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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请帖 “这一次, ...

  •   雨是在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图书馆古老的彩绘玻璃窗上,发出催眠般的簌簌声。

      时屿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中世纪纹章学》,目光却落在窗外逐渐模糊的街道上。

      水痕蜿蜒而下,将霓虹灯光晕染成迷离的色块。

      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病理性的疼痛,更像某种深层的、来自记忆深处的钝击。

      自从三个月前在那家医院醒来,这种头痛就如影随形。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一些生活常识,记得如何阅读、如何计算,甚至记得几个模糊的面孔,但关于“自己是谁”的核心部分,却像被整个挖空了。

      诊断是逆行性失忆,原因不明。

      “时小姐,我们要闭馆了。”

      管理员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时屿苓合上书,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书页边缘,一道细微的纸刃划伤传来刺痛。她低头,看见食指渗出一粒血珠。

      血珠滚落,滴在书的扉页上。

      下一秒,世界开始融化。

      不是比喻。书架、长桌、窗户、管理员——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水洗掉的油画颜料,色彩流淌、交融、坍缩。时屿苓想站起来,身体却像被钉在椅子上。

      她看见自己的血在书页上扩散,不是浸润,而是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勾勒出诡异的纹路。

      那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符号:一只眼睛,一只被荆棘缠绕的眼睛。

      管理员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变得扭曲、拉长,像坏掉的录音带:“时……小姐……欢……迎……”

      黑暗吞没了一切。

      冷。

      刺骨的冷,混合着陈腐的木头和潮湿石头的味道。

      时屿苓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高背椅上。身下是冰冷的丝绒坐垫,面前是一张长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上蜡烛安静燃烧,将摇曳的光投在锃亮的餐具上。

      烛光能照亮的范围有限,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数了数,长桌旁共有十二张椅子,坐了七个人。加上她,八个。

      所有人都穿着精致的礼服男士是黑色燕尾服或深色西装,女士是各色长裙。她自己身上是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

      “又……又来了一个。”坐在她斜对面的年轻男人声音发颤。他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手指紧紧攥着餐巾,指节泛白。

      时屿苓迅速观察四周。这是一间极大的餐厅,哥特式拱顶高得消失在阴影里,墙壁上挂着厚重的暗红色帷幔。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对开的橡木大门,紧紧关闭。

      “这是哪里?”她问,声音意外地平静。

      “你不知道?”一个卷发女人尖声说,“你是新人?第一次被拉进来?”

      “拉进来?”

      “系统副本。”坐在主位方向的中年男人开口,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显得较为镇定,“看来你真的是新人。简单说,我们被困在一个‘游戏’里了。完成游戏目标,或者活到最后,就能离开。失败的话……”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时屿苓消化着这个信息。头痛稍微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感。她没有恐惧——或者说,恐惧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压制了:观察的本能。

      她注意到餐桌上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张烫金的卡片。她拿起自己面前那张。

      【欢迎来到‘血色婚礼’】

      【场景:黑荆棘庄园,1888年】

      【玩家人数:8/8(已齐全)】

      【主线任务:作为受邀宾客,参加艾丽莎·黑荆棘小姐与威廉·霍华德勋爵的婚礼,并存活至午夜钟响】

      【规则:
      1.婚礼将在明晚举行,今夜请好好休息。
      2.请扮演好您的宾客身份,庄园仆人会满足合理需求。
      3.庄园内禁止奔跑与喧哗。
      4.请务必尊重新娘艾丽莎小姐。
      5.不要拒绝新娘的任何请求。
      ……】

      规则只显示了五条,后面似乎还有,但字迹模糊不清。

      “不要拒绝新娘的任何请求……”卷发女人喃喃重复,“这听起来……”

      “听起来像个陷阱。”时屿苓说。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冷静的分析口吻,像是另一个人在借她的嘴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她。

      “规则通常有两种,”时屿苓继续,大脑自动组织着语言,“一种是保护性的,告诉你‘不要做什么’以避免危险;另一种是诱导性的,告诉你‘必须做什么’,而那件事本身就是危险的一部分。”她指了指第四条和第五条,“‘尊重’和‘不要拒绝请求’,属于后者。它们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新娘’,而我们失去了说‘不’的权利。”

