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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叶清俞的白玫瑰 叶承廉离 ...


  •   叶承廉离开偏院的灵堂,沿着那条他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的道路,独自走回叶家老宅的正屋。

      正屋内未点灯,他悄声踏入那间再熟悉不过的客厅,一步步走向那面曾经日日相对的相片墙。

      窗外月色漫入,轻洒在墙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容,他伸手抚过爷爷、奶奶、二叔、二婶、大姐,最终落在妹妹叶清俞的单人照前。

      照片里的她身着学士服,立在伦敦大学的草坪上,怀中捧着那年他亲手送上的白玫瑰。

      那是叶清俞生前最喜欢的花。

      小时候,她总晃着他的胳膊一遍遍地说,以后谈恋爱了,一定要让喜欢的人知道,白玫瑰是她的最爱。

      等到结婚那天,她要在礼堂、在叶家老宅、在卧室与阳台,全都铺满白玫瑰,还要二哥牵着她,把她交到即将相伴一生的人手里。

      她要在白玫瑰的簇拥下,在家人的注视下,在二哥的认可下,走向她的挚爱。

      可如今,叶清俞没能等到送她白玫瑰的那个人,更没能等到那场从童年盼到青春的铺满白玫瑰的婚礼。

      她的生命,在二十六岁这年骤然陨落,等来的却是一场铺满她最爱的白玫瑰的葬礼。

      叶承廉从墙上取下那枚雕着纯白玫瑰的相框,泪水一滴滴砸在玻璃上。

      他单手撑着墙,将相片紧紧按在胸口,仿佛只有这样,就能像他离开香港前告别时那样,再抱她一次,再感受一次她的温度。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最疼爱的妹妹,那个到死都在护着他的妹妹,已经跟着那些本不该由她背负的谎言与罪孽,一同坠入深海,拽进无底深渊。

      叶承廉缓缓跪下,将相框死死抱在胸前,眼泪决堤而下,他的额头抵着墙面,口中反复哭喊:“清俞,二哥来晚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死了你。”

      叶承康在叶承廉离开灵堂后便一路跟来,看见这一幕,只觉得胸口钻心刺骨地疼。

      记得叶承廉和叶清俞刚出生不久后,正好赶上叶芷薏与罗子健的婚礼。

      两个婴儿被罗惠芳和桂姐抱着,分别立在新人两侧,那些祝福与欢笑,至今仍清晰地萦绕在耳畔。

      婚礼上的那些合影,至今还挂在那面相片墙上。

      叶家在二十八年前那场浩劫落幕之后,全家都以为这对双生子的降临,是叶家新生的开始。

      可谁也没有想到,那场承载着希望的新生,会在多年后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当年,奶奶邓玉英亲自为两个孩子取名。

      叶承廉,叶清俞。

      孙子叶承廉,与大哥叶承康同辈同字。

      承,是承接、承袭,既含传承叶家风骨、不负家人期许之意,亦藏承接世间温柔。

      廉,取清廉、端方、谦谨,喻品性正直澄澈,待人谦和有礼,守本心、知分寸,藏温润自持的风骨。

      孙女叶清俞,并未沿用叶芷玫、叶芷薏的字辈。

      清,喻心境澄澈、不染尘埃,品性纯粹坦荡。

      俞,古通“愉”,愿她一生安然喜乐、顺遂无忧。

      奶奶邓玉英曾说,这两个孩子象征着叶家的新生,尤其是女孩,更该被赋予新的意义,经历过大孙女叶芷玫的离去,她只盼这个小孙女一生安愉,万事皆俞。

      爷爷叶胜在弥留之际,更是对长子叶永邦留下遗言:“双生子,一个执剑,一个守盾。”

      孙子是叶家的剑,要冲在最前,锋利无匹。

      孙女是叶家的盾,要守住整个家的根基。

      如今,身为执剑者的叶承廉,确实被命运推到了最前线,可他早已不是那柄锋利无匹的剑,而是被阴谋与谎言生生折断的残剑。

      而身为守盾者的叶清俞,为护住叶家的根基,也彻底被残酷的命运无情击碎。

      二十七年前,叶家二老满心的温柔祝福,竟成了兄妹二人最残忍的宿命判词。

      叶承康听着黑暗里不断传来的哀嚎,死死撑在楼梯口的扶手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垮下。

