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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三章 灿烂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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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距离沈十四进监狱已经整整两年了。
每周的心理咨询还在如期进行,他笑着进去,又笑着出来,像是加入了某个邪教组织,神采奕奕。
今天监狱吃面条,按照传统惯例,面里会有个鸡蛋花,但分到沈十四这里时,打饭的陈华盛将饭勺在锅里漂了又漂,硬是将一碗素面放在了沈十四的餐盘上。
素面蒸腾的热气缓缓上升,令陈华盛观察沈十四的视线有些模糊。
“谢谢。”
沈十四淡淡地说,然后没什么表情地转身回到座位上。
他用瘦长的手指随手夹起一筷子面条,盯了它很久——面条一根缠着一根,像是永远理不清的绳结。
沈十四沉默着,完全没有要吃的意思,直到这碗面条在他的视线中悄然坨成一团,无色的油在淡褐色的汤汁表面凝成反光的油膜他才如梦初醒,将那口已经凉透了的面放入口中。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面条了,只能算是团有形的浆糊,一入口便在嘴里化成一摊腥咸的液体,顺着喉管流入胃里。
他慢慢地将那一整碗面条吃完,又慢条斯理地挑了口咸菜吃,这才交了碗,回去折纸了。
———
心理咨询室里,那位“才高八斗”的心理学家正在等他。
“今天过的怎么样?”仔细观察着沈十四的心理医生率先开口。
沈十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突然后悔自己今天吃得有点多,他强行压下反胃,不卑不亢地答道:“面条很好吃 ”
心理医生:“是啊,多亏了这个世界上的伟人,我们才能吃到美味的食物对不对?”
沈十四赞同地点头,却没说话。
于是心理医生又道:“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沈十四歪着头:“您说过的话太多了,是哪句?”
“只有对社会有用的人才有价值,还记得么?”
沈十四一边心想:“净他妈扯淡。”一边又漏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哦我想起来了! 虽说我不是很能理解吧,但它是对的就足够了。”
心理医生很满意这样的沈十四,并且很确信沈十四没有在假装顺从———毕竟对方的一言一行全部都是基于病情所做出的正常答复,不理解就说不理解,绝无隐瞒。
两年了,他们的心理咨询与政治教育一天都没停过,沈十四也一直都很积极。
而且,监狱故意放任陈华盛与沈十四接触过几天,双方也都没什么异常。
这个杀人放火的‘神经病’似乎真的想要变好。
这样说来,沈十四其实连自首原因都没有撒谎。
令人心潮澎湃的心理咨询时间终于结束了,沈十四走出那间装饰还算温馨的房间,眯着眼盯着窗外,片刻后缓缓抬手随意地挡了下灿烂的阳光。
在手指的阴影下,他轻轻眨了眨眼。
———
晚饭是白粥配咸菜,最简单不过的饭食。
沈十四吃不下太多,便只喝了白粥。
说起来,今天的政治感悟还没有写。
“……”
“……”
“全体起立!”一边的狱警拖长声调招呼着囚犯们排好队往宿舍走。
沈十四站起来,慢慢跟到队伍的最后面,走向自己二楼的多人监房。
他不敢离前一个人太近,因为总闻得到对方身上散发着汗臭。
狭窄又陡峭的楼梯出现在沈十四面前,他抬头看了看,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沈十四看见了等在二楼楼梯口处的狱警,他顿了下脚步,脚尖却在楼梯边缘上打了个滑。
沈十四猛地睁大眼睛露出一个不可置信地表情,左手胡乱的去抓栏杆,却并未抓稳,只好就这样任由自己头朝地地向后仰去。
负责断尾的两民狱警从未见过囚犯上个楼梯还能摔倒,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伸出手想去扶沈十四,却因事发突然又完全没有准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摔落下去。
哐!
沈十四的后脑勺狠狠磕在了最后一节楼梯上,发出令人心寒的闷响。
这下怕是摔的不轻。
两名狱警相互对视一眼,见倒在地上的沈十四再无动静,都顿感不妙,只好站在原地联系狱医。
放下电话后,狱警才有时间亲自检查沈十四的伤。
他低下头,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沈十四那原本笔直细长的腿在关节处突然多出一大块骨头———显的整条腿扭曲不堪,像是两条被孩子横拼起来的树枝,诡异地错了位。
狱警语塞,一时说不清沈十四到底是摔晕的,还是疼晕的。
好在狱医没让狱警等太久,不过五分钟他便带来了担架和一大堆人,然后在看过沈十四的伤势后顿时流了一脑门冷汗。
“送手术室!”他当机立断地冲那群人喊道,在看见毫无动静的沈十四被抬上担架后,狱医才抽空问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他的病历呢?身高体重是多少?”
———
病历上记录,沈十四的腿在入狱前便有些问题,像是骨折时没及时治疗从而落下的病根,一摔就断。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沈十四的体重。
根据沈十四一年前的体检报告来看 他现在应该是55公斤,这个体重对于一个1米74的男生来说已经快成竹竿了,但是…狱医蹙着眉仔细观察着沈十四消瘦的身体,他现在绝对没有55公斤。
想到这儿,狱医又看了眼沈十四惨不忍睹的腿部,有些绝望的想:麻药该调多少呢?
沈十四的腿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手术,但是如果不按照对方的真实体重调制麻药,那手术的风险就太大了。
该怎样得知对方现在的体重呢?把这个虽是昏迷着,但脸白的像鬼一样的病人放在秤上吗?
