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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二章 道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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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太难捱了。”
张丽萍望着溪边的山,被冻的有些绝望。
冬天的昭山放眼望去只有漫山遍野的雪色,皑雪深没过脚腕,冰碴顺着张丽萍走路的动作涌入袜子,直到浸透。
唯一能让剧痛的脚踝得到片刻喘息的是隆起而崎岖的雪丘———那里往往会裸露出一角褐色的黄土。
张丽萍将破冰的锄头放回背篓,做足心理建设后才说服自己跪下来,用旁边准备好的木桶打起水来。
可被冻的合不拢五指的手根本拿不住桶,她低头看着自己完全没有知觉的手指,好半天都没再动作。
张丽萍愣的太久,久到等她再回过神时,发现木桶已经顺着她僵硬的指尖掉进冰洞里去了。她无助地望着在冰面下起起沉沉,越漂越远的木桶,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下,差点哭出声来。
她一边哭着,一边猛地站起身,顺着木桶流走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然后张丽萍就摔倒了,整张脸都被埋在了雪里,被雪中暗藏的草梗扎的生疼。
她坐在原地呆愣了很久,心中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没站稳…而是……
胸口中的心脏开始不安分的挣动起来,像是要挣脱身体的桎梏那般快的令人不适,张丽萍忍了片刻,被跳的实在有些难受才鼓起勇气,缓缓地转过头去查看绊倒自己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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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什么事了?”一道洪厚的声音未见其人先见其声地在门外响起,张丽萍为沈十四提被子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正好看见自己的丈夫———王斌平。
那是一个长相和蔼,额头略高,嘴唇偏厚的中年男人,仔细一看,他的嘴角上翘,竟天生是一副笑唇,为整个人都平添了几分憨厚。
但在此时,他脸上笑意全无,正皱着眉头大步走进房间,面露难色地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沈十四,表情是说不出的凝重。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张丽萍压低声音对丈夫道:“腿也是,好像骨折了。”
“腿可以请蒋大夫来看看,但是……失忆了?”男人的眉头拧成麻花:“不记得我们了吗?”
张丽萍泪眼婆娑地抱紧了床上的沈十四,嗫嚅道:“我可怜的孙子啊…你怎么就不记得奶奶了呢?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沈十四像具木偶一样被顺从地拉起,脸色有些发白,半晌他轻轻道:“我腿疼。”
王斌平将他那龟裂而厚实的大手悬放在沈十四头上,低头看着这个稍显瘦弱又微微畏缩着的少年,用温柔的声调安慰道:“你会没事的,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沈十四沉默地摇头。
“记得我是谁吗?”男人指着自己。
沈十四继续摇头。
男人最后抱有一点希望地问道:“记得这是哪里,你又是怎么受伤的吗?”
沈十四沉默不语,眼神却迷茫至极。
男人仔细端详着沈十四,最终妥协似的叹了口气:“你叫王磊松,是我们王家的孙子。”
沈十四呆滞了下,目光落在男人脸上:“什么?”
“哦天呐…”张丽萍发出哀嚎,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一脸茫然的‘王磊松’,呢喃道:“求你了,快点想起来吧。”
‘王磊松’勉强扯出了个笑容:“抱歉,可能要辜负您的期望了,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我不觉得你们在撒谎,毕竟我若真与你们非亲非故,你们便没必要让自己徒增负担,再多养一张嘴,对么?”
闻言,王斌平的眼中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惊诧之意,半晌,他拍了拍‘王磊松’的脑袋,露出个和蔼的笑容:“懂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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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王磊松’腿部的伤并不严重,在床上静养一个月左右便能勉强恢复,属于典型的活受罪类型。
于是给‘王磊松’送饭的活计便理所当然的落在了张丽萍身上。
“吃吧,家里只有这个。”妇人将鸡蛋剥好壳,放在玉米旁边,有些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咱们家有些困难。”
‘王磊松’盯着那个鸡蛋:“您吃过了么?”