      他逃避了半生。

      少年时期,他回避爷爷叶胜的期许,在二舅叶永基的庇护下大胆离港,赴英逐梦。

      二十八年前那场浩劫结束,他以为这次一定逃不掉继承人的枷锁,没想到的是,当了半辈子警察的大舅叶永邦重回叶家,再次替他扛起继承叶氏银行的重担。

      那年,他再一次离开叶家,离开香港,与亡妻徐曼颐在婚后定居澳门,一同入职镜湖医院。

      再后来,叶承廉出生、长大,被家族寄予厚望,就连叶承康自己,也理所当然地把这份责任交到了年幼的叶承廉手里。

      为了爷爷的遗愿,为了父亲的期望,为了让叶振衍能像叶承康当年那样,义无反顾地去追求自我,叶承廉亲手掐灭了对未来的所有念想。

      他放下心底最向往的建筑梦,夜夜靠助眠药物麻痹自己,逼着自己扛起这本不该由他背负的使命。

      如今的叶家,再一次陷入崩塌,两个孩子一死一伤,叶承康再也无法逃避这个事实。

      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自私与懦弱,一步步把所有重担,都压在了这个弟弟身上。

      灵堂的纷乱过后,叶是如和芳姐一起安抚好了叶芷薏的情绪,一回头却不见了叶承廉,她心头一紧,开始四处寻找。

      陆聿闻见后,从宾客席起身,单独叫住了她,将她带到了老宅的后院。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低声把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叶是如。

      袁斌出狱后,在一处废弃的旧工厂与人争执时,意外撞在生锈的螺丝钉上,当场身亡。

      而叶清俞,是袁斌死前联系的最后一人。

      陆聿闻猜测,大概是袁斌被罗子健关押了数日后,对叶家心生怨念,他为报复而再次找上叶清俞。

      当然,也可能是想拿着叶承廉身世的秘密,找叶清俞继续勒索。

      在袁斌死后,叶清俞便失踪数日。

      几天后,是路人在离岛的海边发现了她的尸体,警方初步定性为叶清俞失手误杀袁斌后畏罪自杀。

      叶是如听后,根本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方才从桂姐口中听到这一切时,她就觉得荒谬至极,任凭谁说,她都不相信清俞姑姑会杀人,更不相信她会选择自杀。

      陆聿闻也坦言,这件事远没有表面这般简单。

      更让他觉得蹊跷的是,他听闻成仕安是在两人死后突然上门主动认亲,他不敢断言此事一定与成仕安有关,但这两人的死,都与他和叶承廉的身世秘密有着极深的牵连。

      叶是如告别陆聿闻后,便从后院回到老宅正屋内,刚绕进厨房,便听见客厅的角落里传来了阵阵呜咽声,那声音像是闷在被子里,微弱得随时会断裂。

      她快步寻过去,一眼便看见叶承廉整个人瘫倒在叶承康怀里,哭得脱了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上前一步,轻轻跪在二人面前,只见叶承廉两眼空洞,魂魄像是被彻底抽干,只剩一具麻木的躯壳。

      叶是如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手指刚刚轻触到他微凉的脸颊,叶承廉的身子便忽然一震。

      他朝对面的人望过去,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在一片漆黑中看清眼前人是叶是如,瞬间崩断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毫无预兆地扑了过去,埋进她怀里剧烈抽泣,喉间滚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叶是如低下头,见他手里死死抓着那只雕着白玫瑰图案的精致相框,照片里的叶清俞笑得明媚干净。

      她眼眶一热,伸手紧紧揽住怀里的人,两行眼泪无声落下,与他的泪水一同滴落在相片外的玻璃上。

      叶承康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没有愤怒,没有震惊,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稳。

      他想,只要叶承廉能继续活下去,只要叶是如能幸福,他这个大哥,他这个继父,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守住这两个孩子,无条件站在他们身后,也守住再次摇摇欲坠的叶家。

      待叶承廉的情绪稍稍平复,叶是如轻轻擦干他的眼泪,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声音轻而柔:“起来吧,我帮你倒杯水。你一直这样,清俞姑姑看见了,会不忍心的。”

      叶承康也俯身上前,和叶是如一左一右将他慢慢搀起,等他勉强站稳,两人便扶着他一步一步朝厨房的方向挪去。

      一进厨房,便看见徐筠颐和桂姐在里面忙碌,两人眼底都泛着青白,一看便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叶是如见到母亲,先是一怔。

