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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曼彻斯特的细雨 老宅后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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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后院的藤椅还留着午后的余温,风卷着洋桔梗的淡香掠过,叶是如却半点也静不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画册页角上,思绪却早飘回了凌晨的卧室。
她回想起叶承廉垂在被角上的指尖,他眼底未收的温柔,还有那个带着酒香的、让她羞愧到无地自容的吻。
她忍不住伸手捂住双眼,心口像被乱麻缠紧,又酸又涩,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分不清自己对叶承廉的感情,是依赖,是愧疚,是被保护后的悸动,还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超出家人的在意。
可她更清楚,那个错认的吻,像一道鸿沟,横在她和叶承廉之间。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听他的声音,甚至不敢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生怕一对视,就会撞破彼此心底藏不住的异样。
“哟,小小姐倒是清闲,搁这儿坐着想谁呢?”
突兀的声音撞碎她的思绪,叶是如转头便看见袁斌从假山后面钻了出来,满身酒气,眼神黏腻地盯着她,猥琐的笑意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紧:“你怎么进来的?出去!”
袁斌往前凑了两步,全然不顾她的抗拒,酒气喷在她脸上:“出去?我姐在你家做了这么多年,说走就走,拿了你们的钱就藏起来,当我是傻子?”说着便伸手去扯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手腕顿时红了一片。
“你别碰我!”叶是如厉声喝止,用力甩开他的手,却被拽得一个趔趄。
桂姐本在厨房择菜,听见动静快步跑过来,挡在她身前呵斥,却被袁斌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藤椅上。
叶是如又气又急,捡起石子砸向袁斌,他恼羞成怒地伸手要抓向叶是如的头发。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快步冲来,死死抓住了袁斌的手腕。
叶承廉最近一直留着家里养头上的伤,听见后院传来争执声便立即冲了过来,平日里温润的眉眼凝着寒霜:“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袁斌见是叶承廉,心底怯了几分,却仍强撑着耍横:“叶承廉,这是我家的事,轮不到你管!我姐拿了叶家的钱,就得给我分,这小丫头片子是叶家的人,我找她要怎么了?”
“彩姐因为要照顾家里的病人辞工,叶家仁至义尽,工钱和慰问金一分没少,轮得到你在这里撒野?更何况,你也配碰叶家的人?”叶承廉的话音一落,反手一拳砸在袁斌的脸上,袁斌猝不及防,摔在地上,鼻血瞬间流了出来。
“家里有病人要照顾?我们家就我们三个人,哪来的病人要照顾,你少他妈给我胡扯!”袁斌挣扎着要爬起来反扑,叶承廉抬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扭打间,老宅里的人听见动静,全家人都一窝蜂冲了出来。
罗子健更是第一个快步冲上前,厉声喝道:“承廉,按住他!”
叶承廉立刻扣住袁斌的胳膊,罗子健俯身麻利地将袁斌的双手反剪在背后,从腰间掏出手铐“咔嗒”一声锁上,力道干脆利落。
袁斌被制住仍不死心,在地上扭着身子大吼大叫:“叶承廉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你们叶家欺负人!”
罗子健按着他的后颈将人狠狠摁在地上,冷着脸呵斥:“闹够了没有?之前已经警告过你一次,这次绝对不会再放过你!”
眼看罗子健就要拽着袁斌往院外走,叶芷薏上前一步,眉头紧蹙开口问道:“子健,彩姐不是已经从叶家辞职了吗?他还来这里干什么?”
罗子健扯着袁斌的胳膊将人拉起来,瞥了一眼还在叫嚣的袁斌,转头对叶芷薏沉声道:“承廉和清俞生日的时候,我就撞见他喝得烂醉在后院骚扰是如,这次他私闯民宅还意图伤人,看我不关他几天让他好好清醒一下。”
袁斌被罗子健拽着往前拖,嘴里依旧骂骂咧咧不消停,一路挣动着喊着要找叶承廉算账。
罗子健嫌他聒噪,用力扯了一把他的胳膊,冷声道:“老实点!到了警署有的是你说的!”说着便将他连拉带拽地拖出了叶家老宅。
喧闹的后院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叶承廉眼底的戾气慢慢褪去,转身看向叶是如,语气立刻放软,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疼不疼?有没有吓到?”
