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雾里看花 芝兰玉树 ...

  •   铃声突然响起,两人急匆匆地往教室赶。情急之下,乐愠只能将那没送出去的七百小金库攥在手里,急赶慢赶在老师进教室前坐在了位置上。

      刚坐下,他喘了几口气,看了眼红色钞票,心情沉闷地把几百揣回口袋,手指伸进去后触碰到一个东西,精神一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鲜艳红绳。

      红绳下坠了一黄褐色玩意。

      它既没有玉的通透,也没有石头那般粗粝,倒是油润,只有两根拇指大小,散着柔润的光泽,所以姑且算作玉吧。

      这是昨晚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的,他从来没有过这个东西,可以说它是凭空出现在他口袋里的。

      乐愠翻看了几下,确定这个红绳他只在一个身上见过。

      *

      十几年的人生经历教会了乐愠最浅显易懂的一个道理。

      那就是不要欠人情。特别是金钱上的关系。

      宁愿让别人欠自己,也不要欠别人,人情欠的越多,就越难还。就像他爸妈那笔账,从他出生那一刻起足足算了十几年,直到膨胀成一个天文数字,压的他直不起身子。

      所以他说亲兄弟明算账自认为没错,毕竟他对亲生父母都是这样。

      但每个人的生存环境是不一样的。他突然理解了隋唐唐一直抵触用钱替情这种撇干净的行为的原因了。因为他爸妈就是这样“教”他的。两人在这事上一直产生分歧追本溯源,其实就是因为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环境。

      说好听点,他们两个在这段友情里都在为自己找一个心安的舒适点,却跟彼此背道而驰。

      乐愠说服了自己,能接受“还人情”的另一种形式。请假的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实在不行,那就逃一次课,又不是没逃过,最多就是挨几天骂,打两下。

      一天百无聊赖的课程结束,下午最后一堂课铃声响起,乐愠起身去办公室请假。

      方锐的办公室在每一层的最后一个房间,主要负责他们这一层的艺术班的老师和班主任都安排在这。

      乐愠敲了下门,才推门进去。

      里面有一半窗户被拉上了窗帘,光线有点暗,紧接着有几句闲扯传出来,往里走才发现有几位老师边办公边闲聊着,看到乐愠进来也不在意。这个办公室有一个半教室那么大,在中间的位置,左右两边各有半边墙挡着,看着很像是把两个房间打通做的办公室。

      班主任方锐的工位在里面靠墙的位置,进去后,乐愠看到位置上没人,正想出去等,那几位闲聊的老师忽然聊到了李渝。乐愠本想走的脚慢慢收了回来,站住没动,顺便听了几嘴。

      “哇,我今天早上听到消息的时候都惊呆了,真的想象不出,这是李渝能干出来的事。”
      “你们能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是不是有什么恩怨,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欺负人啊。”
      “关键就是没听说啊,问那两同学都说没有。”
      “事情发生只问一方有什么用,肯定也要问李渝啊。”
      “问不成,李渝今天请假了。”
      “有点意思,那两还在上课,她反倒请假了。”

      “……”

      乐愠听着也有点意思,站了会腿有点酸,就换了个姿势,一转身对上了方锐的办公桌。他的桌子有点乱,正上面放着一张班级学生资料表格,像是上次填的高考前的个人信息确认表。

      他的目光划过密密麻麻数字,忽然精神一振——他看到了翟长生的信息!

      真是命运连锁反应。上一世翟长生因为急病去世没有参加高考,这一世活了下来,自然也是要参加高考的。报考考点统一为学籍档案存放的学校,所以方锐必定是跟他联系沟通过了,而个人信息自然是有联系电话和身份证上的住宅地址的!

      丝毫没有犹豫,乐愠立马掏出手机,对着照了一张。恰好这时,外面传来一道开门声,有谁叫了句:“方老师。”

      方锐“哎”了声,笑着点头:“都这个点了,怎么还不去吃饭。”

      几个老师笑吟吟闲聊了两句:“没饭吃啊,昨天的试卷还要改,晚点上课要用。”“别说一群学生等着解放,我也翘着脑袋等高考结束就都解放了。”

      方锐绕过墙,扭头说:“都这样说,前两天,谭老师收了我班上一个同学的手机,哎呀那把我骂的,狗血淋头啊。我可巴不得赶快把他们赶回去。”

      “方老师,下一届还带高三吗?”