      金丝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重新打量她:“你好像很懂。”

      “我不懂。”时屿苓实话实说,“我只是……这么觉得。”

      就在这时,那扇橡木大门无声地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管家服、面色惨白如蜡像的男人站在门口,躬身道:“各位尊贵的客人,房间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他的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眼睛直视前方,不与任何人对视。

      八个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陆续起身。时屿苓走在队伍中段,借着烛光观察走廊。

      墙壁上挂着肖像画,画中人都穿着几个世纪前的服饰,眼神空洞地“看”着画外。

      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味,但地面和扶手却一尘不染,显然刚刚被打扫过。

      管家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开始分配房间。

      “约翰·卡特先生,东翼二楼第一间。”

      “玛丽·怀特女士,东翼二楼第二间。”

      ……

      他准确叫出了每个人的名字——是他们在这个副本中被赋予的“宾客身份”的名字。

      时屿苓被分配到“西翼三楼,玫瑰间”。

      “晚餐将在半小时后送到各位房间。”管家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夜晚请留在房内。庄园……不喜欢被打扰的客人。。”

      这话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时屿苓的房间很大,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四柱床挂着厚重的帷幔,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柴火,驱散了部分寒意。她关上门,第一时间检查房间。

      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是壁炉的烟囱和门下方狭窄的缝隙。

      书桌上有纸笔,还有几本诗集。她翻开一本,内页写着赠言:“给我的挚爱艾丽莎,愿你的笑容永远如玫瑰绽放。——威廉”

      艾丽莎,新娘。

      时屿苓放下书,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有着一头过肩的黑发,皮肤白皙,眉眼清冷。

      墨绿色长裙很衬她,但领口那些珍珠……她凑近细看,发现那不是珍珠,而是一种乳白色的、温润的石头,每颗上面都有极其细微的天然纹路。

      她伸手触碰颈间的“珍珠”,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

      就在这时,一阵剧痛刺穿太阳穴。

      画面闪现:

      不是镜子,而是一片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映出她的倒影。倒影中的她银发飞扬,眼眸是冰冷的银灰色。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握住她持刀的手。那手指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从这里刺入,可以避开所有要害。”

      刀锋刺入血肉的触感。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

      倒影中,她看见自己哭了。

      画面碎裂。

      时屿苓踉跄一步扶住梳妆台,呼吸急促。镜子里的她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

      那是什么?幻觉?还是记忆?

      如果是记忆……她杀过人?

      敲门声适时响起,打断她的思绪。一个女仆推着餐车进来,沉默地摆好晚餐:奶油浓汤、烤鳟鱼、蔬菜和一小份布丁。食物看起来正常,甚至香气诱人。

      女仆摆好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眼神空洞地看着时屿苓。

      “还有事?”时屿苓问。

      “艾丽莎小姐让我传话,”女仆的声音和管家一样平板,“她希望明晚的婚礼上,能有最完美的钢琴演奏。原定的钢琴师病了,无法前来。幸运的是,我们邀请到了一位真正的大师——他将在明日下午抵达庄园。”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姐说,客人中如果有人对音乐有所了解,可以在大师抵达后,帮忙确认曲谱和场地的音效。”女仆顿了顿,“这是新娘的第一个请求。您……对音乐有了解吗?”

      空气骤然凝固。

      规则第五条:不要拒绝新娘的任何请求。

      但问题不是直接的请求,而是一个询问。如果回答“没有”,算拒绝吗?如果回答“有”,就相当于承接了一个可能危险的任务。

      时屿苓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不是逻辑题,而是对规则模糊地带的试探。她想起刚才的幻象,想起那个教她握刀的手——那双手,似乎也适合放在琴键上。

      “……我略懂一点。”她说。

      女仆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么,明日下午三点,请到一楼音乐厅。大师会在那里试琴。”
      她离开了。

      时屿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兴奋?就好像这副身体在期待挑战,期待危险。
      这不对劲。

      她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长期握笔,还是长期握刀留下的?

