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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罗氏牙科诊所 叶承廉打车 ...
叶承廉打车到曼彻斯特那栋熟悉的红砖小楼时,刚好是下午三点半。
院子里的香雪球和蟹爪兰开得正盛,浅白与嫩粉的花瓣簇拥在栅栏边,带着罗家独有的清新气息,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小楼的右侧,挂着一块褪色的木质招牌,上面刻着烫金的中英双语——Law's Dental Clinic罗氏牙科诊所。
这是罗惠芳与罗子健父母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在唐人街的口碑极好,周边不少华人街坊都爱来这里看牙。
叶承廉站在铁门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开门的是叶承廉的外婆。
老人家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块刚烤好的曲奇,黄油和肉桂的甜香缓缓漫了过来。
看见门外的叶承廉时,罗外婆的眼睛倏地睁大,手里的曲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里惊呼出声:“Theo?我的宝贝外孙!你怎么来了?”
那股曲奇的甜香钻进鼻腔,叶承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屋里的罗外公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快步走出来。
罗外公名叫罗伟权,穿着一件熨帖的衬衫,胸前还别着曼彻斯特大学医学院的校徽,他不仅是经验老道的牙医,还是这所大学的客座教授。
看清门口的人,罗外公也愣在了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声音里满是惊喜和心疼:“Theo,你怎么一个人突然跑这么远?”
叶承廉怔怔的看着眼前两位老人满脸的错愕和关切,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鼻头一酸,扯出一个略显刻意的笑容:“外公,外婆,我想你们了。”
老两口连忙将他和手里的行李箱拉进屋里,又是倒茶又是拿饼干,握着他的手问东问西。
叶承廉没多说香港的事,只说想出来散散心,暂时住一阵子。
他像小时候一样拉着罗外婆的手,微红的眼眶逐渐湿润,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助,轻声恳求:“外婆,能不能……别告诉香港家里的人?我想在这里安静待一段时间。”
罗外婆摸了摸他的头发,心疼地叹了口气,重重地点头道:“放心,有外公外婆在,没人能打扰你。”
傍晚时分,罗外婆系上围裙钻进厨房,不多时,屋内就飘满了浓郁的香气。
叶承廉坐在实木圆桌旁,看着罗外公把刚炖好的红烧牛腩端上桌,牛腩炖得酥烂入味,色泽红亮诱人,旁边还摆着一篮刚烤好的坚果面包。
紧接着,罗外婆又快步端上了三碗冒着热气的奶油蘑菇汤和一大盘粒粒分明的扬州炒饭,奶香和米香混合在一起,怪异却又意外地和谐。
“还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搭配。”罗外婆笑着给他盛了一碗奶油蘑菇汤,“你二姐总说我们家吃法怪,偏偏你们这些孩子都喜欢,她自己每次来吃得也最香。”
叶承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奶油蘑菇汤,醇厚的奶香在舌尖散开,熟悉的味道勾起了不少过往的回忆。
小时候跟着爸爸妈妈还有清俞一起来曼彻斯特时,每次一到罗家,餐桌上总少不了这几道菜。
红烧牛腩配坚果面包,奶油蘑菇汤搭扬州炒饭。
记得叶芷薏和罗子健还总打趣,说这是罗家独一份的“中西合璧”招牌吃法,回到香港的时候,每每到圣诞节和感恩节,他们夫妻俩也常会照着这个方子做给全家人吃。
饭后,罗外婆领着叶承廉上楼,推开楼梯口那间朝东的卧室门,笑道:“还是你小时候住的这间,你大哥承康当年也在这儿住过一阵子呢。”
叶承廉推门进去,房间里的布置和记忆里相差无几,记得这间屋子每到早晨八点左右,阳光总会透过窗棂轻洒在地板上,落得一室明亮。
他侧过头,看向了满脸笑容的罗外婆,嘴角竟也露出了一丝坦然且放松的笑意。
在这里,他不用再当叶承廉。
他只是外公外婆眼里,不需要有任何负担与枷锁,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的小男孩,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礼物——Theodore.