      徐筠颐定住脚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失魂落魄的叶承廉,最后将目光落在丈夫叶承康脸上。

      叶承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连忙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责怪孩子,更别在这个时候发难。

      叶是如扶着叶承廉在岛台旁坐下,桂姐连忙转身,从蒸箱里端出两盅刚热好的椰汁炖燕窝。

      那是大姐叶芷玫,也是妹妹叶清俞生前最喜欢喝的糖水。

      熟悉的甜香一飘过来,叶承廉眼前立刻浮现出从前叶清俞坐在这里,捧着炖盅笑得甜腻的模样。

      他心口一阵翻涌,双手死死扯着衣摆,眼泪又一次无声滑落。

      徐筠颐从桂姐手里接过炖盅,轻轻放到叶承廉和叶是如面前,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连夜从英国赶回来,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她又往里面分别放了两根小银勺,往前推了推:“承廉,多少喝一点。你是清俞的哥哥,她的葬礼还没结束,你不能倒下。”

      说完,她看向女儿叶是如,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错愕、心疼、愧疚,却唯独没有责怪。

      前不久,她的外甥方知懿因车祸意外离世,还没来得及从悲痛中缓过来,叶清俞也突然殒命。

      刚才在灵堂见到方毓慧时,她想起方家这些天也正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更是心乱如麻。

      家里接连出了这么多的事,如今对她来说,什么都比不上眼前的人平平安安来得重要。

      徐筠颐低下头,双目盯着台面上那两只炖盅轻声道:“你也喝点吧,一路奔波辛苦了。”

      叶是如愣了半晌,与身旁的叶承康对视了一眼。

      叶承康温和地看着她,眼神带着安抚,见他点了点头,她才轻声应道:“谢谢妈妈。”说完,她端起一只温热的炖盅,舀起一勺轻轻递到叶承廉嘴边。

      徐筠颐看在眼里,疲惫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她缓步走到叶承康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居然会照顾人了。”

      叶承康欣慰地浅笑着,看了看妻子,又望向岛台边的两人,心中越发笃定,只要孩子们好好的,怎么都好。

      他轻轻揽住徐筠颐的肩,往门口带了带:“我们出去吧,让他们静静。”

      两人刚离开不久后,叶振衍便带着表妹罗咏慈匆匆跑了进来。

      罗咏慈是叶芷薏与罗子健的独女,如今在油麻地警署刑事调查科的重案组工作,是第一年上任的见习督察。

      她任职后接手的第一起案件,便是天堃医疗中心主席方毓明长子方知懿的车祸案。

      没过几天,袁斌在旧工厂身亡的案卷,也送到了她的办公桌上。

      本以为只是一起普通的失手伤人案件,没料到几天后,她便接到离岛区警署传来的紧急通知——叶清俞的死讯。

      更让她不敢相信的是,所有证据都指向叶清俞是杀害袁斌的重大嫌疑人。

      这些天,她一头扎进这些棘手的案件里,怎么也不肯相信,一向温柔内敛的小姨叶清俞,会走到杀人这一步。

      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有空抽出身赶来叶家老宅参加葬礼,一进门看见叶承廉这副模样,罗咏慈的眼圈一红,泪水差点滑落。

      她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情绪,从文件夹里抽出叶清俞的尸检报告摘要,轻轻递到叶承廉面前。

      “小舅,有新进展。”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交代最新调查结果:“小姨不是自杀,是他杀。”

      验证报告显示,叶清俞头部有一处致命重创,这才是她的真正死因,尸体出现在海里,大概率不是主动投海,而是第二案发现场。

      她和同组的警员们一致怀疑,叶清俞是被人杀害后抛尸大海,至于袁斌的死,是否与叶清俞有直接关联,仍需进一步查证。

      话毕,罗咏慈又看向一旁憔悴的叶是如,心有不忍,但还是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给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是如,你表哥方知懿……前几天也走了。”

      “什么!?”