张丽萍搓手的动作一顿,愕然地抬头看了‘王磊松’一眼,勉强笑了笑:“你吃吧,奶奶不饿。”
‘王磊松’垂下眼睑沉默地接下盘子,小小地咬了口鸡蛋:“谢谢。”
听见这话的张丽萍眼中瞬间泪光闪烁———又要哭出来了,她这副样子直把‘王磊松’看呆了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对不起,那…我把鸡蛋吐出来?”
张丽萍被这话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地将眼泪收了回去,哽咽道:“快吃吧,不抢你的。”
“哦。”
“磊松啊…”张丽萍低着头,突然期期艾艾地唤了声‘王磊松’,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沉声道:“对不起啊,家里实在是太难了。”
张丽萍家从来都不是一个‘难’字便能概括的。
变色包浆的被褥,三条腿的木头桌子,还有与住房隔着老远,与鸡圈搭在一起的旱厕…
“这样啊…”王磊松’将手上的盘子放到一边:“我很遗憾。”
张丽萍苦笑着帮‘王磊松’收了盘子,勉强挤出个笑容:“你再休息会吧。”
这一休息就是两周。
‘王磊松’的恢复速度快的惊人,他那青肿可怖的脚踝终于消减下去,除了大块的淤青外看着纤细劲干,与常人无异。
他小小地活动了下脚踝,见不痛,便试探着将它放在地上,尝试着站起来…然后瞬间脱力,扑通一声将膝盖狠狠磕在灰泥板上,跪了个结实。
‘王磊松’的眉毛抽搐了下,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终于发现了个明摆着的事实———恢复个屁,该瘸照样瘸!
王斌平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睁大眼睛盯着站立的‘王磊松’看了两秒,兴奋道:“哎呦,你终于能站起来了吗,不枉我的好药啊。”
紧接着,他突然一屁股坐在床角,对着‘王磊松’摆出了副促膝长谈的样子,在对方万分疑惑的目光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腰:“唉,人老了不中用了,现在就连洗个碗都能让腰痛两天……不过我的乖孙好了就行,这事最大。”
说完,王斌平似乎想站起身,五官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扭曲在了一起。
“哎呦…”他哀嚎一声:“疼死我了…”
‘王磊松’的目光在空中顿了两秒才缓缓移向不断哀嚎的王斌平,吓了一跳:“您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必多说,王斌平方才的一番话绝对是说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斌平用那双昏黄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了‘王磊松’几秒,似乎在判断对方是不是故意的,但在见到对方完全没有心虚的反应后只好面无表情道:“我腰疼,你去洗碗。”
‘王磊松’这时才反应过来王斌平到底在说些什么,一点头:“我知道了。”
王斌平家虽小但五脏俱全,乱七八糟的家具占满了棺材似的木房,一张缺腿的桌子横在房间的正中央,上面零星堆了几个破碗。
‘王磊松’一脸茫然地边移动边观察家中的布局,却在即将找到厨房时候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缸散发着酸臭气味的,浸泡至浮肿的泡菜。
‘王磊松’:“……”
他沉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小心地避开了那盆泡菜,以免打扰它老人家清梦。
那坛泡菜长得实在是不忍直视,无计可施的‘王磊松’只好将目光移到了散落的碗筷上,他伸出手准备收碗,却突然发现每只碗的碗底都只有一层晶亮的印子,别说污垢,简直能映出人影,像是被舔干净的。
只有放在餐桌中央的盘子上有几颗蔫头耷脑的褐绿色菜叶,菜梗萎缩,恐怕与那盆可怕的泡菜同属一家,有些历史。
‘王磊松’蹙着眉将碗碟们一个个落起,在确保它们绝没有摔落的可能后抬脚往厨房走。
但在走到一半时,他突然刹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再未踏出一步。
张丽萍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王磊松’低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借着那个油光发亮的碗打量自己,两只黑漆漆的瞳孔空洞洞的,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装下。
张丽萍见状将手中的水桶放在一边,故意发出了“咚”的一声。
对方这才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向张丽萍的眼神中闪过无措:“我是不是愣太久了?”
