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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章 ……自首 坐在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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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营业厅的小张警官正焦头烂额地将桌上散落的资料理成方正的一堆———他需要在中午前将这份资料交给领导,否则一定会得到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叮铃~
门口的铃铛好死不死地在这种时候响了起来,那代表着有人来了。
小张不可能将普通民众放着不管,只好一脸灰败地低着头问道:“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自首。”
“哦,好的,您去那边…”
“……?”
“什么?!
小张公式化的官腔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对方要寻求什么“帮助”,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脑子被雷劈了,懵逼地看向对方:“不对,你你你说什么?”
“我我我我说我来自首。”沈十四友好地重复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只白色的U盘丢在桌上,贴心道:“需要我为您解释一下‘自首’的含义么?”
小张警官看起来明显不需要沈十四解释,他猛地站起来,冲着同样一脸呆滞的同事们喊道:“沈十四来了———!”
瞬间,偌大的接警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且乱七八糟的声音,玻璃门和防爆网轰然落地,坐在值班亭后面的警察直接撑案而过,不过五秒,沈十四就在自己脑后听见了道清脆的轻响,他转过头,毫不意外地对上了上膛的枪口。
在一人一枪对峙片刻后,沈十四乖乖地举起了双手,任由自己被人以格外粗鲁的动作摁在地上。
“太粗暴了,你们是暴力机关么?”
“小心我告你。”
他阴恻恻道。
摁着他的警察对这道反天罡的指责充耳不闻,他扭过头,急切之意溢于言表:“快给王队打电话!”
“在打了!但王队今天休息,没接!”
“再打!打到他…”
“那个……”被压在地上的沈十四幽幽抬了下手指:“要不先让我起来呢?”
全场突然诡异地寂静了一瞬,十几道聚光灯似的目光齐齐落在沈十四身上,这才后知后觉地相互对视一眼。
他要自首哪件?
六一事件?
——————
“年龄?”
“19。”
“姓名?”
“沈十四。”
“性别?”
“……”
见人没回答,负责做笔录的警察不耐烦地抬眼望向沈十四,用笔重重敲了下桌面:“干什么呢!”
沈十四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他用怜悯的眼神睨向对方,淡声道:“你瞎?”
听见这话的警察猛地像只斗鸡似的站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沈十四:“你再说一遍。”
“好了好了,你去休息吧。”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伸出来,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位警察肩上:“冷静点。”
“王…队?”
王磊松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声都没有!警察面上闪过一丝惊诧,他转头看向王磊松,却没看清对方的表情。
王磊松无声地侧身为他让开了条出去的道路。
于是,房中便只剩下了王磊松和沈十四二人。
王磊松终于舍得从暗处走出来了,他眯着眼,半缕眸光从眼皮底下飘过来,面无表情地盯了戴着手铐的沈十四几秒,突然笑了。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又错开,谁都没有优先开口。
但总不能一直沉默下去,于是沈十四妥协了。
“好久不见啊,王警官。”
王磊松拉开椅子坐下来:“是么…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
沈十四乐了:“哦,挺好的,就是摔断了条腿而已,大概后半辈子都得瘸着了。”
王磊松从认识沈十四开始就从未见过体有完肤的他,因此对他的伤情有些麻木,直接无视了这个回答,单刀直入:“为什么要来自首?”
沈十四微微侧头,撩开一边头发:“因为我突然觉得法律是个好东西,或许能治好我的脑子…您说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隔着老远指了指头,由衷道:“这玩意儿天生有点问题,治不好。”
王磊松愣住了,几秒后才如梦初醒:“你脑子真的有问题?”
“这些我上交的U盘里都有…你也瞎么王警官?”