叶是如却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慌乱与羞耻:“我没事。”
叶承廉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才缓缓收了回来。
看着她躲闪的眼神,他的心口不由得堵了一下,他懂她的逃避,懂她的慌乱,更懂那个吻带来的隔阂。
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关系了。
桂姐看出两人之间的异样,却只当是叶是如受了惊吓,连忙上前打圆场,牵起叶是如的手:“小小姐肯定是吓到了,我给您泡点安神茶,咱们回屋歇着。”说着便牵着她快步往屋里走,没再回头。
待众人散去,叶承廉独自站在后院,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凉意渗进骨子里。
袁斌的闹剧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无力。
他已经无法坦然地在这个家里继续生活下去,无法面对银行的工作,无法面对还一无所知的父母,无法面对为他死守秘密的叶清俞,更无法面对叶是如。
他清楚自己的身世,清楚这份禁忌的感情不可能有任何未来,也清楚叶是如心里装着陆聿闻。
可他不知道,叶是如的心,早已在一次次的依赖与守护中,慢慢偏向了他。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卧室,坐在窗前,从午后一直坐到夜色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他才拿起手机,拨通了叶氏银行法务律师陆聿闻的电话。
他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陆律师,麻烦尽快帮我准备文件,我要把名下所有股份,全部转给叶清俞。”
电话那头的陆聿闻愣了一下,有些疑惑:“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
叶承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吐出了六个字:“我要离开香港。”
离行前,叶承廉站在老宅一楼的相片墙前。
整面墙嵌着胡桃木框,从爷爷叶胜单人的黑白相片,到父母年轻时的婚纱照,到他与清俞、振衍的童年合照、大学单人毕业照,芷玫姐、芷薏姐年轻时与父母的合照,再到大哥承康第一次在英国执刀的纪念照,密密麻麻,是他二十六年人生里最珍视的印记。
他手里握着一块磨得发白的棉毛巾,却还是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踮起脚,一点点擦过玻璃相框的边缘,目光投向一张张无比熟悉的脸。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从前不管多忙,每天清晨他都会站在这里,把每一张相片擦得一尘不染。
那些笑容,和那些温度,曾是他所有的底气与归宿。
可如今,他擦了二十六年的“家”,竟与自己毫无瓜葛,那些喊了二十六年的“爷爷”、“爸妈”、“姐姐”、“大哥”、“二叔”、“妹妹”,原来都不是他的血脉至亲。
他以为的根,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毛巾从相框上缓缓滑落,他抬起手,最后轻轻抚过爷爷叶胜的相片,老人眉眼威严,目光如炬,仿佛还在看着他,叮嘱他“守住叶家,守住银行”。
他的双瞳一片滚烫,又伸手抚过那个镶着红色玫瑰花边的相框。
那是大姐叶芷玫结婚时拍下的一幕,她拿着精致的手捧花,对着镜头笑得无比温柔,脖子上挂着的玫瑰钻石项链,名叫“秋霜瑰影”,是二姐叶芷薏当年亲自为她设计的结婚礼物。
他收回手,对着相片墙,深深弯下腰,脊背绷得笔直,鞠了一个长达十秒的躬。
“对不起,爷爷。对不起,二叔,大姐。”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在自己心上。
他没能守住叶家的安稳,没能活成他们期待的样子,更没能以“叶承廉”的身份,陪他们走到最后。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脚步沉重地走向父母的卧室。
门没关严,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在叶永邦和罗惠芳惊愕的目光里,“咚”的一声直直跪在地板上,膝盖撞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他眉心微蹙,却没动分毫。
“爸,妈。”他垂着头,低声道,“我已经把名下所有的股份,全部转给清俞了。”
叶永邦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顿在桌上,脸色陡然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要离开香港,去国外读建筑。”叶承廉抬起头,眼中是叶永邦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决绝,“叶氏银行,以后交给清俞。我想,我该做回我自己了。”
“做回你自己?”
