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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挽歌与陌生人 “想要体验 ...

  •   早餐的气氛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长餐桌旁只剩七张有人坐的椅子。属于卷发女人——玛丽·怀特的位置空着,餐具被收走了,只留下一块突兀的空白,像被啃噬的伤口。

      管家如昨夜一样,沉默地指挥女仆们上菜:煎蛋、香肠、烤番茄、一壶黑咖啡。食物热气腾腾,香气却让人反胃。

      “她死了,对不对?”说话的是那个年轻男人,他眼睛下有浓重的黑影,握着叉子的手在抖,“昨晚我听见了……听见声音……”

      “安静。”金丝眼镜男人——现在时屿苓知道他在这个副本里叫约翰·卡特——压低声音,“规则第三条:禁止喧哗。你想把什么东西引过来吗?”

      年轻男人立刻闭嘴,惊恐地看了眼餐厅深处那片阴影。

      时屿苓沉默地切着煎蛋。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暗红宝石戒指,戒圈贴着皮肤,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早餐期间,她一直戴着它,但除了最初佩戴时那声叹息,再没听见其他声音。

      是条件没触发,还是需要更强烈的“刺激”?

      “我们得谈谈。”一个坐在时屿苓对面的短发女人开口,她叫莉娜,自称是第三次进入副本,“昨晚发生了什么?谁知道细节?”

      没人说话。时屿苓注意到,在场七个人里,有四个人的脸色格外苍白,眼神躲闪。他们昨晚一定也听到了什么,或许还看到了更多。

      “我听到了钢琴声。”时屿苓平静地说,“大约十一点,持续了十分钟。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叫,接着是拖拽的声音。”

      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她,有惊愕,也有责备——仿佛她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破的禁忌。

      “钢琴声……”莉娜皱眉,“原剧情里有这个吗?婚礼前一天晚上,会有钢琴演奏?”

      “没有。”约翰肯定地说,“我研究过‘血色婚礼’的公开情报。原剧情是:八名宾客入住,第二天婚礼,午夜钟响时新娘会失控,杀死所有未能完成‘救赎任务’的人。没有提前的钢琴演奏。”

      “所以这是变故。”莉娜看向时屿苓,“你还听到了什么?”

      “没有。”时屿苓隐瞒了戒指和隐藏任务。她不信任这些人。在记忆空白的荒原上,信任是奢侈的,也是危险的。

      早餐在压抑中结束。管家出现,用平板的声音宣布:“今日下午三点,艾丽莎小姐邀请的钢琴大师将抵达庄园,并在音乐厅试琴。届时请各位宾客保持安静,以示尊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在时屿苓脸上停留了一瞬:“另外,艾丽莎小姐希望,对音乐有所了解的宾客,能前往协助确认曲谱与音效。这是新娘的第二个请求。”

      第二个请求。意味着规则第五条依然有效,且叠加了。

      时屿苓感到其他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昨晚女仆单独找她谈话,显然有人注意到了。

      “我去。”她说。

      上午是自由时间,但没人敢真正“自由”。玩家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有限的情报,或者单纯寻求心理安慰。时屿苓选择独自行动。

      她去了庄园的图书室。那是一间布满灰尘的房间,书架高耸至天花板,大部分书籍的封面都已褪色剥落。她在“本地历史与家族谱系”分类前停下,抽出几本厚重的册子。

      黑荆棘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曾是这一带最富有的地主。家族成员多早夭,且死因蹊跷:坠马、溺水、火灾……最后一任家主是爱德华·黑荆棘,死于三十年前的一场狩猎意外,没有子嗣。庄园自此荒废。

      直到五年前,一位远房表亲的女儿继承了这里——正是艾丽莎·黑荆棘。

      记载到此为止。关于艾丽莎本人的信息极少,只说她“深居简出,性情忧郁”,直到与威廉·霍华德勋爵订婚,才重新进入社交界。

      时屿苓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

      不对劲。如果艾丽莎是活人,那地下室那幅标注“卒于1853年”的画像是什么?如果她是亡魂,为何能“继承”庄园,还能举办一场被社会认可的婚礼?

      她想起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如果画是真的,那现在的艾丽莎是谁?”