      叶是如听后,不敢置信地看向罗咏慈,脚下差点没站稳,一旁的叶振衍反应最快,立即上前扶住了她。

      方知懿。

      是叶是如的表哥,是叶是如与叶振衍他们大姨徐卿颐的儿子,也是他们徐家和方家一众孩子之中长得最漂亮的那一个。

      他从小品学兼优,斯文谦和,待人宽厚,去年刚刚进入天堃医疗中心工作,是方家指定的下一任继承人。

      叶是如怎么也没有料到,她离开香港短短几日,方家、徐家还有叶家,竟会接连发生那么多无法预料的惨剧,尤其是断承之祸。

      走的这两个人,还偏偏是她这一生里的两道光,一个是从小疼爱她的表哥,一个是她来到叶家后,从始至终包容她、维护她的姑姑。

      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几乎快要压垮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两眼茫然地靠在叶振衍的怀里,右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

      叶振衍叹了口气,除了将接连遭受打击的妹妹紧紧搂在怀里,低声给予安抚以外,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看着怀中面色惨白的妹妹,和一旁心如死灰的小叔,叶振衍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二十八年前叶家在经历第一场浩劫时,上一代的长辈们都陷在什么样的绝境之中。

      可除了悲痛,还要时刻保持清醒与冷静,硬着头皮收拾好一屋子的狼藉与斑驳的血迹。

      这些天,叶振衍已向澳门镜湖医院请了假,暂停坐诊,留在香港叶家老宅,协助父亲叶承康处理家族事务与叶清俞葬礼的后续安排。

      深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尤其是罗咏慈的那番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挥之不去。

      他起身下楼,独自走到厨房的岛台边喝水,刚端起杯子,便忽然听见后院转角东侧的卧室里,传来了阵阵低隐的抽泣声。

      起初,他以为是哪位佣人因过度思念叶清俞而难过,并未在意,可等他喝完水,那低低的抽泣,忽然变成了惊恐的哭喊。

      叶振衍的心随之一沉,只好先放下玻璃杯,轻手轻脚拉开厨房通往后院的门,凛冽的夜风迎面而来,像是锐利的尖刀,一刀一刀刮在他脸上。

      周边一下子静了下来,他蹙起眉峰,下意识踮起脚尖,一步步慢慢靠近那间卧室。

      他将头靠了过去,耳朵轻贴在门上细听,结果发现里面传来的,竟是成仕安的声音。

      他好像将自己包裹在被子里,语无伦次,反复呢喃:“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廊外的月光洒下来,将叶振衍骤然失色的面孔照得更为惨白,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彻底抽干了一般。

      他屏住呼吸,尽可能放轻按下门把手的动作,随后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深深看了一眼。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眼底的不安与恐慌,融入了身后沉寂的夜色,刺骨的凉意从头脚直钻心底。

      他贴靠在后院走廊的墙壁上,压抑着胸口起伏的汹涌,紧紧闭上了双眼,睫毛却不自觉地跟着紧绷的面部肌肉反复颤动。

      他伸出右手,用力握住自己不停发抖的左手手腕,可掌心的温热早已退去,只剩无尽的凉意,宛如扼住叶清俞最后一丝意识的冰冷海水,将他在这孤寂的深夜一点点吞没。

      叶振衍忍不住回想起那些困扰着成仕安的梦魇,还有他嘴里不停重复的那句话。

      他不是故意的?

      只这一句话,和他方才推门看的那一眼,足以让他对成仕安生出了彻骨的疑心。

      回到卧室后,叶振衍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边,眼看着低压压的黑夜渐渐泛白,清晨的天光蒙着一层冷冽的薄雾,连空气都带着沉滞的凉意。

      随着庭院里传来的第一声鸟鸣,他抬起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眶,只觉得喉咙发紧,思绪凌乱得像身边那床被他揉得发皱的毛毯。

      他轻叹了口气,双手撑在老宅陈旧的木地板上,吃力地支起了肩颈酸胀的身躯,起身的刹那,头晕目眩。

      叶家老宅还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厨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佣人轻手轻脚忙碌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动静。

      他缓步走下楼梯,眼底凝着淡淡的青黑,目光不自觉落向客厅左侧的那面相片墙上,随着叶家在这短短几日里历经了分崩离析,那面墙仿佛也始终保持着缄默。

      叶振衍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踏上台阶,每一步都走在过往岁月的裂痕里。

      从小到大,他来过这里无数次,却从未有一次,如今日这般彷徨。

      他走到相片墙前,一张张旧相片安静地排列着,叶家的三代先辈,神色或威严或温和,静静注视着这个再次风雨飘摇的家族。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刻有红玫瑰浮雕图案的相框上。

