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乐园》三木流

8、坐山观月 对面的帅哥

　　乐愠立马摇头，将那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又挥之不去的影子摇出脑子，起身去吃饭。

　　闲散漫步走出教室，整个教学楼安静的一丝人气都没有。他有些唏嘘。以前他一到下课，就争分夺秒去食堂抢饭，巴不得吃饭都压缩在二十分钟内解决，赶回来做题，哪像现在这样闲暇。

　　不过这种慢慢来的感觉真不错。

　　乐愠哼着歌从三楼而下，刚走到二楼的平台上忽然听到一些声音，像是从走廊的另一边传来的，音量含糊但在空旷的环境下尤为显著。

　　很闹，不是简单的说话声那种，似是有几个人之间起了什么争议，男女声混杂，其中还夹杂了几句哄笑和诋毁。

　　这种调调他可太熟悉了。

　　几句污言秽语传入耳，乐愠皱眉，担心是什么校园霸凌事件在悄然滋生，抬步就往那边过去。

　　穿过好几间教室，争执的内容也愈发清晰，模糊间他听清楚几句：

　　“你不是会吗？怎么讲不出来？步骤是什么，套什么公式，怎么到我们面前就说不出来了。”

　　“上次模拟考，该不会是抄的吧。”

　　“怎么？不敢说实话？”

　　言语极尽嘲讽，不像是友好交流，倒像是在逼问某个人。乐愠一边疑惑一边走近，听到一个怯懦的女生大声反驳：“我没有！”

　　“没有你倒是讲啊，我都做不出来，你怎么做出来的。我偏不信，你一个连班级前二十都没进过的人，是怎么做到一次性就考到班级第一全年级前五十的。”

　　乐愠顿了顿。

　　上次模拟考......

　　他记的没错话，从文科平行班里冲出来的全级前五十，全年级只有一个。

　　听起来是有点夸张，但即便是同班竞争，仅仅考了一个第一，也值得把人家堵在教室里？

　　乐愠不耻，加快了脚步。被质疑刁难和围堵，那女生急得带了点哭腔：“我没有！我没有抄！你又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我是抄的。都是我自己做的，我不管你信不信，我又为什么要跟你解释，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听你的。让开，我要出去。”

　　“我偏不让，你抢了我的第一，你还……你还装什么柔弱，死绿茶。”

　　……

　　眼见就要到最后一间教室的后门，忽然从楼梯上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接着这脚步声停在不远处，隋唐唐惊喜的声音传了下来：“乐儿！你怎么还在这，平时不早出去了，怎么还走这边楼梯，你教室不是在另一边嘛。”

　　教学楼有两边楼梯，乐愠教室在三楼最西方，隋唐唐的教室在五楼的最东方，一般情况下确实不容易碰到。

　　两人不经常约饭，隋唐唐看见他还挺吃惊的，快步拾梯而下。被遽然打断，乐愠抬头看他，脑子活泛了下猛然想起一件事，下意识伸手进裤口袋，一摸什么都没有。他愣了一瞬，想着大概是忘记带了。隋唐唐没多想，脸上挂着笑意三两步下来，这时，那间教室里的细碎争执停了停，接着暴出更激烈的讥笑：

　　“说不出来？你就承认自己是抄袭的不就好了，来你发个语音让别人都听听你什么怎么抄到全年级前五十、班级第一的……”

　　“哎！别跑啊！”

　　随着这一声，从后门猛地蹿出一个人。

　　那人束着低马尾含胸弓背，十分畏缩，又瘦又小。隋唐唐刚好走到那边，被忽然出现又紧擦着身体而过的人吓了一跳。他没看清长相，抚着胸口：“哎哟，这是怎么了，背后有鬼在追啊。”

　　女生唰地一下跑下楼，瞬间没影，只余哒哒哒踏楼梯声回荡，好似身后真的有恶鬼缠身。回应隋唐唐的，是教室里猖狂尖锐的疯狂大笑。他捂住耳朵，仿若被魔音侵袭：“这是吃了几个小孩，都快成妖了吧。”

　　乐愠默言，蹙眉挪步到走廊旁的护栏，低头往下看，看清跑出教学楼的女生，登时一阵惊诧。

　　这人赫然是那天撞到他、以及帮翟长生呼叫求救的女生。

　　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他不会看错。他垂了垂眼，兀自回忆了几秒，想再确定一下仔细瞧清楚了，忽然微微睁大了双眼。

　　高三教学楼前有一排绿油油长势极佳的广玉兰树，透过树影便是前面一块白石板铺的大坪，大坪上只有女生一个人，她跑了一段路终于停下，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了，然后缓缓地扭过头，回望了他这个方向。