第二天一早,叶承廉醒得格外早。
楼下已经传来了动静,是罗外公在收拾诊所的器械,金属碰撞的轻响,隔着楼板也能听得清晰。
他起身洗漱,换了件方便活动的藏青色毛衣,下楼时,罗外婆正把消毒好的镊子放进托盘里。
看见他后,罗外婆连忙摆手:“Theo,你去歇着,这点活儿我们老两口能忙过来。”
叶承廉在玻璃反光上瞥见自己额角的纱布,那里还贴着薄薄的一层,罗外婆的眼神掠过,带着一丝了然的心疼,从昨天进门时她就留意到了,却始终没多问。
“外婆,我帮你们吧。”叶承廉走过去,伸手接过托盘,“我小时候也在这儿打过下手,还记得怎么分类器械呢。”
罗外婆还想劝,叶承廉却已经拿起一块消毒巾,仔细擦拭起诊台的边缘,动作熟稔又认真。
老人家沉沉地叹了口气,终究是点了头:“那你悠着点,别累着。”
诊所的门刚打开,就来了第一位客人,是住在附近的华人老奶奶,来看牙疼。
罗外公戴上口罩和手套,让老人坐在诊疗椅上,打开无影灯,手里的牙钻轻轻启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的瞬间,叶承廉的动作随即顿住,手里的镊子“哐当”一声撞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耳边的嗡鸣仿佛被无限放大。
他想起叶是如坐在工作台前,专心为自己制作着钢笔时的打磨声,好像也是这样的声音。
他想起她在病房时,眼底藏不住的偏爱与温柔,对自己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小叔”。
他还想起她那晚酒醒后面对自己时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那个荒谬却让他乱了心神的吻,他的眼底的光暗了又暗,心口的刺痛蔓延到四肢百骸,盖过了额角传来的阵阵隐痛。
他逃到万里之外,以为能躲开一切,却躲不开听见相似的声音就顿时失神的本能。
“Theo?”罗外婆的声音瞬间拉回了他的神思,“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叶承廉回过神,连忙低下头,把散落的器械重新归置好:“我没事,外婆。”
他不敢再仔细去听那牙钻的声音,转身走到候诊区,拿起一只纸杯,给刚进来的客人倒了杯温水。
阳光透过诊所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是暖融融的光,却没能驱散他眼底那点从香港带来的湿意。
曼彻斯特的冷风和细雨,明明和香港的完全不一样,可怎么还是会轻易地就想起她。
日子在诊所的忙碌和罗家的烟火气里,一天天滑过。
叶承廉额角上的那块纱布拆了下来,浅浅的疤痕藏在短短的头发下,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他跟着罗外公学认器械,帮罗外婆整理病历,偶尔坐在院子里的花架下看书,曼彻斯特的雨天和阳光交替着光顾,他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了下来。
他不再整夜整夜地失眠,不再一闭眼就看见病房里惨白的天花板,不再需要那些密密麻麻的助眠药,不再被那些谎言和愧疚缠得喘不过气。
罗外婆的曲奇、罗外公的叮嘱,还有诊所里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些带着烟火气的琐碎日常,像一层温软的茧将他包裹起来,慢慢抚平了他心底的褶皱。
冬至那天的午后,诊所的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叶承廉正低头整理病历,头也没抬地笑着招呼:“Hello, have a seat. Doctor Law’s still busy, just give him a minute.”
无人应声。
他疑惑地抬起头,撞进一双熟悉的、带着错愕却依旧温和的眼眸里。
来人穿着一件深黑色的牛角扣大衣,脊背挺直,皮肤白皙,像一棵白杨般笔直地立在诊所门口。
他看着叶承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丝深深的诧异。
“振衍?”