王磊松起身出去了。
十分钟后又面色铁青地回来了。
那个u盘里的内容不但包括沈十四从小到大的病例,还包括了线下购入氢气和气球的渠道,甚至还有一张老年团车票…难怪他们打死都查不到线索,原来是因为这些东西全是通过线下渠道购入的。
“说说你的作案过程。”
“我想你们已经看出来了,王国维是个嗜烟如命的人,但他不是智障,而我那个亲爱的邻居王辉告诉我,他爸爸对他母亲的迟到总是很恼火。”
“他一生气就会抽烟,就算不立刻抽也会夹在手上。”
“我原本没打算接近他们,只是提前绕过监控把气球灌好了氢气,准备把那些气球分发给小孩。
“6月1日当天加工作人员的人流大概是170人,这170人当中总有人会穿化纤衣服,打出一两个火花,再不济,按照陈华盛的那个程度,我几乎能确定他一定会采纳我省预算的意见,把彩带换成纸的,毕竟他又不知道气球被调换了。”
“但有明火是最好的,于是我弄脏了王辉母亲的衣服让她晚到,让本就忍到极限的王国维暴跳如雷,开始想抽烟,而王辉嘛,他是个毫无常识的小傻子,在我的暗示下成功地用我给他的打火机点燃了那支烟。”
“气球的来源是陈华盛吗?”王磊松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对啊,我当时对他说是为了好玩,就让他给我多带一包气球……”沈十四挑眉:“他现在还好么?”
好得不得了,1月前刚被批准进监狱服刑,拿着监狱必须提供的术后维持药物活得比狱外还滋润。
“为什么要谋划这种事情?”王磊松终于绷不住地捏断了手上的中性笔:“你除了一身伤还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沈十四垂下眼,无所谓地扫过自己手上的手铐:“因为我真的太想感受到些除了生理性反胃以外的什么了。”
“比如恐惧愧疚之类的。”
“王警官,当人麻木久了,会疯的。”
沈十四冲着王磊松露出一个灿笑:“就像现在,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笑容特别瘆人?”
的确很瘆人,沈十四的笑太干净了,笑就是笑,像是设定好一般不掺杂除此以外的任何情绪,干净得以至于无可挑剔。
这样笑着的他不像是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倒真像个品学兼优光鲜亮丽的十九岁少年。
“那你为什么要跑?”王磊松丢开插入手中的中性笔壳,抽了张纸开始擦拭手上蜿蜒的血迹,“就算你不跑警察也没证据抓你。”
“哦,这个啊,其实就是简单的逃命啦。”沈十四缓缓将目光移到王磊松脸上,表情居然有些戏谑:“因为某些人做的事连我这个神经病都开始觉得有点变态了。”
“哇,说到这个,我就不得不夸赞一下王警官那令人敬佩的毅力了,居然能从我8月份出院监视我到12月月底,换个人来都受不了吧。”
哐当,王磊松终于还是没憋住火气,一脚把面前的桌子踹翻了。
三个月后,沈十四的案子正式开庭。
不用多说,他的案子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仅仅三天就被登满头条,转发过万。
与此同时,嗅到商机的网民们开始试图在手机后面用唾沫星子淹死沈十四,争站高点。
沈十四本人对这一切倒是漠不关心,
因为他正站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第四个试图站起来攻击自己,并对自己进行言语辱骂的家长被拖出去,不知该作何反应。
或许应该痛哭流涕地跪地忏悔?
沈十四霎时间被这个想法雷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法官的法槌突然重重落下,拔高音量:“被告人,请你稳定情绪,回答检察官的问题!”
沈十四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眼:“抱歉,请再说一遍。”
也许是因为这样谦和有礼的言辞从一个杀人犯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过割裂,沈十四再次听见了来自听审团的窃窃私语。
法官不得不再次敲锤:“安静!”
检察官眯着眼凝视着沈十四,森森开口:“沈十四,对于被害人的数量、身份和伤亡情况,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沈十四平静道:“我会接受所有判决。”
自此,他再未说话,选择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权交付给律师自由发挥。
但他的案子终究是太过复杂了,法官在思虑再三后还是选择了择日宣判。
沈十四站起来,顺从地被两个法警一左一右地摁上了车,乖巧得令人咋舌。
简直就真的像是在自我反思一样。
但某人乖不过三秒。
法警先生喝出一小团冷气,拢了下衣服。
A城的三月直冻得人起鸡皮疙瘩,寒冷的空气一路渗进肺腑,温度足以令人浑身不舒坦,但沈十四还是极其缓慢地走着,速度慢到简直像是第一天知道自己长了腿。
快被冻傻的法警先生低头研究了会,发现沈十四的腿的确是瘸了,但似乎并不严重,只是看起来微微有些滞涩,便没了耐心顾及他的面子,厉喝道:“走快点!”
