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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三章 初春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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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萍说王斌平的腰很不好,她对此深信不疑。
因此她总是用格外慈祥的目光注视着‘王磊松’,语重心长道:“你要体谅大人。”
‘王磊松’捏着扫把,侧耳听着屋里响亮的鼾声,想要露出一个怀疑的表情。
张丽萍幽幽地盯着‘王磊松’,直到看见对方木着脸点头后才眉开眼笑地探出一只黑黝黝的爪子想往‘王磊松’脑袋上摸,但伸到一半时又猝然停滞,讪讪收回了手。
“爷爷帮你联系了医生,说好今天要复查……就是你第一天见过的蒋大夫,还记得吗?”
‘王磊松’回忆了下,无言地点头———就是那位下手没轻没重的大夫啊…他有些拒绝地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张丽萍:“我能不去么?”
张丽萍的手最终还是不轻不重地落在了‘王磊松’的脑门上:“你是想瘸一辈子吗?”
‘王磊松’被她拍了个倒仰,委屈地道:“我知道了。”
大概是少年脸上的表情太过生动,张丽萍被逗笑了,她用那双笑吟吟的眸子撇了眼厨房,压低声音冲着‘王磊松’招手:“来。”
‘王磊松’悄咪咪的掂脚过去,同样压低声音探头道:“怎么了呀?”
张丽萍塞给了‘王磊松’一颗热腾腾的鸡蛋。
“我今天发现鸡下了两个蛋,给你一个,不要告诉爷爷哦。”
绵长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
‘王磊松’接下蛋,想冲张丽萍笑。
然后他就对上了张丽萍极端恐惧的眼神!
‘王磊松’缓缓转过身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从门口探出半张脸的,似笑非笑的王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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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萍和王斌平住在村尾,与蒋大夫家只隔了半条马路。
说起来,这位蒋大夫虽是个素行不善的村野医生,却算是村子里唯一一个有些文化的人,找他治疗的村民数不胜数,也因为他为人和善,宽宏大度,所以这里的人几乎都将他捧成了祖宗。
‘王磊松’垂眸看着不断对自己的恢复能力发出赞叹的蒋大夫,微微缩了下脚———这个姿势让他很难受。
“好久不见啊小朋友,我觉得上次见面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蒋大夫将旁边的药架子翻的丁铃当啷,最后看着用药陷入两难:“你几岁了?成年了没?”
“……我不知道。”‘王磊松’沉默了会,目光微动,落在蒋大夫的右手上:“但大概已经过了喜欢吃糖的年纪。”
蒋大夫右手上那只可爱的粉色棒棒糖还没递出去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他低头看了眼:“是吗?真可惜。”
“那你过的怎么样,想起来什么了吗?”
“没有。”
“唉?这就奇怪了。”蒋大夫露出不可置信地神情:“按道理来说失忆不会持续这么久的…他若有所思道:”磕到头了吗?”
“您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王磊松’面无表情:“您是想说我图我们王家的鸡蛋,还是想说我图王家干不完的家务?”
“换句话说,王家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为什么还要把我救回来白添一张嘴?他有病吗?”
蒋大夫漠然地盯着‘王磊松’,似乎在研究对方话中的真假,‘王磊松’坦然地回视着,丝毫不避。
片刻后,蒋大夫终于败下阵来,移开目光。
老实说,他不觉得‘王磊松’在撒谎,因为王家真的没什么好图的,毕竟他们家唯一出名的居然是女人的惨叫。
就连那唯一一只母鸡还是王斌平走了大运捡到的,捡到的第二天就开始放任其孤苦伶仃,现如今都快进化成公的了。
如果‘王磊松’真的恢复了记忆,那么他没道理不跑,除非真的磕坏了脑子。
但见对方这副伶牙俐齿的样子,又不像真磕成了智障。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王磊松’大概是真的相信自己是王斌平的孙子,正好好地履行自己的义务这一可能。
蒋大夫抱臂靠在门框上,在用怜悯的目光目送着瘦弱却几乎不再跛脚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才扬声道:“这下你相信了吗?”