叶承廉手里的病历本“啪”地掉在地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叶振衍是叶承康与亡妻徐曼颐的独子,叶承康和罗子健从中学起就一起在曼彻斯特求学。
对罗外公和罗外婆来说,叶承康早已是罗家的一份子,叶振衍更是和叶承廉、叶清俞一样,都是他们打心底里疼爱的孩子,是他们的家人。
在叶振衍小的时候,每年过节也都会跟着叶家人一起来曼彻斯特探望罗家的两位老人,在他心里,也早已把这两位远在英国的长辈当成是自己的至亲。
当视线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睛时,叶承廉的脚步僵在了原地,呼吸都在半空凝了一瞬,他不知道的是,这一路赶来的叶振衍,早已将他那段分崩离析的经历,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股份转让,他的不告而别,他的自杀未遂,他对叶是如的感情,还有那场可能会搅得整个叶家都不得安宁的身世之谜。
叶振衍看着他清瘦的脸颊,目光轻落在他额发下隐隐露出的疤痕上,喉结轻轻滚动了几下,没说一句话,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小叔,我来了。”
那一刻,叶承廉强撑了许久的伪装轰然崩塌。
所有的痛楚、委屈、自责和怨恨,像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再也忍不住,扑进叶振衍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里带着压抑太久的绝望和无助:“振衍……我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我不想躲,我舍不得爸妈,舍不得清俞,舍不得家里的所有人,但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叶振衍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哭够了,才握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过来,带着他们多年相处的默契与安稳。
罗外公和罗外婆闻声赶来,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个孩子,不由得跟着红了眼眶。
他们早就看出这孩子身上藏着心事,看出他额角那道疤痕背后的沉重,却一直默契地没有追问,只是用温柔而平淡的日常,给他一个自愈的空间。
如今见他终于能痛痛快快哭一场,两位老人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悄悄退到了一边,给这对年纪仅差一岁的叔侄留足了空间。
哭了许久,叶承廉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叶振衍陪他坐在花架下的长椅上,伴着不断掠过的寒风,慢慢说起了那些他们从小听到大的往事。
“太爷爷生前常说,当年为了创立叶氏银行,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他们也算风光一时,但报应,都报应在了子女身上。”
叶振衍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远离香港那么多年,把整个叶家的担子都丢给你一个人,小叔,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是我没有及时站在你和清俞姑姑身边,替你们分担。”
“振衍,你别说了。”叶承廉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那片阴沉的天空,“我现在已经不是你小叔了。”
叶振衍听后,再次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背,语气笃定:“无论叶家将来会发生什么,从以前,到现在,到未来,你叶承廉,永远都是我小叔。”
叶振衍仅比叶承廉小一岁,二人虽然是叔侄关系,但从小到大其实如同兄弟一般,只是叶承廉一直认为自己是长辈,所以事事都谦让着母亲早逝的侄子。
当年,叶振衍作为叶家第四代长孙,担心独自葬在澳门的母亲孤单,哭着闹着要和父亲留在澳门定居,无论家里的人怎么劝,他都不肯回香港,就这样,叶振衍远离了香港和叶家整整十九年。
成年后的他为了学医,一声不吭地报了上海的大学,和父亲叶承康一样,彻底斩断了自己继承家业的道路。
全家上下都无法理解他的行为,只有叶承廉知道,他去上海是因为对一个女孩有着极深的执念。
后来,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曼彻斯特找她,却发现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再一次选择逃避,离开了她的故乡上海,躲去了德国当交换生,独自在异国消沉了三年之久,唯一的慰藉,就是每月一束的弗洛伊德玫瑰,那是她依然存在的象征,也是他继续存活的氧气。
而自叶振衍丧母的那一刻,年仅六岁的叶承廉就懂得了承担。
在叶振衍决定留居澳门的那一刻,叶承廉就知道自己即将背负一段不可逆转的命运。
在叶振衍选择了前往上海从医的那一刻,叶承廉在心底悄悄构建了数年的建筑梦,也被自己亲手丢进了废品站。
叶振衍望着他眼底的疲惫与茫然,深知他这些年的自在,全是小叔在扼杀自我后,一手扛出来的。
他时常觉得亏欠,亏欠小叔,亏欠奶奶,亏欠大舅公叶永邦,也亏欠叶家的先辈。
可叶承廉却总对他说:“别担心,叶家有我”。
如今,这位处处维护着自己的小叔,因为身世的秘密,因为二十六年的谎言,而彻底否定了自己的一切。
他否定了自己的人生,否定了自己的信仰,更是否定了叶家上下所有人对他的在乎与重视。
在叶振衍心目中,叶承廉从来不比父亲叶承康的地位要低,他的存在,甚至比他父亲更具意义。
血缘又算什么?