      是他早逝的大姑叶芷玫。

      照片里的叶芷玫身着月光色的缎面婚纱,眉眼明亮,笑起来温婉恬静,带着上世纪末女性独有的知性与矜贵。

      叶振衍伸出手,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隔层,指尖下还留着旧相框的木纹温度。

      他至今记得,大姑叶芷玫当年是如何被大姑父一手害死,包括他最敬重的二舅公叶永基,也同样折在那人手里,父亲叶承康与二姑叶芷薏在短短几日内,先后失去了两位至亲。

      他从未见过他们,但他自小便从奶奶叶永琳口中得知,叶家牢固的根基,都是他们用性命换来的,而他无忧的前半生,更是每一步都踏着先辈的血肉。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这世上不止一个叶家,不止一群为了后人安稳而把骨血埋入山河的人。

      上一代的恩怨、鲜血、算计与背叛,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叶家的脊梁里,从未真正拔去。

      有些创口,看似愈合,底下的裂痕,却从未消失。

      那些上一辈没来得及清算的恩怨,跨越半个世纪,最终还是落到了他们这一代的肩上。

      当年,父亲叶承康作为叶家第三代长孙,曾经也是被叶家长辈庇佑了半生的孩子,他独自远赴英国念医科、追求自我的年岁里,是叶永基和叶永邦先后撑起了整个叶家。

      二十八年前的那场浩劫,是父亲对血脉与家族责任的第一次觉醒。

      而如今,作为叶家多年顶梁柱的大舅公叶永邦躺进了深切治疗室,最关心他的小姑叶清俞殒命,为他承担了二十多年家族重担的小叔叶承廉,因身世频频受辱。

      如今的叶家,又一次站在了风雨里。

      他是叶家第四代长孙,和年轻时的父亲一样,是被上一代的长辈们,护在身后整整二十五年的孩子。

      短短几日,家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像沾了凝血的利刃,一刀一刀刺醒他沉眠已久的魂魄,每一下都带着上代人牺牲的腥气。

      这一次,该轮到他了。

      无论幕后的真凶是谁,无论他要面对多么残酷的真相,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要守住这个家,护住剩下的每一位家人。

      绝不能让上一代的悲剧,在他们这一代重演。

      祖祖辈辈的人都说,叶家有我。

      这次,叶家有他。

      他凝望着眼前那片深渊,心绪正反复翻涌着,玄关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一丝动静。

      他回过神,转身望去。

      只见表妹罗咏慈神色凝重地推门走了进来,她那头利落的短发看上去比昨晚要凌乱了些,发梢微微翘起,眼袋留有淡淡的青紫,显然和他一样,一夜未眠。

      见他走了过来,罗咏慈轻轻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有线索了。”

      叶振衍心头一紧,眼底的疲意与茫然顿时散去:“什么线索?”

      “袁斌出事的那间废弃工厂,昨晚巡逻的同事抓到一个在里面留宿的偷渡客。”罗咏慈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继续道,“他说,案发那天晚上,看见有人和袁斌在一起。”

      叶振衍闻言,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罗咏慈点头,语气肯定,“而且是年轻男子。”

      四个字落定,叶振衍心底那点模糊的猜测,骤然凝聚成了沉甸甸的事实。

      难道真是成仕安?

      可猜到是一回事,拿得出证据是另一回事,他手上没有半分铁证,仅因一句梦话就硬生生将人拖去现场对质,实在太过牵强,更是会给家里本就复杂的关系,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把疑点告诉罗咏慈,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掐断。

      他太了解这位表妹,她向来铁面无私,只认法理不认情理,秉持着“港督也照抓”的原则,执法期间连亲爹罗子健的面子都不给。

      前几日,方家二小姐方吟秋赶着回来给兄长方知懿奔丧,不过超速一程,罗咏慈半点情面不留,当场将人铐回警署,连方家与叶家多年的交情都抛在脑后。

      若是此刻将成仕安的嫌疑递到她手上,以她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不等证据确凿,必然会将人强行带回警署盘问。

      叶家自家人查自家人,必定闹得满城风雨,而他更是成了挑拨家族关系的罪魁祸首。

      再加上近日,“狸猫换太子”的闹剧,本就已将叶家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成仕安和叶清俞又恰好是事件核心人物,事关人命,还可能涉及手足相残。