      “下一届就带高一了,从高一带到高三。”方锐说完转过身,一扭头正对上乐愠,被吓一跳:“哎呀!你怎么在这!”

      外面跟他聊了两句的老师,还在接他上句话:“也带了好几年,还是有感情的,看着他们一个个都毕业了,真是舍不得。下半年我们搬出去,等下次搬进来就是三年后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混上高级教师,也坐坐五楼的办公室。”

      “哈哈哈哈,这栋楼永远不缺老师和高三学生。”

      等他们说完,乐愠才慢悠悠地说:“方老师,我来请假。”

      方锐压下心惊看了他几眼,边转过去坐到位置上,边说:“啊,请假啊,为什么请假,请多久。”

      乐愠把刚刚填好的请假条递过去:“请一天。”

      都说人如其名,但方锐却是一个例外。名字虽又是方又是锐的,光听起来就不太像好说话的人,但其实是个身宽体胖,敦实宽厚的人,在一众班主任里算是温和好说话那一款。听到请假一天后,他皱了皱眉,坐在办公桌后面,椅子晃动靠在墙面,手扶了下眼镜,盯着看请假理由:“身体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乐愠面不改色扯谎:“头很不舒服。”

      他语气平稳,仿佛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手,但攥紧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心虚和紧张:“最近老是头疼,想在家休息一天。”

      方锐目光从请假条上抽离,终于抬头看向这位素来得到各科老师大为赞誉品学兼优的班级第一。

      对于这个学生的第一印象,是在文理分班,他大闹过一次,但他是从别的老师那听来的。那时他还以为是什么难以管教的学生,结果接手艺术班当了他的班主任后,他发现乐愠完全不像他们口中的胡闹。实在太省心了,标准的不调皮不捣乱,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上课放学的好学生。这两年半以来从没见他一次假都没请过。方锐数十年的工作经历,都很少见到这种省心的学生。

      方锐默不作声,只是看了眼乐愠眼底浓墨般的黑眼圈,还有那股子连装都装不出来的半死不活的阴郁病态,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察觉他打量的目光,乐愠目不斜视道:“不会耽误课程的,老师放心。”

      默然片刻,方锐提笔在请假条上签下名字,边说:“你是最让老师放心的了。”

      “好好休息,我听说你每天做题做到半夜三四点,前不久还生过一场大病。”

      出乎意料拿到请假条,乐愠先是一喜,在听到后面那句话后,随即愣了下。

      大病……

      乐愠回想了下,好像确有那一回事。一个多月前清明放假去天阴山祭拜那天淋了一场雨,得了重感冒,但不至于大病一场。而且纳闷了,他那时候既没有请假也没提过,方锐是怎么知道的。

      对了,隋唐唐知道。

      乐愠跟隋唐唐选科一样,方锐是乐愠的班主任同时也是他的任课老师。

      “听说”?是从他那听说的?

      方锐低头,继续说:“成绩固然重要,但身体更加重要,丢了精气神,考得再好也无福消受。现在离高考还有半个月,不要出岔子了。”

      签好,他递了过去。

      请假条意料之外好拿到,乐愠退出办公室,轻手轻脚地掩上办公室的门,心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疑惑。

      拖着复杂的心情在教室前的走廊上走了几步,忽然迎面吹来一股风,风中交杂着几缕清香,余光中有宽大油亮的绿叶呼呼摇曳。

      乐愠扭头一看,原来是教学楼前栽种的一排广玉兰树开花了。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刚入学那时候,第一次听到顾景予的名字的情景。

      也是那时候知道学校为什么会种满广玉兰花的原因。在开学典礼上,校领导在讲台讲述一中中学前身,说是从上世纪的废弃女子学院演变过来的。

      如何一步步变成这样的乐愠不记得。只记得那时他站在九月的烈阳下,站在没有隐蔽的操场上,头晕目眩地抬头看着讲台上坐在大伞下清清爽爽的校领导,然后他没有坚持住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校医务室。