这二十多年来的相伴与付出,不是区区“血缘”二字,就能轻易撼动的。
清晨,曼彻斯特罗家二楼的东卧,一米五的小床挤着两个成年男人,连翻身都得小心翼翼。
叶振衍蜷在外侧,胳膊死死圈着叶承廉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像只粘人的大狗。
“小叔,你身上还是小时候那股皂角味,一点都没变。”叶振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慵懒,“你说我们两个现在都没血缘了,是不是能演《断背山》了?”
叶承廉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装睡,被他这么一缠,浑身都不自在,伸手就往他腰上拧:“放手,恶心死了。”
“就不放!”叶振衍故意收紧胳膊,把人抱得更紧,“你心里惦记着谁,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爱上了我爸的继女,我小姨的亲女儿,我的表妹,你名义上的侄女叶是如吗?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叶承廉耳根一热,拼尽全力蹬腿踹向他:“叶振衍,你再胡说八道!”
两人在床上扭打起来,你推我搡间,“咚”的一声,连带着毛毯双双滚到了地板上,铺着羊毛地毯的地面倒也不疼。
叶承廉双手撑着地面压在叶振衍身上,喘着气瞪他,叶振衍却笑得一脸促狭,伸手挠他痒:“小叔,第一次发现,你竟然也会有这种娇羞的表情?”
“吵什么呢?”罗外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推开门一看他们两个倒在地上,忍不住笑着嗔怪道,“我昨晚就说让振衍睡隔壁那间,两人非要挤在一起,这下好了吧!”
两人抬头,见罗外婆端着水杯,罗外公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地上滚作一团的他们。
罗外公笑得眉眼弯弯,对着叶振衍打趣道:“跟你爸还有子健年轻时一模一样,打打闹闹没个正形。”
叶承廉连忙坐起身,目光在叶振衍那对和叶是如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上停了一瞬,便伸手拉起了他。
叶振衍盘腿坐在地上,笑着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忽然落在卧室门板上,指着上面褪色的字迹好奇道:“太外公,这三个字是什么?小叔写的?”
叶承廉也顺着看过去,门板上的字是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的,年头久了,边缘有些晕开,却依旧清晰——麦芽糖。
他抬起手,不自觉地拂过那三个字,心底泛起一丝温柔而遥远的暖意。
“这是你爸,承康写的。”
罗外公笑着走进来,对着叶振衍,用拐杖轻轻点了点门板:“他中学就被你奶奶送来曼彻斯特读书,跟子健是同班同学。有次跟人打架,手骨裂了,不敢告诉你奶奶,就躲在我们家养伤。那一个多月,全是子健照顾他,端水喂药,跑前跑后。后来,你爸就拿马克笔在门上写了这三个字,说等回了上海,一定要请子健吃最正宗的麦芽糖,还这个人情。”
话音落下,叶振衍和叶承廉同时怔住。
叶振衍心里翻涌着酸涩的热流,他一直觉得父亲叶承康刻板严肃,是眼里只有手术台的冰冷医生,从没想过父亲也有过这样莽撞的少年意气,有过这样笨拙又真诚的记挂。
叶承廉也盯着那三个字,愣了半晌。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叶承康,在他的印象里,叶承康一直是儒雅又稳重的大哥,虽然他从未进入叶氏银行工作,只是投身医学事业,但在家中,他才是他们这一辈真正的顶梁柱。
此刻,叶承廉却仿佛能看见那个青涩的少年,躲在这间屋里,一笔一画在门板上写下“麦芽糖”时的认真模样。
那三个字,像一道温烫的光,轻轻撞进他心里。
原来血缘之外,还有这般纯粹又深刻的情谊。
“你爸啊,从来都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罗外公叹了口气,温热的掌心轻轻搭在叶振衍肩上,目光悠远,“他在英国毕业以后,拿到了伦敦最好医院的offer,前途一片光明。可你妈妈要去美国的医院工作,他二话不说就放弃了,跟着去了美国。后来你妈妈调回澳门,他又抛下在美国积累的一切,跟着回了澳门。那几年他为了帮朋友,在美国医学院挂着兼职教授,每月要飞好几趟,和你妈妈聚少离多,感情才淡了。你妈妈当年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担心你会接受不了,怕毁了你母亲在你心中的形象,才独自埋下了那个秘密,默默守了你这么多年。”