　　在光影的间隙里，乐愠看到她背后趴了一个酷似人形的黑影。

　　她有两个影子。

　　隋唐唐抚平好自己的小心脏，看他脸色奇奇怪怪的，一脸莫名走过来也望了下：“看什么呢。”

　　乐愠猛地回神，再一眨眼，人不见了。

　　他敛了下情绪，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回过身，看隋唐唐还是一副迷茫的表情。

　　他应该没看到。乐愠没说，只是拍了拍他：“没有，走吧。”

　　如此凑巧，不一起吃顿饭说不过去。两人齐步往外走，走到校门口，都没再看到那个女生。乐愠终于想一个名字，顺口提了句：“李渝，木子李，矢志不渝的渝，你认识这个人吗？”

　　隋唐唐略微迟疑了几秒，抬手摸了下鼻子，犹豫地说：“啊，不是，不就是那个平行班的黑马。最后一次模拟考，冲进年纪前五十的那个。”

　　乐愠以为他迟钝的几秒是在回想。

　　不过听他都这么说，那他没记错了。

　　说来，上次模拟考在隋唐唐的记忆里只是半个月前的事，对他来说却是实打实横跨了两个多月的光阴时空。他本就对陌生人事物不甚关注，可以说有些封闭，因此想起来废了点时间，且还要归于这个女生过于特殊。

　　其中之一自然是她在短短一个月内，将自己的分数拔了两百分，一路血杀冲进全年级排名前五十。“模拟考黑马”单论起来也没什么噱头，全年级前五十听起来也绝对没有年级前三有震慑力和说服力，但是要从哪方面看了。

　　隋唐唐微挑眉，玩笑道：“不看文理分数的话，她那次总排名超过你了吧，这一个月的努力比你三年的坚持还有含金量呢。”

　　他的成绩可是全年级吊车尾，进尖子班全靠家里砸钱，让他进去也是看中尖子班的高等教师资源，维持英语成绩，为后面出国做打算。其实，他完全可以在学校挂着档案，在校外专门报个一对一的培训班，也比这个自由。但他本人不愿，说是在校比鬼培训班好玩多了。他父母也无所谓，只要求英语不能落下，其余的随便，于是，他一门心思只在英语上，除开语文天赋较强对其他门科成绩毫不在乎，甚至上次模拟考物理成绩考出26分，还会笑着跟乐愠调侃说进步了，比全年级单科最低分还高出六分呢！

　　他那句话里自然全然是玩笑，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

　　乐愠默然没接话，心里想的是：何止啊。

　　上一世，李渝的高考成绩远不止步于此，甚至上了学校公布的金榜题名单，跟尖子班那几个天之骄子中的天才放在一起夸了一个多月。

　　其二记得“李渝”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个。

　　乐愠回学校拿毕业证的时候，在金榜底下望了许久，那几个名字都记了下来，包括这两个字。

　　只是人长啥样，他并不知道，只记得有一个黑马叫做李渝。

　　“没想到，居然是她。”乐愠低喃了一句。

　　听他这沉重中带有几分匪夷所思的语气，隋唐唐好奇地追问：“她怎么了？哪里有问题吗？”

　　乐愠微微蹙眉，神色凝重，只是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有些事情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他自陷在头脑风暴里，旁边隋唐唐侧头看过来。显然他又想偏了，纳闷又奇怪地说：“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黑马年年有，今年恰好是她而已，就算不是她也会是别人，你还会被这种浅显的道理困住了？难道？“

　　最后两个字语调被拉成夸张的弧度。乐愠单挑眉，歔眼看他：“难道？”

　　隋唐唐眯眼，嬉皮笑脸：“难道你嫉妒她！哈哈哈哈！”

　　“……”乐愠：“哈！哈！哈！一点也不好笑。”

　　隋唐唐：“嘻嘻我开玩笑的。”

　　他说玩笑那便是真的玩笑。乐愠并没有在意这句无心之言。

　　不过想不通的事，确实有一件。

　　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女生在校期间因为成绩突出而遭受了这种特殊经历，也可能他那时不太关注，隋唐唐与他不同，他在校内是出了名的社交悍匪，可能听到的多一些。他似有若无提起：“刚刚差点撞到你身上的那个女生就是她。她好像就是因为成绩突飞猛进，抢占了别人的名额，被那人欺负了。”

　　隋唐唐刚没看清脸，听他这么说嬉皮笑脸瞬间凝固，神情肃然。

　　顿了顿，他愤愤不平地说：“怎么这样！都是一群什么人！你刚刚应该跟我说，看我不进去削他们一顿。”