叶永邦站起身,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叶承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氏银行是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叶家更是你二叔和你大姐,还有你外甥用命换回来的,是叶家的根!你一句商量都没有就自作主张,说不要就不要?说走就走?你把我们这么多年的养育,把叶家的责任,当成什么了?!”
叶承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他愧对父亲的严苛教导,愧对母亲的温柔呵护,愧对他们二十六年毫无保留的爱。
可身世的秘密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也碰不得。
他没有勇气说出真相,怕看到父母眼中的错愕与失望,怕这个家彻底分崩离析,更怕自己在真相面前,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守不住。
“爸……”他张了张嘴,无数话语堵在心头,最后却只能艰难地吐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叶永邦被他的沉默彻底激怒,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啪——
叶承廉被打得偏过身子,整个人歪倒在地板上,行李箱从手里滑开,脸颊与嘴角火辣辣地发着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叶永邦第一次对他动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失望与愤怒,都宣泄在他寄予了半生厚望的儿子身上。
“永邦!你疯了吗?!”
罗惠芳尖叫着扑过来,死死拽住丈夫的胳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承廉刚出院没多久,头上的伤还没好透!你怎么能动手打他?!”
“我打他?我恨不得打死他!”
叶永邦红着眼,挣开罗惠芳的手,抓起手边的青瓷茶杯,用力朝着叶承廉砸过去:“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教你掌家,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茶杯带着风声砸来,叶承廉闭上眼,没有躲。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是罗惠芳义无反顾地扑过来,紧紧护在他身前。
哐当——
茶杯砸在罗惠芳的背上,滚烫的茶水浸透了她那件针法细腻的羊绒衫,烫得她浑身一颤,却依旧死死抱着叶承廉,不肯松开。
叶永邦愣住了,看着妻子背上晕开的茶渍,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她:“惠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疼不疼?有没有烫伤?”
“别碰我!”
罗惠芳推开他的手,她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盘发散了下来,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温柔的眉眼此刻满是心疼与绝望。
“我疼不疼?你打他在身上,我心里就不疼了吗?!”她摇了摇头,扯着嗓子嘶吼着,“我怕你担心,一直没敢说!医生说承廉出车祸前,吞了半瓶的药啊!要不是及时送往医院抢救,你儿子就没了!他心里憋着多大的事,才会走到这一步?!永邦,算我求你,别再逼他了……别再逼他了……”
叶承廉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板,眼泪止不住地汹涌而出,他眼看着滚烫的泪水砸在地板上,一点点渗入了木缝里。
他伸手重重抱住了罗惠芳的腰,将脸埋在她的怀里:“妈……对不起……”
是他不孝,是他让她担心,是他让她如此狼狈地跪在地上,替他苦苦哀求父亲,是他毁了这个家的一切。
末了,他松开手,撑着地板缓缓支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面向父亲叶永邦,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一下下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压抑的声响。
“爸,妈,儿子不孝,愧对于你们的养育之恩。”他含泪看着地面,不敢直视父母的眼睛,“这辈子,我怕是还不清了。”
话毕,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大哥叶承康在生日宴上,交给他的那只属于叶家继承人手表的盒子,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未等叶永邦和罗惠芳反应,他立即转过身,抓起地上的行李箱,拉杆“咔嗒”一声弹开。
他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却沉重地走出卧室,走出客厅,走出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老宅。
身后,罗惠芳趴在地上一遍遍哭喊着他的名字:“承廉……承廉你回来……”
那声音追着他的脚步,穿过庭院,穿过大门,穿过老宅门口的牌匾,最终被暮色吞没。
叶承廉大步朝前走去,始终没有回头,他深知这一转身,便是与叶承廉过去的人生彻底告别。
叶氏银行顶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外的残阳正一点点被夜色吞噬,金红的光斜斜切过办公桌,将叶承廉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身刻着极小的叶家家徽,钢笔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像是紧紧抓着一段不敢触碰又不敢放开的过往。
那是叶是如在他毕业回香港的第一个生日时,为他亲手设计的生日礼物,他一直带在身边,也是他决定从叶家带走的唯一一样真正属于他的物件。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叶清俞拿着股权转让书冲进来,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
她的双眼布满红血丝,几天没合眼的疲惫全写在脸上,看见叶承廉的那一刻,所有强撑着的冷静与坚定都骤然崩塌。
“二哥,你真的要走?”叶清俞哑声问道。
叶承廉缓缓将钢笔放进西装内袋,平静地看向她,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拉链式立领毛衣,却难掩眼中的憔悴,下颌线紧紧绷着:“你知道了。”
“陆聿闻都告诉我了。”
叶清俞一步步走近,将手里的股权转让书用力拍在桌上:“叶承廉,你把所有股份都转给我,连一句商量都没有?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以为这样一走了之,就能摆脱一切吗?”