      晚餐她只吃了蔬菜和面包,将肉类和浓汤放在一边。在这种地方,小心总没错。饭后,她继续搜索房间,在床头柜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本日记。

      不是她的日记,而是这个房间前一位住客的。

      【9月12日,雨。来到黑荆棘庄园第三天。威廉勋爵是个完美的绅士,但艾丽莎……我总觉得她在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人。】

      【9月15日,阴。昨晚听到女人的哭声,从东翼传来。管家说是风声。可今天早餐时,我发现艾丽莎的眼睛是红的。】

      【9月17日,雨。我发现了那幅画。在地下室。画上的女人和艾丽莎一模一样,但穿着几十年前的服饰。标题是‘艾丽莎·黑荆棘,生于1835,卒于1853’。可现在是1888年。如果画是真的,那现在的艾丽莎是谁?】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时屿苓合上日记,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看了眼怀表——晚上九点。离午夜还有三个小时,而“存活至午夜钟响”的任务,指的是婚礼当天的午夜,还是今晚?

      她不确定。

      时间一点点流逝。壁炉里的火渐渐变小,房间温度下降。时屿苓和衣躺在床上,保持清醒。大约十一点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哭声,而是钢琴声。

      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缥缈、断续,像隔了几层墙壁和地板。曲子很陌生,旋律优美却透着说不出的哀伤,仿佛在挽留什么,又仿佛在告别。

      时屿苓坐起身,凝神细听。

      钢琴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突然停止。紧接着,一声短促的、被捂住的尖叫从楼下传来——是那个卷发女人的声音。

      时屿苓冲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规则第三条:庄园内禁止奔跑与喧哗。现在出去,算“喧哗”吗?算“打扰”吗?

      她屏息倾听。尖叫声没有持续,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掐断了。然后是拖拽的声音,很重,在地板上摩擦着远去。

      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时屿苓背靠着门,缓缓坐回地上。她应该感到恐惧,应该为那个可能已经遇害的女人感到悲伤。但她没有。她只觉得……熟悉。

      这种在黑暗中等待危险、分析规则、权衡生死的状态,熟悉得令她心悸。

      就好像她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午夜十二点,钟声准时响起。

      不是一声,而是连绵的、沉重的十二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灵魂上。当时钟敲完最后一下时,时屿苓眼前再次浮现幻象:

      她站在一座巨大的钟楼内部,齿轮和发条构成复杂如星图的机械结构。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调试最核心的齿轮。

      那人转过身,面容模糊,只看得见下巴的线条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说:“时间到了,时。”

      钟声余韵散去,幻象消失。

      时屿苓低头,发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戒指——正是日记里提到的那枚“染血的婚戒”。

      戒圈是银质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响起一个冰冷的、非人的声音:

      【隐藏任务‘聆听挽歌’完成】

      【获得关键道具:艾丽莎的婚戒(复制品)】

      【道具效果:佩戴后,可短暂听见亡者的低语】

      【当前记忆恢复度:1%】

      【下一阶段线索已更新:明日下午三点,音乐厅,确认你‘略懂’的是什么。】

      声音消失。

      时屿苓握紧戒指,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她看向紧闭的房门,门外是未知的黑暗与危险,门内是暂时安全的囚笼。

      而明天下午三点,她要去见一位“真正的大师”。

      一个在原剧情中不存在,却因为新娘的“请求”而被邀请来的钢琴师。

      她将那枚染血的婚戒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仿佛本就是她的东西。

      宝石贴近皮肤的瞬间,她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女子的叹息,夹杂着无尽的悲伤与……期待。

      雨还在下。

      在黑荆棘庄园之外,在副本世界的边界之外,在无数重叠的时空之外。

      一个男人坐在纯白的房间里,面前悬浮着八个光屏,其中一个正显示着西翼三楼玫瑰间的画面。

      他看着屏幕中的时屿苓戴上戒指,看着她在黑暗中沉静如水的侧脸,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弹奏一曲只有他能听见的旋律。

      他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慢慢来,时屿苓。”他低声说,声音里沉淀着万年孤寂,“这一次,我会让你自己想起一切。”

      “包括……我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血色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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