思维明显不在线的狱警,歪着脑袋打量对方:“明天可以换个有技术含量的活给我么?”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狱警生硬的拒绝了沈十四的要求,连着那点轻薄的怜悯都烟消云散,他残忍的补充道:“你现在是个囚犯。”
沈十四低头扯了下嘴角,淡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好。”
———
傍晚时分,苍蓝色的月光与电子屏的白光交融在一起,在地上汇出一片光怪陆离的影子。
沈十四端坐在小板凳上,被要求观看其他犯人的忏悔录。
他挑眉看了几秒正满屏雪花、闪烁着的电视,回过头,无声地望着狱警。
狱警蹙眉,卯足了劲哐哐拍了电视几下才勉强令它闪出画面。
沈十四:“……”
哦,原来是这么开的。
他的眼中倒映出电视的色彩,像具人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
电视中的服刑人员泪如雨下,眼泪鼻涕在脸上糊成一团,丑的不忍直视。
沈十四听着他用惺惺作态的语调号啕大哭,说自己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误入歧途,悔不当初…愈发觉得有些人的大脑完全没发育。
既然没想好自己能否承担得起后果,那为什么不控制好自己的行为呢?就为了在电视前展现自己的丑恶嘴脸,顺便展示自己知错就改的优秀品质么?
沈十四乐了下,却立刻被站在一边蓄势待发的狱警呵斥了:“1683,请端正自己的态度!”
“是!”沈十四挺了挺腰杆,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视上。
忏悔节目结束后紧接着是普法频道,沈十四微不可察的蹙起眉头,突然想起不论是高中还是现在,政治永远是他最头疼的一门科目。
那些法条密如蛛网,简直魔音贯耳,又臭又长又要背就算了,偏偏考试还要考三观…
“必须遵守宪法和法律,保护国家机密,爱护公共财产,遵…”
监狱电视的音质很差,带着劣质的电子音,又颤又难听,刺耳地令人生畏,沈十四的眉头从头到尾就没舒展过,不用往后听都知道下一句是什么:“遵守劳动纪律,遵守公共秩序,尊重社会公德…”
法条嘛,他太熟了,高中全国宪法竞赛他拿了第二,只与第一名差了三分,原因是在全卷中最简单的三观题上出了差错。
沈十四至今还记得李延拿到卷子时的困惑表情,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卷子,再揉,再看,始终想不明白沈十四为什么要在法律和报复人家之间选择那个最不合法的选项。
从那以后沈十四就学乖了,不再试图用自己身边那群傻逼同学的思维思考问题。
但也同样以为自己不用再对着法条几欲作呕。
“狱医吗?1683号看起来很不舒服。”狱警在沈十四背后摁响了对讲机,他在不经意间撇到了沈十四那过分惨白…甚至还呈现出一种将死之势的灰白面庞,被吓了一大跳。
沈十四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低声道:“没事。”
他强迫自己重新将目光落在电视上,静静道:“看完再说吧。”
狱警不说话了。
———
医生说沈十四是贫血。
“你今天吃什么了?”
“……”
“什么都没吃吗?”医生扶了下眼镜,漠然地将体检报告丢在一边:“你平时有没有觉得头晕目眩,两眼发黑?”
“有。”沈十四用舌头顶了下腮帮子,“很严重么?”
“正常吃饭就不会。”医生叹了口气:“你的体脂率很低,要多吃点。”
“好。”沈十四应了,却引来医生更为狐疑的目光:“真的会改?”
“是啊。”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苦笑了下:“我认真的。”
“但我拒绝吃鸡蛋。”
医生木着脸,心不在焉地敷衍道:“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
“我听说你不肯吃鸡蛋,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要知道鸡蛋在监狱里可是奖励机制。”
正与沈十四说话的是狱里的心理医生,目约四五十岁,头发稀疏如草,却偏偏要用发胶抹成锅盖扣在头上,在不经意间露出反光的头皮。
再往下看,只见他正脸平如锅底,眼睛非缝似针,像被人拍了一巴掌。
哦,亲爱的女娲大人,请您坐下之前先看一眼屁股底下好吗?他都被你坐扁了啊!
沈十四被迫直视着那张丑绝人寰,却偏偏要摆出一副和蔼模样的心理医生,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因为…”他将话说到一半时终于忍无可忍地低下头,拼命压抑住想阴阳对方两句的念头:“我不太喜欢吃。”
“抬起头来,你不能逃避问题!你要知道在这里鸡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看来你得先从珍惜食物开始学起…所以最近过得怎么样?心情如何?”
沈十四抽了下嘴角,重新看向心理医生:“不太好…”他慵懒地抬了下手,冲对方展示从刚才开始就在不住颤抖的指尖:“折纸折到手抽筋了,腿也没完全恢复好,现在眼睛也不太行了…”
心理医生赞同的点着头,却在注意到对方的目光时稍显不自在地往旁边挪动了下椅子:“手抽筋是对的,这才叫劳改,但是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沈十四:“……”他的目光在空中游离一圈,最终在对方准备拍案而起说他态度不端时重新落回那个锃光瓦亮的头顶上,面不改色地回答:“因为有人一直在攻击它。”
心理医生的脸骤然沉了下去,他低下头,重重在犯人的亲和能力那一栏打了个叉,并潦草附言道:“有一定攻击性,建议将心理疏导的频率从一月三次改为一周一次。”
沈十四:“……”
他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