      无论真相是什么,家丑一旦外扬,整个叶家都会再度陷入困境,就连罗咏慈本人,都会被夹在警纪与亲情之间进退两难。

      他目前只有猜测,没有半分能钉死对方的证据,他赌不起,更不能莽撞地去赌。

      思忖片刻,叶振衍已经有了打算。

      他绕开罗咏慈,私下联系了油麻地警署的另一位督察——徐晋屹。

      徐晋屹是他亲舅舅徐政元的儿子,与罗咏慈同在重案组,是比罗咏慈有着更高警衔的正式督察,他讲法理也懂情理,行事更沉稳圆融。

      电话里,他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晋屹表哥,我会想办法带一个人去警署,麻烦你到时候配合一下,让偷渡客悄悄认人,不要惊动任何人。”

      这是叶振衍当下唯一能想到的,不伤害家人,也不毁掉整个叶家的办法。

      天主教圣弥得坟场。

      冷风卷着细尘,刮得人眼眶生疼。

      黑白照片上的叶清俞眉眼温柔,被一圈圈白玫瑰簇拥着,安静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罗惠芳带着叶承廉刚从医院赶回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发皱的旧纸,一到墓地,目光便死死黏在女儿的遗像上,再也移不开。

      她将手轻轻搭在叶承廉的肩上,声音微弱:“承廉,你去把清俞的遗像捧过来。”

      叶承廉点点头,缓步上前,伸手刚要接住那幅相框,一道黑影突然横插过来,撞开了叶承廉的肩膀。

      成仕安一把夺过遗像护在怀里,眼神冷硬如铁:“你不许碰我妹妹的遗像。”

      “小安!”罗惠芳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哀求,“你不能这样对你哥哥。”

      “他不是我哥哥。”

      成仕安抱着叶清俞的遗像,侧头狠狠剜了叶承廉一眼,转身便走到一旁,再也不肯靠近半步。

      罗惠芳的心口像是被一堆杂草堵住,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只是轻轻拍了拍叶承廉的手背,伸手稳稳揽住他的肩,带着他一步步走向下葬之处。

      不远处的角落里,叶振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紧咬着牙冠,原本充满少年气的琥珀色瞳孔,被蒙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怨念,心底强压着的怒火,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棺木缓缓落下墓穴。

      罗惠芳被弟弟罗子健和桂姐左右死死搀扶着,哭得撕心裂肺,几次要朝着墓穴扑下去,都被二人拼命拖住。

      “清俞……我的好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有护好你……你回来……”

      叶芷薏被叶承康和徐筠颐架着,双膝重重跪在冰冷黏腻的泥土上。

      她双手死死抠着裤缝,哭得嗓子彻底嘶哑,再也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断断续续滚出来。

      叶承廉站在人群前端,泪水早已哭干。

      他胸前紧紧搂着一大束新鲜的白玫瑰,像过往搂着叶清俞那般,只是他脸上毫无表情,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掏空了所有的躯壳,眼神空洞地盯着纯白的棺身。

      叶是如在一旁轻轻扶着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全身都在发颤,仿佛下一秒就会直直倒下去。

      葬礼进行到最后,众人依次上前,将手中的白玫瑰轻轻抛入墓穴,玫瑰如雪花般连绵不断地洒下,一朵又一朵,落在棺木之上,素白一片。

      叶承廉最后一个上前。

      他艰难地迈开步子,手里那束沉甸甸的白玫瑰,是他欠了清俞一辈子的承诺,他刚弯下腰,要将花束轻轻放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成仕安上前一把推在他肩上,随后使劲拍开他的手:“你别碰她!”

      叶承廉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身后的叶是如稳稳扶住,他手里的白玫瑰花瓣零零散散地落在了地上,已经被地上污浊的泥土布满。

      叶是如皱紧了眉头,正要开口,一旁就传来一声怒吼。

      “你干什么!”

      叶振衍目眦欲裂,大步冲上来挡在叶承廉身前,将成仕安狠狠朝一旁推开。

      他盯着地上那几瓣散落的白玫瑰,强压着心底的恨意,提声吼道:“那是我姑姑最喜欢的花!你打散的不是花,是我姑姑的命!”