张丽萍温柔的目光在‘王磊松’身上扫了一圈,自然地接下碗筷,柔声道:“没关系的,你还没恢复好,放着我来就行。”
“抱歉,我果然还是有些不太舒服。”‘王磊松’以指力按压着太阳穴,面色的确不太好看:“可以先去睡觉吗?”
张丽萍默不作声地冲他点头,转身洗碗去了。
而‘王磊松’则是站在原地,等忍过眼前的阵阵发黑与挥之不去的眩晕后才低着头摸索着往卧室走。
“……的东西。”
“?”
耳边似乎出现了咒骂声,但正处于半失明状态下的‘王磊松’没听清。
他低着头,在地上看见了一个比自己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影子。
‘王磊松’缓缓睁大眼睛,抬起头,看见了一张阴沉的脸。
‘王磊松’不知道要不要在这种场合下喊王斌平‘爷爷’,说实话,他的确很懵,但在踌躇片刻后,最终还是小声叫道:“爷爷?”‘
王斌平没有回答。
他像才看见‘王磊松’似的,僵硬地咧开嘴笑:“唉,不舒服就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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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看见了吗?”
“没看见吧…”
“不可能,那么显眼的位置。”
“……”
“都怪你,好事都让你做了是么?他说不舒服就是真的不舒服?没事干接什么活,贱不贱!”
“啊!…对不…”
“………”
“磊松?”
王斌平突然截断了张丽萍未出口的道歉,他晦暗不明的表情中明显夹杂着惊恐,连尾音都带了颤,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栽过去。
空气猛然静默下来,张丽萍瞬间转过头借着头发挡住一边侧脸,没敢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王磊松’。
半晌,低声道。
“孩子,快去睡觉吧。”
王斌平下意识抽动了下手指,讪讪放下举在半空中的手,平静地对丝毫未动的‘王磊松’道:“奶奶说的话你是听不见吗?”
‘王磊松’没缩回从门框后探出的半张脸,眼神中还带着被吵醒的困倦与迷茫:“我听见…”
“我他妈让你滚回去!”
王斌平突然蛮不讲理地打断了对方的话,用怒吼的声调道:“滚回去!”
屋里的温度不算高,却让那原本只停留在脖颈处的红色渐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王斌平的面庞。
只见他双眼圆瞪,极致地扯动着嘴角以至于让飞沫乱溅,让原本还算和蔼的五官变得扭曲至极。
他再次抬起宽厚的手,在张丽萍惊恐的尖叫声中直指着‘王磊松’的卧室,一字一顿的警告道:“回,去!”
‘王磊松’愣在原地。
他看起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不知何时站起来的张丽萍一把推出了门外。
“回去睡觉!”她的态度少见的强硬下来。
‘王磊松’在胡乱飞舞的头发丝中看见了半张黑紫肿胀的脸。
他再次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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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昭山简直像是地狱。
王斌平披着家里仅有的厚棉袄,大马金刀地往三条腿的餐桌前一坐,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一颗金灿灿的蛋黄。
张丽萍低眉顺目地坐在王斌平对面一粒一粒地啃着苞谷,啃完了就把昨天剩的菜叶子挑挑拣拣丢进嘴里,仔细地咀嚼着。
‘王磊松’坐在他们中间,噤若寒蝉。
“你怎么啦?”王斌平冲‘王磊松’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催促到:“快吃啊。”
餐桌上所有人都神色如常,像是从未发生过那件事般,看不出一点涟漪。
张丽萍用尚且完好的那半张脸对着‘王磊松’ ,自然地冲他努嘴:“吃啊。”
“奶奶,你……”
‘王磊松’不动,他用余光扫了眼沉默的王斌平,斟酌着要不要开口问下去。
“磊松。”
一直沉默的王斌平突然开口———他早就吃完了早饭,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一只智能手机,神秘兮兮地:“你来研究研究这个,我们老了,不太会用这些东西啦。”
‘王磊松’眨眼看着那只价格不菲的智能手机,歪头疑惑道:“这是从哪来的?”