      也许问题不是“她是谁”,而是“她是什么”。

      图书室的钟敲响十二下。时屿苓将书放回原处,转身时,眼角瞥见书架顶层有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书脊上没有标题,只印着一个烫金的荆棘环绕的眼睛图案。

      和她在图书馆血滴中看到的符号一模一样。

      她踮脚去够,手指刚碰到书脊——

      画面闪现:

      无数本书漂浮在虚空中,每一本都自动翻页,文字如流水般滚动。她站在中央,手指在空中划动,调整着某些“参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太脆弱了,时。稍微强烈的情绪就会让它崩溃。”

      她回头,看见一个男人靠在书架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怀表。他的脸依然模糊,但身形修长,肩线挺直。“那就加强情感过滤模块。”她说。

      “过滤太多,故事就不好看了。”男人笑,怀表在他指尖翻转,“观众想要的是刺激,是危险,是……爱恨。”

      “那就让他们付出代价。”她的声音冰冷,“想要体验,就要承担风险。”

      画面碎裂。

      时屿苓扶住书架,呼吸微乱。这次的幻象比之前更长,更清晰。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说话时的语气——漫不经心,却又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是谁?系统的设计者?她的……同伴?

      “时屿苓小姐。”管家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时屿苓一惊,转身。管家站在门边,脸色依然惨白:“午餐时间到了。另外,艾丽莎小姐希望您午餐后能先去音乐厅,熟悉环境,以便下午更好地协助大师。”

      第三个请求。接踵而来。

      “好。”时屿苓说。

      音乐厅在西翼一楼,是一间挑高极高的圆形大厅。穹顶绘着天使奏乐的画面,但颜料剥落,天使们的脸模糊不清,透着诡异的哀伤。大厅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深黑色的琴身在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钢琴盖开着,琴键黑白分明,像等待被唤醒的骨骸。

      时屿苓走到钢琴前。她不懂乐器——至少现在的记忆告诉她不懂。但当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琴键时,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攫住了她。

      她按下中央C键。

      琴声清亮,余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久久不散。音准完美。

      “你喜欢钢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屿苓猛地转身。

      男人站在音乐厅入口的阴影处,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没打领带。他看起来二十五岁上下,五官深邃,下颌线条清晰,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接近黑色的深褐。

      他走路没有声音。直到开口,时屿苓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你是钢琴师?”她问,同时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受邀而来。”男人走进光线中。他的姿态从容,甚至称得上优雅,但时屿苓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她时,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停留了一瞬——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谢蔚渊。幸会。”

      他说了自己的真名。在这个用假名扮演角色的副本里,他用真名。

      “时屿苓。”她也报上名字,同时观察他。他的手指修长,虎口处有薄茧——是钢琴家长年练琴会留下的痕迹。但他握琴盖的姿势……太稳了,稳得像握过更重的东西。

      “艾丽莎小姐说,有位对音乐了解的宾客会来协助。”谢蔚渊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琴键,没有按下去。

      “是你?”

      “她这么请求,我无法拒绝。”

      “规则第五条。”他了然,“聪明的应对是承认‘略懂’,既不算拒绝,也不过度承诺。但风险在于,如果你真的不懂,下午就会露馅。”

      “你好像很了解规则。”时屿苓盯着他。

      “我了解人性。”谢蔚渊侧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看人时有种专注的穿透感,仿佛能越过皮囊直视灵魂。“在绝境里,人会本能地说对自己有利的话,哪怕那话半真半假。”

      “那你呢?”时屿苓反问,“你是真人,还是副本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鲁莽。但她需要试探。

      谢蔚渊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扬,眼里却没有笑意:“你觉得呢,时小姐?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钢琴师,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你的手。”时屿苓说,“钢琴家的茧多在指尖,你的在虎口。你握过枪,或者刀。”

      空气静了一瞬。

      谢蔚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然后抬眼,那深褐色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真实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

      “观察力很好。”他说,“但我确实是来弹钢琴的。至于其他的……”他走到谱架前,翻开上面一本泛黄的琴谱,“都只是生存技能罢了。”

      琴谱上是手抄的曲谱,标题是《艾丽莎的挽歌》。旋律复杂,充满不和谐的和弦,看起来像是现代作品,而非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

      “这首曲子,”谢蔚渊的手指划过谱面,“讲的是一个女人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爱人。她在等待中老去、死去,化为幽灵,却依然在每个雨夜弹奏这首曲子,希望他能听见。”

      “悲伤的故事。”时屿苓说。

      “所有的执念都是悲伤的。”谢蔚渊合上琴谱,“因为它锚定在过去,拒绝向前。”

      这句话让时屿苓心头一跳。她想起自己空白的记忆,想起那些零碎的幻象。她是否也被某种“执念”锚定着?