沈十四只好无奈地加快步伐,一瘸一拐地走进自己的“单间”。
他被以‘此人过度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暴起咬人’的理由隔离了,于是幸运的拥有了一整间房。
沈十四觉得冤枉极了,给他扣帽子就算了,居然还要把他描述得像条疯狗。
天地可鉴,他沈十四不是炊人饮血的汉尼拔,也真的没怎么攻击过人。
但是现在说这个也毫无意义了,反正也没人纠结。
沈十四侧躺在那张宽不足小臂却硬如磨盘的床上,感觉被枕头压住的额角有些隐隐作痛———那是今天开庭时被某个神情激动的家长用石头砸的新伤。
他机械地盯着墙壁上用铁丝网罩死的钟表,目光随着修长的指针一点点摆动,看着它与金属的铁丝网融为一体,再缓缓错开。
嘀嗒,嘀嗒…
指针一令一动,发出清脆又微小的声音,不知疲倦地一圈又一圈地旋转。
嘀嗒,嘀…
渐渐地,那细小的声音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听不真切了。
终于,沈十四的眼皮浅浅合上了。
等沈十四再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个陌生的,布满裂缝的灰色天花板。
他就着那个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瞳孔都没有转动。
就这样躺了不知多久,沈十四突然发觉身边有些吵。
他一寸寸转动着眼珠,目光落在坐在床边正在唠唠叨叨不知说些什么的老妇身上,久违地露出一点疑惑。
“……你怎么在山脚下躺着啊……还记得在晕倒前见到什么了吗?…你还好吗?”
沈十四:“……”
“告诉婆婆,你叫什么名字啊?”
沈十四听见老妇用小心翼翼的声音问道。
“名字…?”
沈十四盯着老妇橘皮一样布满褶皱的脸,轻轻地重复这两个字:“名字?”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刚一落地,沈十四就听见老妇突然用拔高好几个度的音调冲着里屋嚷嚷:“天呐,老爷子,他真的失忆了,快带他去医院…哦,没事的,你先起…”
“起床!今天开庭!”沈十四看守室的玻璃被人毫不留情地以重力敲响,声音大到直接让睡梦中的他惊醒过来,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许是梦见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他看起来有些神情恹恹,在撩起眼皮睨了那个故意扰人清梦的法警一眼后哑声应道:“知道了。”
沈十四被判了死缓。
法庭上,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有人欢呼也有人咒骂,沈十四抬眼扫过去,只觉得吵。
他明白那些欢呼的人当中大多根本就没有孩子,也知道那些咒骂的人到底有多想当场砍了自己。
他猜在这些人中甚至不乏有认为自己从中动了什么手脚,以至于让法官从轻宣判的。
但他既没有提起二诉,也没有去做沈家所提出的精神鉴定,而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角落里,王磊松安静得有些诡异,他没有长松一口气或是流露出任何不满,而是长久地凝望着立在审判庭中央的沈十四,表情凝重得出奇。
沈十四在庭的一切表现都指向了那句于他而言格外荒谬的证词:“我希望法律能掰正我的思想,至少,让我用正常的目光看一次这个世界。”
说实话,精神变态的悔改实在令人生畏,很难说沈十四自首是否另有所图,但他脑子上的问题又说大不大,能不能被送去精神病院完全是看他本人的意愿,因此就又遂了他的意。
好一个顺风顺水。
王磊松愤然地想,不过……但愿他是真的想要悔改吧。
A城的雪尚未化尽,到处都是一副残花败柳的样子,灰色的脏水顺着树梢缀下,滴入早已千疮百孔的冰雪中,溅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昨年的冬天,太难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