叶振衍垂眸认真听着罗外公的话,眼泪无声滑落。
他曾经一度认为,母亲徐曼颐选择自我终结,是因为父亲长年的疏忽,而父亲后来娶了小姨徐筠颐,更是父亲不在乎母亲的表现。
他恨过,怨过,无数次觉得自己是这场婚姻里最大的受害者,却从不知道父亲竟为他背负了这么多,也不知道父亲在年少时,也曾爱母亲爱得那么执着与深沉。
他更不知道,父母之间那些被婚姻裂痕掩盖的过往,原来还藏着这样炽热而真诚的点滴。
接着,罗外公又将目光落在叶承廉身上,说起了叶家的过往,声音沉缓:“还有承廉你父亲永邦,你也知道,他是你爷爷的私生子。”
“可你不知道的是,你父亲从小被叶老太太忌惮,动辄打骂,有时候连饭都故意不给他吃。你爷爷没办法,只好把他寄养在好友徐坚家里。”
“那时,你父亲还叫徐永邦。”
“后来叶家发生浩劫,你二叔叶永基、大姐叶芷玫都死在了徐坚儿子徐家立的手里,永邦还被栽赃用子健的配枪杀人,子健也被停了职。最后,是承康一个人多次铤而走险,找到关键的证据扳倒了徐家立,洗清了他们所有人的冤屈。”
“叶老太太后来终于放下芥蒂,亲自请永邦回家掌管叶氏银行,他和惠芳守了这么多年,才给你们这些叶家的后代,留下了一个安稳的家。”
“一个家族,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而是靠一群人撑起来的。”罗外公看向他们,眼神温和而笃定,“叶家的人,向来把家人看得比命重。无关血缘,无关恩怨纠葛,为的只是一个家族的凝聚,是传承与坚守。”
“这个才是真正的——叶家精神。”
叶承廉坐在地上,紧紧抓着手里的毛毯,眼泪砸在深蓝色的条纹睡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原来,他恨了许久的身世谎言背后,藏着这么多的隐忍与执着。
爷爷的期望、父亲的严苛、母亲的温柔、二姐芷薏的理解、妹妹清俞的守护、大哥承康的孤勇,还有大姐芷玫与二叔永基的牺牲……
原来这些年来,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硬撑。
早晨的餐桌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瓷碗上,暖融融的。
叶振衍捧着牛奶,絮絮叨叨说着他的“弗洛伊德女孩”,眼睛亮得像盛夏夜空的星星:“我等了她七年,最后只能对着曼彻斯特最大的那棵圣诞树说再见。可是我知道,我没法真的和她告别。”
叶承廉听后,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的心里,也藏着一个女孩。
她像白山茶一样纯净又坚韧,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会脆生生喊他“小叔”,会在他自杀未遂后,第一时间给予他安慰与依靠。
他和叶振衍一样,心里默默说了再见,却无法做到真正与她告别。
罗外婆听着他们说起那两个“花朵女孩”,忽然起身走进书房,不多时便捧着一个丝绒盒子出来,盒子边角磨得有些旧,却依旧复古精致。
她打开盒子,一对玉兰花型的耳钉静静躺在绒布上,绿白相间的玉质莹润,花瓣上镶着细碎钻石,雅致又贵气。
“这副‘玉兰凝萃’,还是Theo你二姐芷薏取的名字。”罗外婆笑着拿起耳钉,“当年圣诞节,我和子健去看毕业设计展,一眼就相中了这副。设计师是我们街坊林太太的女儿,跟芷薏是好朋友。本来林太太的女儿想介绍我们认识,结果芷薏一看见子健就脸红,躲在展架后面不敢出来,两人就这么错过了。我那天走前买下了这副耳钉,谁知道兜兜转转,后来他们还是因为这副耳钉重逢,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罗外公端着茶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缘分这东西,躲都躲不掉。我看芷薏啊,从你买下这副耳钉开始,就注定是我们罗家的儿媳妇。”
叶承廉盯着那对玉兰耳钉,忽然想起他之前为了叶是如,跑遍半个铜锣湾买下的那条白山茶丝巾,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涟漪。
