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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琴与亡音
“真相往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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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午后停了片刻,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天光漏下来,将黑荆棘庄园的轮廓勾勒得如同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
时屿苓站在西翼三楼的窗前,看着那道光逐渐收拢、消失,天空重新缝合,仿佛刚才的明亮只是个幻觉。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持续传来微弱但明确的暖意,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自从音乐厅回来,这暖意就没消失过。她试过摘下戒指,但每当戒圈离开皮肤超过三秒,太阳穴就会传来针刺般的锐痛。戒指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宣告:我们绑定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时屿苓离开房间。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壁灯的光晕在厚重的暗红色地毯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圆斑。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发出沉闷的、如同心跳的“噗噗”声。
转过拐角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那个年轻男人——副本里的名字是汤姆·格林。他背靠着墙,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嘴唇无声地翕动。
“汤姆?”时屿苓停下脚步。
他缓慢地转过脸,瞳孔涣散:“她问我……问我会不会画画。”
“谁问的?”
“艾丽莎小姐。”汤姆的声音在发抖,“早餐后,女仆带我去见她……在温室。她坐在藤椅里,背对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脸。她问我,会不会画画。”
时屿苓想起规则第四条:务必尊重新娘。以及第五条:不要拒绝新娘的任何请求。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会一点素描。”汤姆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然后她说……很好。明天婚礼前,希望我能为她画一幅肖像。作为……新婚礼物。”
“这是请求?”
“是命令。”汤姆的眼泪突然涌出来,混着冷汗滑下脸颊,“她说这话时……我闻到了……腐烂的花香。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烂掉了。”
时屿苓沉默片刻:“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汤姆摇头,又点头,最后混乱地说:“我看到了……又好像没看到。她的脸……有时候像年轻姑娘,有时候又……又像老太婆。还有一次……我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
“谁?”
“画里的人。”汤姆抓住时屿苓的衣袖,力道大得吓人,“地下室那幅画!我昨晚偷偷去看过……画上的女人,和艾丽莎一模一样,但眼睛……眼睛是死的。而今天艾丽莎的眼睛……有时候也是死的!”
时屿苓掰开他的手:“冷静点。深呼吸。”
汤姆照做了几次,呼吸稍微平稳,但恐惧依然刻在眼底:“她不是人,时屿苓。她不是……我们要逃……必须逃……”
“怎么逃?”时屿苓平静地问,“庄园没有出口,大门锁死,围墙高得看不见顶。就算有出口,打破规则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玛丽昨晚死了。”
听到“死”字,汤姆又打了个寒颤。
“活下去的唯一方法,是完成婚礼,活到午夜钟响。”时屿苓看着他,“而在这个过程中,满足新娘的合理请求,避免触犯规则。画画是你的任务,专注它,别想太多。”
她说完,继续往楼下走去。汤姆在她身后低声说:“你真的……不怕吗?”
时屿苓脚步未停。
怕?也许吧。但恐惧被更强大的东西覆盖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分析欲。就像站在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械前,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是想弄清楚它的齿轮如何咬合,杠杆如何传动,动力源在哪里。
这种本能……正常吗?
音乐厅里已经有了人。
除了谢蔚渊,还有三位玩家:约翰、莉娜,以及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罗伯特。管家和两名女仆站在角落,像三尊蜡像。
钢琴已经移到了大厅中央靠前的位置,正对着一排空置的宾客椅。谢蔚渊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口,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奏着一串流畅的音阶。琴声清澈,每个音符都饱满而准确,在圆顶下回荡出细微的回音。
时屿苓走进来,谢蔚渊的音阶刚好结束。他没有回头,但时屿苓感觉到他知道她来了。
“三点整。”管家平板地说,“请各位协助谢先生试琴。艾丽莎小姐希望婚礼的音乐完美无瑕。”
“怎么协助?”约翰推了推眼镜,“我们都不是专业音乐人士。”
“很简单。”谢蔚渊终于转过身。他已经换了一套衣服:依然是黑色西装,但剪裁更正式,白衬衫的领口系着黑色领结。他看起来完全符合“受邀钢琴大师”的身份,如果忽略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
“我需要有人在音乐厅的不同位置听音效,告诉我是否有杂音、回音是否过长、音量是否均衡。”
他递出几张手写的卡片,上面标记了位置:前排左、前排右、中区、后区、二楼回廊。
“每人负责一个区域,听到任何异常就举手示意。”谢蔚渊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在时屿苓脸上停留了一瞬,“我会弹奏几个段落,包括婚礼进行曲和……那首挽歌。”
“挽歌?”莉娜皱眉,“婚礼上弹挽歌?”