      那时校医二十岁出头,很年轻,有点吊儿郎当的。校医说他是低血糖和中暑,问他有没有经常晕的经历。

      乐愠低垂着脑袋,有点沉:“没有。这还是第一次。”

      校医说:“你身体亏虚,平时注意多多休息,最好去检查一下身体。”

      乐愠只是点头,四肢无力疲乏。他刚上高中,换了新环境对新课程表和学校环境都不熟悉,早上耽误了点时间就没吃上早饭,再加上开学典礼站久了,还以为是这个导致的,就没当回事。

      过一会他才感觉有些力气,坐在床沿,校医务室没有其他人,他问:“是谁送我过来的。”

      校医捣鼓了一杯糖水递给他:“是个男同学,好像说是今年优秀新生代表,把你送过来后急匆匆地回去发表演讲了。”

      乐愠接过糖水道谢。他没有关注他那届的优秀新生代表,不知道校医口中的人是谁。直到开学后的几天,他跟隋唐唐走在校园路上,刚好看到校园榜样栏有人在更新名牌,他们凑热闹去看了几眼。

      从高三优秀生看到高一优秀新生,隋唐唐指着一个男生说:“就是他。开学典礼上你忽然晕了过去,是他及时发现把你送到医务室的。”

      乐愠记得他当时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身后基本没有人,他是怎么及时发现的。

      顺着隋唐唐的手指望过去,先是看到名字——顾景予。

      然后是那张脸。在红色背景衬托下,他的脸白的有些过分妖冶,容貌愈发昳丽,尤其是那双如浓墨般的黑瞳,像是要把他吸进去般。乐愠脱口而出:“长的真好看。”

      隋唐唐哈哈笑了几声,挠了挠脸,有些尴尬。乐愠没注意他的表情,而是又看了另外九名优秀新生,数了一下排名。

      他的中考成绩在全校排前一百,上这个榜样栏要全校前十。

      顾景予在第一位。

      他从来不把成绩看的太重,认为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够到标准线就不错了,在这时却第一次强烈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乐愠愤而咬着刚从学校奶茶店买来的烧仙草吸管,想着:他努努力上去这个成绩也不是很难,就是凭什么不出一个艺术生优秀新生,那他绝对有一个名额,肯定会放在一起表扬。

      下了楼梯,走过小径,到了校门口,再次来到那个榜样栏,其中有一面是专门用来介绍校发展史,乐愠看都没看,三年时间足以让他知道校历史,也知道了小卖部前那颗大广玉兰树是怎么来的。

      传闻中,当初把废弃女子校推了重修成学校时,有几颗的广玉兰树就是那时候的学子栽种的,后来社会动□□子学院也被荒废,几十年无人照料无人可问的光阴里,它们依旧活得好好的,且花开正盛。当时的负责人觉得颇有意义便留了下来,也就留到了现在。后来可能是为了赋予某种意义,也可能是为纪念,后来者效仿前人开始种广玉兰树,至此全校种满了这种花,久而久之便以广玉兰花扬名,就连校徽都以其花瓣设计的,形状典雅,气质悠然。

      前人载的树如今也亭亭如盖矣,教学楼前的广玉兰花开的那样高,得站在三楼才能看到缀在厚重绿茵里的那几朵娇媚可爱,冰雪洁白的花芯。

      亦如现在乐愠看着被玻璃框在榜样栏里的顾景予。

      这个榜单每半年期末考试后更新一次,高一没分文理会放上前级前十,分了文理后就会按照理科和文科各放上前五。

      只有纯文化生才有这样的殊荣,特长生是没有的。

      乐愠从来没上过一次,从高一看到高三,顾景予也从来没从第一位下来过。

      玻璃框里的照片换了六次,最新一次更换是单独贴上了保送生的花榜。顾景予那张脸依旧,唯有一样多了。

      他脖子上那根红绳是从今年开学之后有的。

      上次在烤鱼店还看到过,昨晚上再见就没有了。

      乐愠不会记错。

      玻璃底下那张照片里的人静静地目视前方。

      乐愠一只手插在裤口袋,掌心揉捻着那根红绳,盯着玻璃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脸,在他瞳孔里渐渐重合。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