“关于他到底有没有失忆这件事。”
王斌平安静地坐在里屋,闻言一撩眼皮,答非所问道:“他是个好孙子。”
蒋大夫望着那张宽厚的脸,实在对这个长相还算和蔼的男人心生畏惧,简直汗毛直立。
不过一瞬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将两根手指一搓,冲着王斌平笑:“给钱。”
王斌平的表情一下就冷下来了,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无声的骂了句脏话,随后一脸肉疼的抽了200块钱递过去。
蒋大夫只当没看见对方问候了自己祖宗,乐呵呵地接过钱,然后开始扫地。
王斌平拼尽全力才忍住蠢蠢欲动的拳头,几乎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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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松’到家的时候张丽萍正在扫地,她没注意到已经进房的‘王磊松’,而是专注地清扫着眼前灰扑扑的地面。
‘王磊松’低头一看,发现那一亩三分地居然已经被她抛成了亮面,正反射着她那张皱巴而麻木的脸…
‘王磊松’背着手轻轻将门关上———他不想惊动张丽萍,但就是这样微不可察的声音还是极速点燃了对方酝酿已久的恐惧,只见她浑身一震,仓皇地睁大眼睛朝‘王磊松’看来,目光颤颤巍巍地在他身侧游离了一圈。
王斌平不在。
她狠狠地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无助地望了眼角落里被盛满的陶制水缸与一捆码好的干柴,又肉眼可见的不安起来。
“丽娟!”雄厚的声音突然从门外闯进来,张丽萍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一个哆嗦,手上的扫把掉在了地上,眼睛却没离开门口,像个木桩一样僵在原地。
她看见王斌平兴高采烈地推开门,一嗓子喊的全村都听得见:“收拾收拾,带我们的乖孙去吃顿好的。”
张丽萍张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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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镇上唯一一家狗肉馆,十分大刀阔斧的将半个月生活费都达在了里面。
王斌平极少碰酒———他不喜欢那股苦涩的味道,却在这次破了戒,在饭桌上大着舌头宣布:“我孙子就值得最好的!”
张丽萍被他这割裂至极的态度弄得有些懵,却又不敢问,只好惴惴不安地咀嚼着嘴里的肉,没滋没味的咽了。
‘王磊松’斯文地吃着,闻言抬头扯出一个笑:“您也是。”
“既然你的脚好的差不多了就要开始分担家务了。”王斌平继续口齿不清地吩咐道:“以后你奶奶去打水,你就去砍柴,等春天来了就去帮我们打理地上的庄稼…我们王家不养闲人。”
‘王磊松’一一应下,他望着滔滔不绝的王斌平和寡言少语的张丽萍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您和奶奶的腰都不好,我自然会帮衬家里的。 ”
王斌平眉开眼笑,大拉拉的露出了深紫色的牙花:“这就对了,还有,这个手机给你。”
那部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手机被他随意的丢在布满汤水与骨头的桌上:“等有时间我带你去一趟隔壁的县城,找个手机店把它当了,你们小孩提价老板不好砍的。”
‘王磊松’随意地瞥了眼那部手机,漠不关心地点头:“好啊。”
王斌平突然不说话了,他盯着‘王磊松’看了半天,又抽出手去拿手机,重复道:“等我有时间。”
‘王磊松’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却并未多问,转而对桌上的那盆狗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王斌平悻悻地收回手机,目光中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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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斌平不会做饭。
这事‘王磊松’第一天知道。
当时的他正准备如往常一样背着柴篓出去砍柴,却被一阵可怕的味道绊住了脚步 。
那是一股糊透了的,散发着焦臭与绝望的味道。
‘王磊松’思考片刻,最终还是调转了方向朝厨房走去,随着距离的缩短,那股剧烈的味道几乎熏的人睁不开眼睛。
‘王磊松’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家厨房顶上破了个洞。
他眼望着那极速吞噬了半壁蓝天的,浓厚的像是烽烟一般的黑雾滚滚而上,陷入了久违的沉思。
这是在干什么?