      成仕安被推得后退了两步,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蛮横掩盖。

      叶振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迅速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胸腔中的怒火翻涌,再也克制不住,扬手便要上前。

      “振衍!别冲动!”

      叶承廉反应最快,第一时间扣住了他高举的胳膊,叶承康也迈着大步上前,和叶承廉一同死死拉住他,费了不少劲才将人拽到一边。

      两人都明白,今日是清俞下葬之日,绝不能再闹出事端,让逝者不得安宁。

      叶振衍被死死按住,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却如带血的利刃,深深刮在成仕安身上。

      没有人懂他此刻的愤恨与迷茫,而他只想在成仕安身上找到一个答案。

      为什么要这般心虚?

      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姑姑?

      葬礼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墓园。

      叶振衍走在最后,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警车,正是徐晋屹负责片区的车辆。

      机会就在眼前。

      不等任何人反应,叶振衍迅速挣脱开身边人的手,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般,径直朝背对着自己走在前面的成仕安扑了过去。

      他将人反扣在墓园门口的矮墙上,双手死死禁锢着他的肩背:“成仕安!刚才的事情还没完!”

      成仕安又慌又怒,拼命挣扎:“叶振衍你疯了!”

      话音未落,叶振衍抡圆了胳膊,一拳砸在成仕安脸上。

      成仕安脚下踉跄了几步,惊慌失措地撑在墙面上,掌心沾到了些许潮湿的青苔。

      还未等他完全站稳,叶振衍的拳头再一次落了下来,一拳又一拳,毫不留情地挥向他。

      忽然,成仕安只觉得人中那块一热,鼻血顿时涌了出来。

      罗惠芳见后,双腿一软,惊呼声划破了墓园上空的迷雾:“振衍!快住手,不要冲动!”

      叶是如皱紧了眉头,松开扶着罗惠芳的手,第一个冲上去拦:“哥!你冷静点!”

      不料叶振衍大手一挥,扯着嗓子嘶吼着:“是如你别拦着我!看我今天不打死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成仕安双手抱着头,躲来躲去却还是生生挨了几拳,他拼命挣脱开后,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得歪歪扭扭,脖子上多了几道狼狈的抓痕。

      他抬手摸了摸嘴上沾着的的鼻血,瞳孔瞬间扩张,他恶狠狠地看向叶振衍,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屡屡对自己大打出手。

      明明他才是叶振衍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叔叔,而不是那个他拼命袒护着,却不知所谓的冒牌货叶承廉。

      成仕安的怒意,被这个念头和指尖触目的血迹给彻底点燃,他也不甘示弱,绷直了身子,跌跌撞撞地朝叶振衍扑了过去。

      这一次,叶振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拼尽全身力气和成仕安迅速扭打在一起,占尽上风,两人衣衫凌乱,情绪彻底失控。

      一众亲友全都看傻了眼,慌忙拥上前拉架,结果就是你撞我,我挤你,半分忙未帮上,反倒让场面变得越发混乱不堪。

      不远处的警察见状,摸着配枪快步跑了过来,立即上前对着众人拔高声音吼道:“住手!干什么呢!”

      见警察过来了,叶承廉和叶承康、罗子健三人拼命挤开乌泱泱的人群,一并发力将叶振衍拽开,叶振衍几乎是被三人腾空架到了一边。

      罗子健回头后,见成仕安仍旧怒意滔天地瞪着叶振衍,挡在跟前对他警告道:“你再乱来试试看!”

      成仕安瞥了罗子健腰间的手铐一眼,满腔怒火,却也只能低头作罢。

      待叶振衍站稳后,叶承康恨铁不成钢地往他肩上狠狠推了一把,怒斥道:“闹够了没有!还嫌家里不够乱!?”

      叶振衍没说话,见警察来了,目的也已达成,便没有再继续挣扎,只是冷冷瞪着对面那个满身狼狈,正粗声喘着气的成仕安。

      他扫了扫众人的脸色,抬起手用力抹掉了嘴角渗出的血丝,眼底浮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最终,两人被执勤的警察一同带上了警车。

      叶承康看着儿子被带走的身影,摇了摇头,沉沉叹了口气。

      他和身旁的叶承廉对视了一眼后,也迅速跟了上去,眼底除了疲惫,还透着一丝说不出口的无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叶清俞的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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