沈十四不会回答狱医的问题。
狱医盯着他,最终只好保守估计他现在的体重不超过五十,应该不会错。
狱医猜对了,但他也差点忽略另外一件事。
沈十四进过的医院不比他在监狱———两年进一次,他那时候可是把医院当家,手部骨折,腹部贯穿,零零碎碎的小手术让他的耐药量加起来能药晕一头大象。
所以麻药的量他给了52kg,但在那之后也不敢再多给了。
狱医也不是没料到自己猜不中沈十四的体重,也按照惯例在病床两侧安排了狱警看守……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沈十四在中途醒过来时的第一反应,是一把抓起自己左手边的医用剪刀,毫不犹豫又充满决绝地捅进自己的颈动脉!
那把医用剪刀被他捅得极深,血肉直接没过了那把长长的铁刃,到了刀刃的连接处。
“不!”
狱医几乎是惨叫一声,三个人同时朝着沈十四伸出双手……而沈十四只是淡然地转动了下瞳孔,瞬间拔出了那把凶器。
狱医被沈十四温热的血液喷了一脸,恶心的铁锈味瞬间钻入鼻腔。
他呆滞地愣在原地,手上还拿着一把正骨用的小锤。
前一秒还在全神贯注与沈十四那块断骨做斗争的他,下一秒就被温热的血液从头淋到脚,换是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立马反应过来,但他反应过来了,猛地扑上去,捂住对方疯狂飙血的伤口。
大脑嗡的一下烧起来,剧烈的耳鸣几乎瞬间占据了他的所有感官,只剩下了眼前那片暗淡的猩红。
“可我真的…了。”
即使这样,他还是听见了沈十四最后的呓语,轻的像风。
真的…什么了?
狱医没时间思考沈十四的话,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可是这拼尽全力的补救也无济于事,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鲜血越喷越少,直到只能淅淅沥沥地从蓝色的医用手套下溢出来,在苍白的脖颈上凝成瘆人的血痂。
沈十四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他平静的躺在手术床上,没笑,也没其他表情。
紧接着,他突然短暂地痉挛了两下,向狱医昭告了他的命运——沈十四死了。
手术台不断地往下滴着血。
“你们为什么不拦住他!”狱医面对着那具已然断气的尸体,静静地问。
“方医生…你是左撇子,又把工具台放在你方便的位置……”一位狱警讪讪开口,他有些看呆了,实在不明白沈十四为什么要自杀。
狱医突然肉眼可见的露出了一丝茫然,他低下头,在无影灯下看着对方纤长的睫毛,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连带着汗毛都被这个念头根根炸起。
沈十四早就知道自己是左利手吗?
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醒着的?
他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自杀?
———
王磊松来了,这是他平生第二次踏入监狱的大门。
虽说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沈十四时他便默认那是永别,但当真正站在沈十四僵硬的尸体前时,他还是有些毛骨悚然。
“你说,他表现的很好?”他转头看向呆坐在角落,双手抱头的心理医生,平静地问:“不觉得他是装的?”
“不!”这句话显然是戳到了心理医生某个隐秘的痛点,他猛地站起来,将沈十四的政治册子抖得哗啦作响,像一面示众的旗。
“他真的有在好好反思啊,你自己看!”
王磊松面无表情地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了这样一段话:“我会努力遵守法律法规,认真学习如何爱党爱国爱人民,深刻理解党的良苦用心,为人友善亲和,积极参与改造,争取早日成为对社会无害,甚至有利的人…”
他皱起眉头,又往后翻了一页,再翻,再翻…最后怒极反笑:“你称这为反省?”
“那这他妈是什么!告诉我,这是什么!”心理医生梗着脖子冲王磊松吼道。
王磊松将册子放回桌子,在沈十四黑白遗照的注视下一字一顿道:“这不是反省,是希望。”
“他希望自己能理解这些,能亲手去做这些,希望以后真的能让自己对社会无害,结果,你告诉我,这是反省?”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颓废的心理医生:“恕我直言,你是瞎了么?”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摸脖子的?”
“!”心理医生渐渐张大了嘴,震惊的像只河豚,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沈十四的一个小动作,毕竟他从进来起就一直有这个习惯。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习惯。
“你就从来没有好奇过他找动脉为什么那么准么?”
“我有提醒过他曾经自杀未遂吧?”
“…王警官,别说了…”心理医生突然垂下头,几乎在用呢喃的声音,低低道:“别再说了。”
王磊松见状闭上嘴,将目光移至旁边一动不动的狱警。
“擦擦汗吧。”王磊松从口袋中掏出张餐巾纸,递给他。
对方没接,缓缓将目光上移,最终在王磊松脸上落定:“我听见了。”
王磊松呆了下,怀疑对方有点ptsd:“听见什么?”
“沈十四最后说的话。”
“他说,可我真的尽力了。”
王磊松:“……”他站起来,推开手边的窗户,让夏风打进来。
一起随之而来的是夏季的蝉鸣,此起彼伏。
“尽力就好。”
他看着窗外,说了最后一句话。
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尽数化成了拍在面上的风,不客气地卷灭了王磊松叼在嘴里的烟。
一辈子都得不到理解的沈十四么?王磊松笑了笑,脚步在沈十四的棺椁前停了下,片刻后,毫无滞涩地迈出了灵堂。
地上,一簇娇艳的白百合正悄然开放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