炼丹么?
可惜的是那口焦糊的锅并不能告诉他答案,而唯一能告诉他答案的始作俑者还在房中睡的暗无天日。
‘王磊松’猜应该是前几天吃剩下的狗肉被烧糊了。
他叹了口气,木着脸把锅洗了,重新起锅烧水,打了个鸡蛋进去。
张丽萍望着桌上的蛋花汤发愣。
王斌平也望着那碗蛋花汤发愣,片刻后,他将脸转向‘王磊松’:“我的肉呢?”
‘王磊松’刚被浓烟熏了足足两个小时,正满身的焦糊味,觉得自己快成腊肉了,闻言呆滞了一下,缓缓指向门口的臭水沟:“我……”
在餐桌另一头的张丽萍突然开始疯狂冲‘王磊松’摇头,却不敢出言解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王磊松’补全了嘴上的话:“我见糊了,便扔了。”
霎时间,餐桌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王斌平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居高临下地睨着‘王磊松’:“你说什么?”
‘王磊松’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就被迎面拍来的,不知什么都东西打断。
他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两只劈叉的筷子。
耳边响起了男人急促的脚步声,‘王磊松’心感不妙,抬腿想跑,却猝不及防地被薅住了头发,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头皮一起扯断。
他被王斌平脸对着脸质问道:“你知道那顿饭花了老子多少钱吗?”
“糊了就不会把我叫醒吗,你哑巴了!”
王斌平盯着‘王磊松’的眼睛,看见那种不详的红已经蔓延到了眼底:“谁教你这么做事的!”
‘王磊松’:“……”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当他以为自己会与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张丽萍遭到同样待遇时,王斌平居然奇迹般地一点点平复下去了。
只见他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掰开手指,指着门口简短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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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寒气总会像臭虫一样顺着竖起的屋墙缓缓上爬,直到悄无声息地钻进窗户缝中,占据房间最为阴暗的角落。
张丽萍被冻的睡不着。
她的丈夫同样没睡。
一盏摇曳的烛灯将王斌平的脸照的明明灭灭,阴影勾勒出如同罗刹一般的面容,他点着手中的钱,头也没回:“还剩9055。”
张丽萍知道那是什么钱。
那是她在捡到‘王磊松’时发现的,——一个足足装了1000张崭新钞票的钱包。
张丽萍至今都还记得那些钱的质感与重量。
实话实说,她有想过让‘王磊松’自生自灭,但在想到已经不见踪影、估计已经飘到太平洋去的木桶后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重新买桶要花钱,她不敢伸手问王斌平要钱。
会被打死的。
那…要不只把钱包拿走?
张丽萍望着少年已经明显开始呈现紫红色的手脚迟疑了,原因无他,放任一个明显受伤且无自我意识的人在冰天雪地下昏迷简直与杀人无异。
“他还是想不起来手机密码,妈的,白瞎老子给他的饭!”
王斌平愤怒地将钱丢回桌上,猛地将正在神游中的张丽萍拉回现实:”以后让他每天晚上对着这破手机看半小时。”
他阴沉着脸,语气中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张丽萍微微蹙眉,斟酌片刻后还是开口:“我不太懂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让他恢复记忆,他要是想起来自己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孙子怎么办…”
王斌平微微侧头斜眼瞧着张丽萍,冷笑一声:“想起来又能怎么样?他的钱,手机,身份证全在我这里,能跑哪去?”
“况且,一个能在钱包里装10000块的人手机里的钱一定不会少,说不定他是个富二代呢,虽然我不觉得富二代会起沈十四这种名字。”
王斌平低头将钱包里的身份证抽出来,打量一番后嗤笑道:“真特么难听。”
“那也没必要骗他说他是我们的…”
“张丽萍。”
王斌平突然打断了张丽萍未说完的话语:“如果你不让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应该的,而是只是为了报答答应做些活计,那你觉得他能留多久?”
“我告诉你,两个月都算他有良心,你好好想想,你见过的白眼狼还少吗?”