王斌平的手指一顿,笑非似笑:“从前天开始就摆在餐桌上了,你昨天没看见吗?”
“没有哎。”
‘王磊松’接下手机,试探着顺着它的指引胡乱地摁了几下数字。
紧接着,就被跳出来的一段文字炸了满脸花。
“尝试次数过多,请在32小时后再次尝试。”
‘王磊松’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将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垂眸道:“对不起。”
燃烧的炭火噼里啪啦地跳动了声,张丽萍的眼皮也跟着毫无征兆地抽动了下。
王斌平毫不在意地扫了那部手机一眼,戳了下‘王磊松’的脑袋,笑了:“没关系。”
炭火又噼里啪啦响了一声。
这让王斌平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了去,他咂巴着嘴:“家里快没柴烧了。”
张丽萍闻言默默放下碗筷:“我知道了。”
王斌平一脸慈祥地转向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王磊松’,询问道:“你和你奶奶一起去砍柴好不好?”
张丽萍明显一愣:“他的腿…”
“有问题么?”
王斌平突然打断张丽萍,笑着问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行的?”
“没问题!”‘王磊松’被王斌平的眼神吓的汗毛直立,只好兀自开口:“完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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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柴的地方在后山,那里凝着一道结冰的溪水,表面像是月球般崎岖坑洼,只能勉强倒映出一边耸立而陡峭的山峦峭壁。
“我就是在这里捡回你的。”张丽萍仰头望了望不算矮的山:“还好这里不算特别高,不然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寒风将山间突出的修长枝桠吹的乱摆,‘王磊松’被风吹的阖了下眼,再睁开,发现张丽萍正怔然望着自己。
“磊松啊,不要怪爷爷,他只是脾气不好。”
“只是脾气不好而已。”
‘王磊松’捏着柴刀的手被冻的通红,他看着面前半人半鬼的张丽萍:“我的确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常识还在。”
“奶奶,您被家暴了知道么。”
张丽萍愣在原地———她已然步入后尘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这个词。
家暴。
这两个字太重,重的她有些承受不住,神经开始绷直,发出哀鸣。
早就弯若锣鼓的骨头在风中发出脆响,她摁着手中的柴刀一寸寸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看向‘王磊松’:“你说什么?”
她的表情很奇怪。
不似木然,也不似醍醐灌顶,就像是被寒风吹走了所有情绪,只是在用一板一眼的腔调询问:“你刚才说什么?”
‘王磊松’没想到张丽萍会是这副反应:“我…”
“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买药花费了我们多少个月的积蓄?知不知道你生病那段时间吃的鸡蛋是我们全家唯一的荤菜!你以为你的腿是怎么好的?那些钱又都是谁给你付的?是你爷爷!都是他给你的!那是真心在为你好!”张丽萍突然厉声喝断‘王磊松’未出口的话语,“那你呢?你的感恩呢!你不但不知感恩甚至还要埋怨他,这样是不是太不要脸了,看着我说话!”
张丽萍从未在‘王磊松’面前如此长篇大论过,也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她的双眼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一字一顿道:“‘王,磊,松’你真是…”
‘王磊松’:“那你呢?”他手起刀落地将木头砍成两半,淡淡道:“打你也是为了你好吗?冰天雪地的让个女人出来砍柴也是为了你好吗?”
啪!
张丽萍轮圆了胳膊狠狠抽了‘王磊松’一巴掌:“给你爷爷道歉。”她加重了语气,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现在!”
‘王磊松’:“……”
他捂着脸,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张丽萍,眼中结结实实闪过一抹痛色,片刻过后,他还是妥协了:“对不起。”
张丽萍当然捕捉到了对方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心中不免有些心疼,但在僵持过后她还是选择摁下了心中翻涌的心疼,别过脸,继续砍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