原来每一件信物的背后,都藏着这样迂回又温暖的故事。
他心里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叶承廉侧过头,朝窗外望去,花架上的积雪随风飘落,沾在了餐厅的玻璃窗上。
他心底那道缠了太久的死结,在一段段陈旧的往事里,慢慢松动。
“‘玉兰凝萃’是这位设计师的出道作品,现在已经停产了。她最近刚结婚,推出了一个山茶花系列,叫‘Ideal Love’,只在英国发售。”罗外婆笑着补充道,“她丈夫当时用山茶花钻戒向她求婚,她婚后就设计了一整个山茶花系列的首饰,说是理想的爱。”
“去伦敦看看吧。”罗外公看向他们,目光坚定,“选样合适的东西,送给你们心里的‘花朵女孩’。”
叶振衍拍了拍叶承廉的肩,笑得意味深长:“我是没什么机会了,小叔倒是该去看看。”
叶承廉听着叶振衍的话,脸颊开始发烫,目光仍旧聚焦在那对叫做玉兰凝萃的耳钉上,随而轻轻点了点头。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站在写着“麦芽糖”的门板前,沉默了许久。
接着,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黑色的马克笔,蹲下身,在“麦芽糖”三个字的正下方,一笔一画写下了一行字。
Camellia
笔尖悬在半空顿了半晌,他又在前面补上了Theodore,那是儿时外婆给他取的英文名,意为上天赐予的礼物。
Theodore & Camellia
西奥多与白山茶。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那个困在身份里的自己,终于松了绑。
那天之后,叶承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依旧帮着罗家打理牙科诊所,搬药、整理病历、给外公打下手,眉眼间的阴郁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意。
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他还是会拿出叶是如送给他的那支钢笔,抚过笔杆上的家徽,愧疚一点点沉下去,另一种更清晰的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他忽然开始盼着回去,不再是逃避,而是回去面对。
他期待重新面对自己,期待和父亲好好谈一次,期待和母亲、清俞说一句谢谢,期待和叶是如说一句对不起,期待去面对那些他曾一意孤行要逃避的一切。
周末的早晨,叶振衍一起床就拽着叶承廉往伦敦赶。
地铁穿过城市,阳光落在叶承廉脸上,他的眼神清亮而坚定。
Arte伦敦专柜的橱窗里,那副山茶花钻石耳钉静静陈列着——山茶花的花瓣被细钻铺满,中心嵌着一颗圆润的白钻,像极了叶是如笑起来时,那对琥珀色眼眸中闪烁的光。
叶承廉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才推门走入,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I’ll take this pair of earrings, please.”
柜员包装好盒子,轻轻递到他手里,丝绒盒子微凉,却像是包裹着一层滚烫的心意。
叶承廉握着盒子走出专柜,伦敦的风拂过他的发梢和他额角的疤痕,他仰头看向明媚的天空,阳光正好,而他心里的方向,从未如此清晰。
他要回香港,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
叶家五部曲第二部后半部分男主上线……
叶振衍和第一部的父亲叶承康一样,前半部分几乎隐身,后半部分在家变后觉醒护家。
一模一样的设定,也算是一种宿命般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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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罗氏牙科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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