　　他看起来也是第一次听说。

　　得不到什么消息，乐愠叹了口气，客观地描述：“普通人中的非正常人。就算你去帮她削他们一顿，依旧解决不了她的困境。”

　　隋唐唐自然知道他这番话里的几分重量。沉默片刻，他愤懑地说：“有些人就是脑子不太正常，一个第一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啊，自己技不如人还说别人投机取巧，自己脑子有病还怪别人抢了他的第一？这不是发癫啊。”

　　乐愠表示赞同：“那你接触过这个女生吗？”

　　隋唐唐：“......没有！”

　　停顿了几秒，他又似是想起来，迟疑地说：“.......有一次，在校外碰到过。”

　　乐愠：“校外？什么时候？”

　　隋唐唐神情复杂地说：“去年吧，我在琼月湾看到她了。”

　　琼月湾是四方市近几年新出的的人造景区，一度被旅游博主列入四方市十大旅游景点必去榜，也是当地人热衷去游玩的一个地方，就在市一中附近。乐愠：“去年？什么时候？”

　　隋唐唐：“......也不算去年吧，就是年前最后几天，我去那边玩碰到了。”

　　他说的大概是农历2018年底，阳历2019年初的时间交叉那段。

　　“哎呀，就是擦肩而过，没说话，她当时在买特产什么吧，一个店家给她多称了重，她都不敢反驳老老实实把钱给了，看着挺唯唯诺诺的，说话声都不太大，挺好欺负样......”

　　这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柔弱只能得到真正在乎关心自己的人的怜惜，除此之外，只会引来轻视、藐视和欺凌。

　　乐愠惊诧：“你那时候就认识她了？”

　　隋唐唐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怪异，急着自辩，声音不自觉拔高，仿佛有人掐着他脖子一样：“也不算认识！就是脸熟！反正......我，我不太记得是谁跟我提过了，一起玩过的人太多了。”

　　乐愠：“......好吧。”这话倒也没错，他的社交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见问不出什么，他便没再继续了。感觉再问下去他好像要找根绳子要把自己勒断气了。

　　隋唐唐也没放心上，又看着像是装了心事。从吃饭就拉着乐愠天南地北地聊着，换了好几个话题，哪怕吃完饭也跟着往学校走聊着无关痛痒的闲话。这可不像他平时，以往中午这一两小时午休，他都是要出去潇洒胡耍一波的。

　　乐愠总觉得他从刚刚聊过李渝之后就心事满满，话里有话，临到头却总是又绕了过去，然后扯到另一个话题。

　　都进了校门，忽然，他又道：“哎你知道吗，顾景予那家烤鱼店要歇业了。”

　　昨天就有这个消息了。

　　乐愠有种感觉，他真正想说的依旧不是这个。他说：“知道啊，今天和明天嘛。”

　　“不是这个，不止今天和明天。据说，就后天开业一天把前面排队预定的号全部消了之后，就不开业了。连后台都关闭订单了。”

　　乐愠：“……”

　　隋唐唐没察觉他脸色微末的异样，单手摩挲下巴，若有所思道：“虽说上次闹的挺不愉快，但他家生意这么好，就这么关门实在可惜啊。”

　　乐愠没接话。他打开手机，进到微信客户群，果然看到歇业通知。

　　原因没说，只说目前不接受订单了。

　　一腔沉默后，他突然说：“有点反常。”

　　隋唐唐故作深沉：“嗯！肯定是被人举报价格太高扰乱市场，被整改了吧。”

　　然后发出酷似反派的狂傲笑声：“啊哈哈哈！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接我的仇人运吧兄弟！”

　　乐愠：“......”

　　隋唐唐最后还是没走到教室门口，中途就折返出了校门嗨皮。

　　他是潇洒了，乐愠被他随口一提的话装满了心事，把那还没来得及思索的困惑抛之脑后。

　　很快到了下午四点，方锐进教室安排班长组织纪律，班上同学被分成男女两队站在教室前的走廊，按照出门的顺序，乐愠跟吕少华前后站在男生队伍的末尾。

　　四十几号人叽叽喳喳等了十几分钟，才等到他们班出发。两队人，松散无比，虽然没什么队形，但也并非毫无秩序，跟在前一个班级的队伍后面，很快进到学校的大会议礼堂。

　　从后门进去，偌大的会堂前排已经坐满了，那都是尖子生，他们先进来的。

　　乐愠居高望下，很轻易便捕捉到一个坐在第一排的后脑勺。

　　顾景予果然来了。

　　他没有穿校服，一身简单白T，朴素无华，头发却很柔顺，在白金会堂的灯光投射下泛着温煦的光泽。是一眼便能看出是普通学生的穿着打扮。

　　乐愠明明站的位置比他坐的位置高，此时却生出他在仰望的感觉。

　　他确定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跟在前人后慢慢下着台阶。

　　原先他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判断有没有出错，却被身边几句窃窃私语引得总是往那边看。