“新娘的要求。”谢蔚渊的回答和上午一样简洁,“现在,请各位就位。”
时屿苓分到的位置是“二楼回廊”。她沿着侧面的螺旋楼梯走上去,回廊环绕大厅半周,栏杆是精美的铸铁花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音乐厅。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看见谢蔚渊的侧影——他坐得很直,肩背线条流畅,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三公分处,像等待指令的士兵。
他先弹了《婚礼进行曲》的前奏。熟悉的旋律响起,庄严而欢快,但不知为何,在这座空旷阴森的音乐厅里,欢快变成了某种反讽。
时屿苓凝神细听:音色完美,音量在各个区域均匀,回音恰到好处,没有杂音。
“很好。”谢蔚渊说,“接下来是《艾丽莎的挽歌》第一乐章。这首曲子……情绪比较强烈,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手指落下。
第一个和弦响起的瞬间,时屿苓左手戒指猛然发烫!
那不是暖意,是近乎灼烧的痛感。她咬住牙,没有出声。琴声如潮水般漫上来——不是优美的旋律,而是扭曲的、不和谐的、充满痛苦挣扎的音符。它们爬满空气,钻进耳朵,缠绕心脏。
时屿苓看见:
音乐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荒芜的花园,秋千空荡,玫瑰全部枯死,焦黑的花瓣落在泥土里。
一个女人坐在秋千上,背对着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头纱在风中飘动。她在哼歌,哼的正是这首挽歌的旋律。
然后她回过头。脸是艾丽莎,但眼睛是空洞的黑色窟窿,血泪从眼眶流下,在下巴处汇聚成暗红色的珠串。
她说:“你看,连音乐都记得我。为什么你不记得?”
幻象破碎。
时屿苓抓住栏杆,指节发白。琴声还在继续,更激烈,更绝望。她环顾四周,发现其他玩家也脸色惨白:约翰死死捂住耳朵,莉娜闭着眼睛,罗伯特在发抖。
只有管家和女仆,依然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听不见这撕心裂肺的音乐。
谢蔚渊在弹琴。他的背影挺直,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像在驾驭一头狂暴的野兽。时屿苓突然意识到——他在控制这首曲子。不是简单地演奏,而是在用某种方式压制曲子中蕴含的疯狂。
为什么?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死寂中震颤,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除了时屿苓。戒指的灼烧感减弱,但依然存在。她看向谢蔚渊,他正慢慢合上琴盖,动作轻柔得像在合上一具棺椁。
“音效……有问题吗?”他问,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人举手。
没人敢说这首曲子本身就有问题。
“那么,试琴结束。”管家说,“请各位回房休息。晚餐六点,请准时出席。”
玩家们几乎是逃离音乐厅的。时屿苓走下回廊,经过钢琴时,谢蔚渊叫住了她。
“时小姐。”
她停下。
“你的脸色不太好。”他说,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擦汗。”
时屿苓这才感觉到额头的冷汗。她接过手帕,没有擦,只是握在手里。
手帕是纯白色的亚麻,一角绣着一个极小的银色符号:一只眼睛,被荆棘缠绕。
和图书室那本书上的符号一样。和她在图书馆血滴中看到的符号一样。
“这个符号……”她抬眼看他。
“家徽。”谢蔚渊平静地说,“我家族的。”
“你是黑荆棘家族的人?”
“远亲。”他微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在撒谎。时屿苓几乎能肯定。但为什么撒谎?为了合理化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那首挽歌,”她换了个方向,“你真的要在婚礼上弹?”