叶承廉垂眸看向桌上的文件,目光轻轻拂过“股权转让”四个字,平静得近乎麻木:“我已经知道所有事了,我的身世,还有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替我守着的秘密。”
叶清俞听后,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靠在办公桌边缘。
她看着叶承廉平静的侧脸,那平静下藏着的死寂,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她的胸口,憋了数日的痛苦、心疼与愧疚,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她扑过去紧紧抱住叶承廉的腰,脸埋在他的后背,眼泪打湿了他的钩花毛衣:“二哥,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我以为瞒着你,你就能一直好好的,我以为我能守住这个家,能守住你,可我还是害了你……那天在医院,我真的以为我要彻底失去你了。”
叶承廉的身体绷了一瞬,随即缓缓抬手,轻轻覆在叶清俞的手背上。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此刻却为他哭得撕心裂肺。
他转身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清俞,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能第一时间陪着你一起承担,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二哥,我真的错了……”叶清俞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我以为我在保护你们,没想到还是把一切都毁了。”
“没有毁。”叶承廉松开她后,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清俞,叶家,叶氏银行,以后就交给你了。你比我更适合守着这里,你比我更清醒,也更有担当。”
“那你呢?”叶清俞抓住他的手,拼命摇着头,“你走了,爸爸妈妈会接受不了的!二哥,血缘是假的,可这二十六年的感情是真的啊!我从知道真相的那天起,自始至终都没有把你当成外人,你永远是我亲哥哥,我不能失去你!”
叶承廉再度陷入沉默,他何尝不知道父母的疼爱,何尝不知道这份亲情的重量,可身世的秘密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与这个家之间,让他再也无法继续坦然地做“叶承廉”。
他缓缓抽回手,转身看向窗外,最后一缕残阳拂落在他半边脸上:“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花时间好好想一想,叶承廉的人生结束了,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那你准备去哪里?可以告诉我吗?”叶清俞追上前,声音带着祈求,“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让我能找到你。”
叶承廉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渐渐暗下去的天际:“去一个,不用再当叶承廉的地方。”
叶清俞看着哥哥决绝的侧脸,突然想起什么,试探着开口:“二哥,你心里,一直都有是如,对不对?”
叶承廉闻言后没有回头,背影绷得笔直,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彻底消失,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叶清俞的眼睛,更不敢承认心底那份禁忌的情意。
他是她名义上的小叔,是顶着别人身份活了二十六年的人,他给不了她未来,只会让她陷入流言蜚语,让她承受不该有的痛苦。
唯有离开,才是唯一的选择。
叶清俞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知道,哥哥心意已决,谁也拦不住。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晚风掠过的声音。
叶承廉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许久的办公室,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向门口。
“二哥!”
叶清俞在他身后喊住他,望着他孤单的背影,声音哽咽:“不管你去哪里,记得照顾好自己,我永远等你回来。叶家,不能没有你。”
叶家,不能没有他?