　　“你看你看，第一排最左边第二个位置。”
　　“看到了看到了，可惜，不管怎么看都只能看到个后脑勺。”
　　“等会我们坐的位置靠右边窗口的话就能看到脸了。”
　　“我看看......好想比较悬，大概坐不到那个位置了。不管了，后脑勺也帅！”
　　“人也厉害，好羡慕好崇拜啊，怎么会有人长成这样，学习成绩也好，干什么都优秀。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我爸妈就不会整天把我跟隔壁那家人比了。比来比去的，烦死了。”

　　她将手举在胸前抱拳，向天祈祷：“求求了，只要考上院线就好了哇。”

　　“唉，我爸妈就不一样了，他们总是说我长的不够好，我都不要成绩，只想长成这样就好了。”

　　“你已经很漂亮了，你爸妈还愿意支撑你艺考学表演，很好啦。大人就是这样，看什么都不满足的，你不要自我菲薄啦。”

　　......

　　随着队伍缓慢挪动，乐愠恰巧被带到最靠窗的位置。大概是真的被影响了，耳边环绕着那句话，他坐下后竟是真的看了眼那个位置。看过去一瞬间，那个后脑勺忽然转了过来，两道视线在众人叠影里对视上。

　　刹那间，周围的声音好似在一瞬间清零，乐愠瞳孔微缩，快速躲开视线，耳边只剩下突突心跳声。但那双清亮的双眸一直挥之不去。

　　他没敢再乱看了。会堂里持续吵了十几分钟，直到一个从校外请来的那个老师坐在讲台上才安静下来。

　　这个老师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女性，语气柔和，念词钪锵有力。

　　乐愠一开始确实没有心思听，到中间后半段渐渐地被这个老师娓娓道来的演讲方式带了进去。

　　本次讲的主题是心理疏导，她却半句没提到。反而讲述了她自小求学的经历，讲述她生在了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生在一个牺牲女性成为共识的时代。

　　她说：“在我们那个时候，女生不读书实在太正常了，我爸妈的爱只会支撑到我读完初中，哪怕考上高中，他们只会认为女孩子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对家里没有半点帮扶，家里所有的资源都会向我那两个哥哥倾斜。但是我不甘心，我借了很多钱，很多很多钱，多到哪怕我上了高中，晚上我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全部都是数字。不是考试分数，而是我未来要还的钱的数字。后来我果然没有考上大学。”

　　“我本来是想认命的，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姑娘，要人脉没人脉，要钱没钱，有什么能耐，但是我最终没有认。我依旧借钱，读大专，你们别笑，在我们那时候的大专可比现在有含金量。我一直在读，后来我发现身边没有读书、早早出去打工的同学抓住了时代的浪潮早就赚得盆满钵满。而我才大专毕业，背了一身的债。我当时就在想，天呐读书有什么用，我读了那么多年依旧一无所有，孑然一身，穷困潦倒。”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这是我作为一个重男轻女家庭里面的女孩子最好的出路了。老师问你们，王阳明知道吧，一个大思想家，多有出息多有能耐啊，但是他考会试就落榜了两次，说了一句话：'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我们不要把目光只放在别人身上，别人多牛逼多厉害，那是人家的事，你们要做的就是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做一个内心强大的人。”

　　“这时候有人想问了，老师你后来的债怎么样了。后来我留校当了一名老师哈哈哈哈。第二个月的工资就还清了我高中三年的学费……那时候我就在想，原来只有这么点钱啊，那高中的我到底在愁什么，愁得自己连大学没考上是吧哈哈哈，这叫什么这叫事后诸葛，那时候要是有一个算命的对我说，你未来很牛很牛，会赚很多钱很多钱，难道我就不需要努力了吗。我还是需要借钱读书，还是需要努力去学习，不要等到后悔的那一刻才痛心疾首，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重来一世。”

　　“现在好啊，医疗水平高，什么都好，什么病都有，那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生病了，也这样一步步熬了过来。老师想说的，不要把病当做打倒自己的武器。心里不舒服很正常，我有时候我也不舒服，我到现在一回到娘家就不舒服，但是我还是要回，真的是自作自受。但是不要逃避自己的身体，及时发现，面对自己，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你们正值年轻，还有更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