“新娘要求的。”
“但它……听起来不像婚礼音乐。”
“婚礼音乐的本质是什么?”谢蔚渊倚在钢琴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琴盖,“是庆祝结合,还是哀悼某种终结?有时候,两者是一体的。”
他话里有话。时屿苓听出来了。但她来不及追问,因为一声尖叫从楼上传来。
是男人的尖叫。短促,凄厉,然后戛然而止。
所有人冲向二楼。声音来自东翼,汤姆·格林的房间。
门虚掩着。约翰第一个推开门,然后僵在原地。时屿苓从他肩膀上方看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画架倒在地上,素描纸散落一地,上面画满了扭曲的人像:有的像艾丽莎,有的像别的女人,有的根本不像人,只是混乱的线条和阴影。
汤姆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他的头低垂着,手里还握着一支炭笔。
“汤姆?”莉娜轻声叫。
没有回应。
时屿苓绕过约翰,走到汤姆面前。然后她看见了。
汤姆的眼睛睁着,瞳孔扩散,嘴角却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他的脖子上,缠绕着一圈细细的、深绿色的荆棘——不是植物,更像是画上去的,但深深勒进了皮肉,渗出血珠。
他死了。手里那张素描纸上,画着一个女人的肖像。
是艾丽莎,但又不像。这张脸更年轻,更生动,眼睛里有着艾丽莎没有的光彩。肖像下方,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她不是我。她不是我。她不是我。”
重复三遍。
和亡者低语里的那句话呼应。
时屿苓感到一阵眩晕。戒指的灼烧感突然加剧,耳边响起混乱的声音:
“为什么你要假装是我?”
“把我的脸还给我!”
“他不是你的新郎……是我的……是我的……”
声音重叠,尖叫,哭泣,最后汇成一句话:
“找到我的脸。”
“找到我的脸。”时屿苓无意识地重复出声。
“什么?”约翰看向她。
时屿苓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
她定了定神,指着素描纸:“这张脸……是谁?”
莉娜凑近看,突然倒抽一口冷气:“这……这好像是我在庄园旧相册里见过的一个人。艾丽莎的母亲?还是……祖母?”
“管家呢?”罗伯特颤抖着问,“发生了谋杀……管家在哪里?”
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脸色依然惨白:“汤姆先生违反了规则。”
“什么规则?”约翰质问,“我们不知道有什么规则禁止画画!”
“规则第六条。”管家平板地说,“禁止描绘不属于这个时间的面孔。”
空气凝固。
规则第六条。在请柬上没有显示,是隐藏规则。而现在,因为汤姆的死亡,它被揭露了。
“不属于这个时间的面孔……”莉娜喃喃,“所以他画了……过去的人?”
“或者未来的人。”谢蔚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不知何时也上来了,站在走廊阴影里,像一道安静的剪影。“又或者……不该存在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时屿苓身上,深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是警告?是怜悯?还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尸体……”罗伯特艰难地说,“怎么处理?”
“会妥善处理。”管家说,“晚餐前,请各位回房。庄园需要……清理。”
最后的词语带着冰冷的寒意。
玩家们陆续离开。时屿苓是最后一个。她走出房间时,谢蔚渊还站在走廊里,似乎在等她。
“时小姐。”他说。
“嗯。”
“你对汤姆的死,有什么看法?”
时屿苓沉默片刻:“他在画肖像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画出了不该画的东西。”
“你认为,‘不该画的东西’是什么?”
“真相。”时屿苓直视他,“关于艾丽莎的真相。”
谢蔚渊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真相往往是致命的。尤其是在这个地方。”
“你知道真相吗?”时屿苓问。
“我知道一些碎片。”谢蔚渊靠近一步。他很高,时屿苓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但真相就像拼图,需要所有碎片归位才能看清全貌。而有些碎片……埋得很深。”
“比如?”
“比如,为什么艾丽莎要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圆满的婚礼。”谢蔚渊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戒指上,“又比如,为什么有些东西会选择特定的佩戴者。”
戒指在他的注视下,又微微发热。
“你认识这枚戒指。”时屿苓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认识它的故事。”谢蔚渊说,“一个关于等待、错认和永恒遗憾的故事。你想听吗?”
时屿苓点头。
“晚餐后。”谢蔚渊说,“如果你还敢来音乐厅的话。九点,我会在那里……练琴。”
他说完,转身离开。黑色西装的身影融入走廊尽头的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时屿苓站在原地,左手握紧了那枚暗红宝石戒指。
找到我的脸。
这句话在脑中回响,混合着亡者的低语,混合着挽歌的旋律,混合着汤姆死前那诡异的微笑。
她回到房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窗外的天光彻底消失,夜幕降临。黑荆棘庄园沉入更深的黑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婚礼盛宴。
也等待着更多的死亡。
晚餐钟声响起,沉闷而悠长,如同丧钟。
时屿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她要去晚餐。然后,九点,去音乐厅。
去听一个关于戒指的故事。
去靠近那个神秘钢琴师。
也去靠近……她自己的,被迷雾笼罩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