叶家已经不需要有他了。
叶承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一点点拉长,最终消失在电梯口。
叶清俞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匆匆忙忙拿出手机,翻出了远在澳门的侄子叶振衍的电话,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那刻,叶振衍焦急的声音传来:“清俞姑姑,怎么了?你怎么在哭?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叶振衍比叶承廉小一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叶承廉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疼,叶振衍在这个家里最尊敬、最依赖、最感激的人,也是叶承廉这个为他扛下了所有的小叔。
“振衍,事发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小叔他……他知道身世真相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叶家的孩子。他已经走了,放弃了叶氏银行的所以股权,离开了香港。”叶清俞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担心他,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他可能会去投奔你。”
“什么?!”叶振衍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是震惊与焦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叔怎么可能不是叶家的孩子!?”
他的思绪一下子变得像扯不散的毛线,凌乱得不知所措,但他还是强压住内心的疑问和眼下的混乱,安慰道:“清俞姑姑,你别着急,我马上联系他,我会在这里等着他,他要是来澳门,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接下来的三天,叶振衍都没有回家,他死死守在澳门镜湖医院,几乎寸步不离,手机也从不离手。
可叶承廉始终没有联系他。
他一次又一次地联系叶承廉,发出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电话那头回应的也永远是那句冷冰冰的的“不在服务区”。
他在值班室内急得团团转,却又毫无头绪,只能一遍遍地安慰叶清俞,也安慰自己:小叔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
而香港这边,陆聿闻处理完股权转让的后续事宜,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驱车来到粤海大厦,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静静地等在楼下。
傍晚下班,叶是如神色凝重地提着包走出了公司。
这两天,她为了避开叶承廉,日夜都守在公司里不敢回去,也不敢面对。
刚踏出大门,叶是如抬眼便看到陆聿闻的车,她先是迟疑了片刻,随后走上前轻轻敲了敲车窗:“你怎么在这里?”
陆聿闻推开车门下来,看着她眼底的疲惫,稳住心神开口道:“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要告诉你。”
他停下来,深深看了叶是如一眼,压下心底的涌动,继续道:“叶承廉放弃了叶氏银行所有的股份,全部转给了叶清俞,他已经离开香港了。”
叶是如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地上,脸色变得越发苍白:“你说什么?小叔他……他走了?”
“是。”陆聿闻弯腰帮她捡起文件,递还给她,“股权转让书是我亲自送过去的。”
叶是如接过文件,大脑一片空白。
叶承廉走了?
那个一直护着她的小叔,就这么不告而别,离开了香港?还放弃了叶氏银行所有的股份?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眼泪顿时涌了上来,跟陆聿闻仓促道了别后,转身就往叶家老宅赶回去。
叶家老宅内,一片死寂的悲伤。
叶家上下所有人围坐在客厅,一个个都红着眼眶,整个家被浓重的悲伤笼罩。
罗惠芳瘫在沙发上,哭得几乎晕厥,叶永邦坐在一旁,脸色铁青,却难掩眼底的落寞与痛苦。
叶是如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像是被人狠狠撕裂,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径直走向二楼叶清俞的卧室。
推门进入时,叶清俞正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庭院,眼神空洞又落寞。
听到脚步声后,她立刻回头,看到叶是如通红的眼睛,便猜到她已经知道叶承廉离开的事了。
“清俞姑姑,小叔他……为什么要走?”叶是如走到她面前,声音哽咽,“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叶清俞轻轻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不是他不要我们,是他不要他自己了。”
她强忍着泪,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缓缓道:“是如,你知道吗?二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真相,他不是叶家的孩子,他活了二十六年的人生,全是假的。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家,面对我们,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叶是如睁大眼睛,满脸错愕:“身世真相?什么身世真相?”
“具体的我不能说,也不敢跟家里其他人说,但你要知道,二哥他承受了太多。那天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是他知道真相以后对自己人生的彻底否定。”
叶清俞紧握着她的双手,认真地看着她:“是如,我想,你不会不了解他的心意。你是他濒临死亡醒来后,继续活下去的唯一一丝希望。他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小叔对侄女的疼爱。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这份感情没有未来,所以他选择离开,他觉得只有彻底消失,才能不伤害你。”
叶是如听后,大脑瞬间被一片空白覆盖。
叶承廉喜欢她?