“你的亲生儿子,王磊松那个孽障有多少年没回来了?”
张丽萍:“……”
“我知道了。”她闭了闭眼:“我不会再多问了。”
王斌平头也不抬地将摊在桌上的一路东西全锁进柜子里,闻言:“再让我发现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就跺了你给我乖孙包饺子。”
张丽萍浑身一震,颤着声再次应道:“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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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冬天开始昭山便很少有过艳阳天,但在睡眼惺忪的‘王磊松’睁开眼时,他久违地眯细了眼。
一道狭长的光束穿透腐朽的木窗,懒洋洋地散落在枕边,照的他有些短暂性失明。
待‘王磊松’的视线再次清明后,他看见了在门口待了不知多久的王斌平。
对方正安静地看着他,丝毫不掩饰面上闪过的嘲讽:“醒了?今天你奶奶不在,去买吃的了。”
“我看你还会做饭,那今天的午饭交给你没问题吧?”
“哦对,柴也烧的差不多了,别忘了去砍柴,毕竟这么大了不能还指望我养你吧?手脚又没断。”
‘王磊松’用手遮了下散落的阳光,目光柔柔在王斌平身上落了一两秒:“好。”
‘王磊松’的这一声“好”让王斌平饿了一天。
他一天都没有回来。
张丽萍回来时没看见本该燃起的炊烟 ,心中猛地涌上了一阵诡异的恐惧。
她推开门,看见王斌平面色狰狞地坐在餐桌旁,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低声开口道:“你见到‘王磊松’了么?”
他很久没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了。
“没有。”张丽萍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袋子放在一边的凳子上,双手不断地在裤子上揉搓:“他没回来吗?”
“你觉得呢?张丽萍…”王斌平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惶恐的女人:“你不会又胳膊肘往外拐了吧?”
张丽萍往后退了两步,表情像是看见恶狼的绵羊:“我没有…你相…”
“我信你妈!”
王斌平猛地暴起,高抬着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抡圆抽下:“你个吃里扒外的婊子,他是你孙子吗你就帮!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出去找,找不到他你也给我从这个家滚出去!”
张丽萍被这记狠厉的耳光抽倒在地,大半张脸瞬间充血,肿的发亮。
她捂着脸,没哭,只是低眉顺目地拢了下衣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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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昭山是能杀人的。
王斌平家虽说“四通八达”,但晚上好歹是烧炉的,因此不至于会将人冻出什么毛病。
但外面不同。
剔骨刀般的寒风会无孔不入地切入人的每一处骨缝之中,痛的人直打哆嗦。
王斌平选择去附近的柴林找‘王磊松’,他期盼着对方只是摔了一跤或是迷路在此,而不是跑了或是死了。
张丽萍打着手电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王斌平前面,上上下下的光束在空气中随意地扫过枯瘦摇摆的枝干,映得影子犹如修长的鬼手远远招着,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要去的那片柴地很大,却不可避免的要走过一段光秃秃的崖底———那里只有零散稀疏堪堪腕把粗的小树与结冰的溪流。
张丽萍不打算在此多做停留,于是打着手电笔直地向前走去。
被光束掠过的事物晃的张丽萍眼晕,她只好用余光去打量自己具体走到了哪里。
脚下突然踩到了两道长长的影子———应该是手电照在树上时留在地上的。
那里什么时候又长树了?
张丽萍随意的瞥了一眼,直觉奇怪却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便继续往前走去。
直到她突然发觉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停了这才停下步伐,拿着手电往回照去。
亮白的光束照亮了呆立在原地的王斌平。
他惨白着一张脸与张丽萍对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只见他缓缓抬手,指着张丽萍方才以为是树的那颗东西,轻声问道:“那是什么?”
张丽萍:“……”
她这才意识到,那个本该只长了一颗树的位置此时却并排列了两道影子,摇摇摆摆地晃着。
张丽萍猛的握紧了手电,朝“第二棵树”的位置照去………
照见了一张惨白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