      “下午的婚礼演奏,你会弹这首?”她问。

      “新娘要求的。”谢蔚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她说,这是她和威廉的定情之曲。”

      “可你刚才说,曲子里等待的爱人‘永远不会回来’。”

      谢蔚渊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时屿苓看不懂的深意:“也许在她心里,他确实从未‘回来’过——以她希望的方式。“

      “该回去了。”谢蔚渊说,“下午三点见,时屿苓小姐。希望到时候,你的‘略懂’能派上用场。”

      他离开音乐厅,脚步声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时屿苓站在原地,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戒指。暗红宝石触感冰凉,但刚才谢蔚渊看她时,戒指似乎……微微发热了一瞬。

      是错觉吗?

      她走到钢琴前,看着那本《艾丽莎的挽歌》琴谱。犹豫片刻,她伸出手,翻到最后一页。

      谱面下方,有一行极小的、用铅笔写下的字迹,几乎被蹭掉:

      “他听见了琴声,却没有认出我的灵魂。于是我知道,等待结束了。”

      字迹娟秀,却透着绝望。

      时屿苓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就在触碰的瞬间,左手戒指猛地发烫!

      无数声音涌进脑海:

      ——女人的哭泣:“为什么你不记得了?为什么……”

      ——男人的低语:“艾丽莎,我爱你,但你不是她……你不是她……你不是她……”

      ——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漫长的、空洞的琴声,一遍,又一遍,直到琴键染上锈色。

      声音的洪流冲击着时屿苓的意识,她踉跄一步扶住钢琴,额头渗出冷汗。这些声音……是亡者的低语?是艾丽莎的记忆?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从混乱中捕捉关键信息。

      “你不是她”——这句话重复了三次。

      如果艾丽莎不是“她”,那真正的“她”是谁?画像上那个1853年死去的艾丽莎?还是别的什么人?

      戒指的灼热感逐渐消退。时屿苓喘着气,看着琴谱上那行小字。

      “没有认出我的灵魂”……

      一个荒诞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也许艾丽莎的执念,不是等待爱人回来,而是希望爱人能认出“她是谁”——认出这副皮囊下,究竟是谁的灵魂。

      如果是这样,那场婚礼注定是悲剧。因为威廉勋爵要娶的,或许从来不是“现在”的艾丽莎。

      下午三点,音乐厅。

      她必须去。不仅要确认曲谱和音效,还要确认一件事——谢蔚渊,这个突然出现的钢琴师,到底在这个悲剧里扮演什么角色。

      还有她自己。

      为什么听到那些亡者低语时,她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伤的……共鸣?

      仿佛她也曾等待过某个没有回头的人。

      仿佛她也曾弹奏过无人听懂的挽歌。

      时屿苓离开音乐厅,在走廊里遇见了莉娜。

      “怎么样?”莉娜压低声音,“见到钢琴师了?是玩家吗?”

      “他说不是。”时屿苓说,“但我不确定。”

      “小心点。”莉娜看了一眼四周,“我打听到一件事:昨晚死的玛丽,她房间的墙上用血写了一个词。”

      “什么词?”

      “‘替身’。”

      莉娜说完,匆匆离开,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招来灾祸。

      时屿苓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缓慢蠕动。

      替身。

      艾丽莎是替身吗?那她代替的是谁?画像上的女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而在这场充满诡谲的婚礼里,他们这些“宾客”,又会不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替身”——代替原本该出席的人,承受本不属于他们的命运?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再次传来微弱的暖意。

      仿佛在回应她的疑问。

      仿佛在说:答案很近,近得令人心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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