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行》吕落地

6、地下密室的石碑 老

　　老海脑中迅速思索着对策，想从这女子手中逃脱已不可能，倒不如随她进城，无非打入大牢，进了大牢他也能脱身，倒好过在这女子手中冒险。老海拿定了主意，将马大虎小叫花双手绑起来，一边绑一边耳语二人不要惊慌且听安排，又把绳子给了女子，女子还剑入鞘将老海也绑了起来。

　　三人串糖葫芦般被女子押着进了破屋，挤在墙根处。

　　马大虎方才只道是半夜坟地闹鬼，吓得半死，如今白衣女子交谈几句，他知道不是闹鬼，心里的恐惧已然一扫而空，恢复了平日里摇头晃脑的神态，见老海对言听计从把自己和小叫花绑了起来，竟也不觉得奇怪，只觉得好玩，他知道老海必有原因，也自信可以化险为夷。只要没有鬼，他虎大爷就是天下第一大胆的人。

　　于是他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竟朝着女子打起招呼来。

　　女子屋里捡了些旧木材，堆了个火堆，正掏出火折子点火，却看见马大虎正冲她摇头晃脑。

　　马大虎道：“姑娘是捕快吗？抓我们几个是要做什么？我们都是好人，你想必是受人蒙骗抓错了人，快把我们放了吧，我们帮你一起抓真正的逃犯才是。”

　　她看向马大虎，火堆已被点燃，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马大虎这才看清楚她的嘴唇发白，只有淡淡的血色，想必是风餐露宿所致，脸庞小小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眉目间带着些许憔悴。

　　她面容冷峻，心中却在暗笑，她已捉拿了几十个凶犯，这些凶犯被她捉住后总要装出一副伪善模样，满口甜言蜜语，实则都是看不起她身为女子还仗剑天涯，只觉得几句谎话便可让她心软。她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对待这种人。

　　“再多嘴，割了你的舌头。”

　　马大虎并未闭嘴，突然叹口气，说了句：“我饿了。”

　　小叫花和老海瞪大了眼，齐齐转头，他们和白衣女子都在想一个问题——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正常人？

　　月黑风高，荒坟野冢，被人执剑捉拿，捆在漏风的破屋之中，明日就要押往官府，身上背着二十六条人命的冤案，又被威胁再说话就割了舌头，此情此景，他说他饿了？

　　然而他并未说错，小叫花和老海也突然觉得自己饿了，今天发生的事太多，经马大虎一提醒才发现自己早已筋疲力尽。

　　女子从腰间掣出一柄匕首，朝马大虎走来，看样子真要割了他的舌头。

　　马大虎理直气壮，“你说不要多嘴问你的事，我只说我肚子饿了，又不是多嘴，怎么如此不讲理？”

　　女子也愣了愣，杀人不眨眼的大凶大恶之人她见过许多，马大虎这样的人她还真没见过。只见马大虎梗着脖，一副要和她“讲理”的派头，却怎么也不像手上有二十多条人命的穷凶极恶之徒。

　　其实她也从未真割过舌头，其他人被她一吓往往闭嘴不敢言语，此时被马大虎一抬杠，她也有点不知所措，干脆一把将匕首掷出，钉在马大虎脑袋旁边的墙上，省得他再摇头晃脑。

　　老海心中正盘算着到了官府该如何脱身，被马大虎吵得头昏脑胀，又见女子堆的木材即将烧完，便出言提醒，“火将熄了。”

　　女子转身看去，这些木材都是残破的桌椅木器之类，本就不经烧，已快烧完了。便起身去屋里稍远处再搬些过来，走了几步之后，突然一声巨响，将挤在墙根的三人吓了一大跳。

　　屋里尘土飞扬，三人咳嗽不止，急忙想翻身查看，又因为捆着绳子互相牵扯，推来搡去折腾了半天才站起身来。走到跟前一看，地面居然坍塌，房屋中央塌出五尺见方的一个坑洞，原来这屋子还有个地下密室。

　　这房屋地板年久失修，方才那女子走过时竟给踩塌了，女子想必从坑洞掉进了密室之中，只是密室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马大虎已然忘却了自己是被女子捉拿的犯人，只想着要救人，居然一下子跳进坑里，小叫花和老海还未反应过来，手上又拴着绳子，便和马大虎一起掉了下去。

　　三人下饺子般哐当哐当得落地，摔得七荤八素，忽然觉得头顶一阵光亮，抬头一看，原来那女子摔下时稳住身形并未受伤，此时已点燃了火折子察看情况。

　　女子也十分诧异，失足坠落时她便觉不妙，心想这三人要趁机逃跑，却没想到这所谓的要犯竟然不顾安危跳下来救她，不过她仍旧不动声色，只是默默看着三人爬起来，揉腰的揉腰，捶腿的捶腿，拌嘴的拌嘴。

　　老海借着火光看去，发觉这密室中有一块大石头，上面还有刻字，呼唤众人去看，三人拴着绳晃晃悠悠走到石头面前，原来是一座石碑，记载的竟然是一段故事，不知已被埋藏了多少年月。

　　“嘉德二十年，有号虹仙者自杭州来，携徒众入境，广发妖贴，称虹贯道。惑乡民曰：‘取少男少女心口血，谓之烆水，饮之可长生不老、开无上智慧。’由是信众日增，为祸乡里，民不堪命。

　　有罗姓兄弟，慨然赴难，斩虹仙之首，复晓谕信众，辨明妖妄。然冥顽之徒，执迷不悟，举刀斧向罗氏兄弟。兄受重创，不治而亡；弟赴杭州，誓诛余孽以报兄仇，迄今未归。

　　里人受其恩，感其德，痛其义，立此碑为记，庶使后世子孙，知所景仰，永志不忘。

　　邑庠生吕某撰文石匠刘二刻石

　　嘉德二十三年季春吉日立

　　”

　　老海将碑文缓缓读来，马大虎小叫花平日里最爱躲在茶馆外偷听说书人讲些英雄故事，此时已热泪盈眶，小叫花揉揉眼睛道：“真是英雄啊，可惜你我以后没机会也去做这样的英雄事了。”

　　小叫花年纪尚小，今日遭遇如此多的变故，又不像马大虎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一路上几乎不曾说话，此时此景只觉得自己必然要被抓到官府问斩，前路渺茫不由得心中凄然，又想到自幼无父无母，这人间尚未见识便要一命呜呼，眼泪夺眶而出，可又不想别人看到他流泪，便捂住脸拼命忍住，单薄的身子不住发抖。

　　马大虎和他离得最近已然察觉，为了遮掩住小叫花的哭声，故意朗声道：“天无绝人之路！虽然中了金老板的奸计，但自古以来邪不胜正，我们自己活得坦坦荡荡，必有转机。”

　　白衣女子从他们跳下密室前来相救便有几分疑虑，此时见两人为一段碑文故事如此动容，不像是故意作态，莫非这几人并非行凶杀人者，她暗中握了握剑柄，觉得此案有些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