那些温柔的守护,深夜的陪伴,醉酒时的回应,还有离开前的决绝,一幕幕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她终于看懂了他眼里的隐忍,看懂了他的逃避,也看懂了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心里的悔恨与愧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叶承廉只是依赖,只是对家人的牵挂,可直到此刻,她才直面自己的心意。
她对他,早就超出了对家人的感情,是她不敢承认的在意,更是放不下。
“我要去找他。”叶是如站起身,眼神坚定,“我要找到他,我要告诉他,我不在乎什么身份,我只要他平平安安地回家!”
叶清俞看向她,轻声道:“我联系了振衍,他在澳门等了三天,二哥没去。你先去澳门镜湖医院找振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叶是如立刻点头,转身就想走,却被叶清俞叫住:“等一下。”
叶清俞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地址,快速发到了她手机上:“如果他不在澳门,你就去曼彻斯特。那是我外公外婆家,也是二哥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我本来想过去的,但我不能走,我必须留下来,守着爸妈。这个家,真的经不起任何打击了。但你要记住,只有你能救他,只有你能把他带回来。”
叶是如看着屏幕上叶清俞发来的地址,认真点头道:“清俞姑姑,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小叔,一定会带他回来!”
告别叶清俞后,叶是如转身跑回了卧室,快速从柜子里翻出护照,开始收拾衣物,没有丝毫犹豫。
叶清俞站在原地,直到长廊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后院的藤椅在暮色里投出模糊的倒影,傍晚的余温早被晚风卷得一干二净,像极了这些年叶家悬在半空的岁月。
叶清俞靠在窗边上,眼前却全是叶是如转身时眼里那束能劈开所有阴翳的亮光,不由得使她想起许多年前,二哥叶承廉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时,眼里也曾有过这样的笃定。
她忽然就笑了,是这段独自熬过的日子里少有的、真正松了口气的笑。
她太清楚了。
从叶是如进门时,红着眼眶问她关于叶承廉的去向的那一刻,她就明白,那哪里只是晚辈对长辈的牵挂。
原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原来二哥经历了这么多磋磨,终究还是有人把他小心翼翼藏在心上,愿意为他漂洋过海,愿意带他回到叶家。
这些日子,是她一个人撑着叶家背后最不堪也最沉重的秘密,可此刻,她忽然觉得所有的坚持都有了归宿。
她不会走,她必须留下来,守着爸妈,守着这个盛满了回忆也历经了风霜的家。
她要把家里的灯都点亮,要把二哥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要等叶是如带着二哥回来,要等他们一家人,终于能再一次完完整整地坐在一起。
叶清俞拿起桌上的瓷杯,稳稳地握着,她会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他们回来,曼彻斯特的雨会停,叶家的天,也总会亮起来的。
夜色渐浓,香港的街头灯火璀璨,可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方向。
曼彻斯特,那个能找到叶承廉的地方。
而此时,飞机降落在了曼彻斯特的机场,阴沉的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雨丝,带着英伦岛屿特有的湿润凉意。
叶承廉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缓步走出机场航站楼。
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钩花立领拉链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浅卡其风衣,头发剪短了些,衬得脸颊愈发清瘦。
看着不算陌生的街道标识和匆匆而过的行人,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湿冷的凉风刮在他脸上,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一道刻在骨子里的重生信号。
这里是他母亲罗惠芳和罗子健的故乡,本是他血缘上的根,可此刻他却觉得无比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对是错,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更不知道该如何对疼爱了自己那么多年的外公外婆开口。
他只知道,离开香港,离开叶家,离开叶是如,他才能暂时喘口气。
晚风拂过,带着英伦的凉意。
他从风衣内袋里抽出那支钢笔,笔身上的叶家家徽硌着掌心,像一道未痊愈的疤痕,不断提醒他心底那份不敢触碰的情意,也不断提醒他,他再也不是叶家的孩子。
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