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坐山观月 阶下有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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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到那句话后，乐愠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头晕目眩，几乎想立马就逃走，可四肢如脱离了大脑的操控，一动不动傻愣地站着，直到顾景予转过身，看到他。
双目接触的一瞬间，乐愠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揭穿了般。
他并不想以傲慢定罪给一个素昧相识的陌生人，他也不是自卑的性格，但人下意识的表情变化是无法狡辩，那一丝无法躲藏的慌乱完全是被抓包后的心虚，更加坐实。
乐愠心中苦笑，笑自己的自作多情。那阵颤栗过去，他恍然抬眼，看到顾景予一半被金灿灿夕阳照的如暖玉般的脸，越发俊朗逼人，他却浑身生寒。
顾景予走近，欲言又止。
乐愠挪开目光，不带感情说了句：“谢谢你。”
对面许久没传来声音，但他能感受到自上而下的目光，却没再有勇气直视那双眼睛，怕从里面看到刺人的眼神。
两人中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各自守着戒规，仿佛横跨不过去的鸿沟。
顾景予垂下眼眸，从对方连暖意都掩盖不住憔悴疲惫的脸上挪开视线，淡声道：“不客气，恰巧碰到了。”
乐愠：“嗯……”
顿了顿，顾景予看到他后脑勺因为睡过枕头而翘起的一根头发，状似无意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顾景予被他冷漠的态度刺了下，刚想抬的手僵住，慢慢握成了拳。
乐愠只觉氛围窒息，匆忙地说了句：“那我走了。”
叮——
乐愠猛然猝醒。
是上课铃响了。
下午因为心理疏导演讲会，放学时间要比平时早半小时，跟隋唐唐出校门吃了饭时间还长，他就趴在课桌上眯了一会，竟睡了过去，还梦到了那天。
他有点恍惚，直到门口有几个零散的同学进来才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
一首歌末了，老师还没来，教室里闹哄哄的。这时，数学课代表手拿一沓试卷进门。她站在讲台上说：“昨天随堂考试卷下来了，老师晚点来，先分一下试卷。”
白花花试卷纷飞，很快一张印着鲜红数字的卷子落在桌面。乐愠瞄了一眼，分数跟他估的一致。
虽然只是一个随堂测试，但分数在学校和老师之间十分忌讳，所以他故意填错了几个答案，估摸跟上一世做过的分数相差不大。
吕少华瞥了眼他的分数，手上没注意将试卷一角攥得烂了个口子。乐愠没注意他的神情，独自陷在巨大的回忆浪潮里。
试卷发完了，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喧哗吵闹声越发肆无忌惮，更多的是比对各自的成绩，或是嘲笑好友分数低，或是惊叫出乎意料的答案。这时有个不同的声音跳了出来：“课代表，这次咱班上分数最高是多少。”
声音不大，但足够特别，一下子吸引了好几个人的目光。
“还用猜，肯定是乐愠呗。”课代表没回，反倒一个好心人抢答道。
只是这语气让人听起来实在不舒服，一呼百应，其间还夹了几人意义不明的低笑，不知是冲谁的。
问的那人顿时脸色不太好看：“你废什么话，我问你了吗，我问的是分数。”
“嘁。说的好像你会是第一一样。”一只手从右后侧伸过来，安安静静躺着的试卷被抽走。
神游天外的乐愠目光聚了焦，看了这人一眼，眉头微皱。
又是他，周毅。
乐愠真的烦死他了，这人简直就是屎壳郎臭虫，闻到哪里有臭味就如蝇逐臭群蚁附膻般扑了上去，天天发癫。果然听见他语气夸张：“问什么问，自己想知道别人分数不知道来看？不好意思？来来来，我帮你看……嚯！一百三十几呢，我看看你多少……哟，差了几十分呢！”
那人脸色涨红，夺回自己的试卷，斥道：“你有病吧，谁让你看了！”
“生什么气，你不是在问吗，我还以为你很关心人家，在这旁敲侧击。嗷～我知道了，你是想看看自己跟人家差多少啊！那差老远了，知道自己是艺术生就别跟人比文化了。”
他斜眼瞧了乐愠一眼，似嘲讽又似含沙射影：“同是艺术生，那差别也可大了，一两年都没让你认清自己的水平吗，还想着跟人家比。你把人家当假想敌，人家鸟都不鸟你。”
脑残。乐愠暗骂了一句，把试卷抢了回来，摆明了不想掺合两人的唇枪舌战。
可别人不会这样想。
环境会限制人的思想。就像成年人之间大多谈及家长里短茶米油盐工作孩子，学生之间话题也少的可怜，无非也对游戏明星娱乐性感兴趣颇多，以及同学之间的八卦，除此之外便是拿成绩比来比去。这本来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甚至都称不上一件事，而偏偏有那么一个犯贱的人把情绪给激化矛盾化。
世界上要是少了这种人，肯定和平了很多。
所以这看似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听在别人耳里可不是滋味了。那人脸黑如锅底，冷声道：“成绩好又怎么样，能好过那些尖子班和顾景予吗？不也还是艺术生。”
说完，歔眼看乐愠的背影。其实他才不管谁优秀谁厉害，只是顾景予最好用，只要达到打压乐愠的目的，看到他露出跟自己一样的不堪的神情，用来修补自己的自尊心，他就满意了。
真是奇怪，人在感到羞辱的时候，却下意识不是找给他带来羞辱的人的麻烦，而是找另一个跟他毫无干系的人的麻烦。
可惜并没如他意。
乐愠连表情都没一丝变化，对两个人把自己当工具进行针锋相对的行为丝毫不关心。
那人讨了个没趣，愤愤地生闷气去了。陆毅日行一“恶”，心满意足地偷摸打游戏去了。吕少华反倒看了眼乐愠，道：“你不生气？”
这种场景早发生过无数遍，乐愠自然处之，一点点对折好试卷，放好，语气淡淡：“生气也没什么用，他们也就只会叫两句了。”
吕少华：“……”
沉默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乐愠心里明白的很。这都算不上真正的吵架，无非就是给他找点“事”，就想看脸上受侮辱的表情，只要表现的毫不在乎、不在意，他们自然就觉得无趣，对他失去兴趣。
要是对每一件这种事苦大仇深、想不开，那他这两年早就不用活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站在台阶上，阶下有人在仰望你，阶上亦有人在俯视你。班上一些同学排挤也好不顺眼随波逐流也罢，终究是在心知不如别人时生出的自我防备的城墙。
就像他面对顾景予的时候。
回想起来，顾景予那句话说的也没错。是他太自以为是了，把他无意中做的事却当成了有意。
所以在听到那句话时，难受有，难堪更甚，甚至无地自容，但其实就是一句普通的话。就算他不想曲解，在人云亦云、充斥着“你不如顾景予和文化生”的环境中，不想被影响也很难。
忽然有一阵风吹进来。
乐愠郁结在心头的燥热被吹散了点，他抬头看向窗外。
夏天夜晚来的迟，此时外边天上海平线的橘红才被雾霾蓝渐渐染上，底色变深，窗户才会照出影子。
乐愠半阖眼眸，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聚焦在窗户上，看见玻璃镜里的自己。
外边湖面涟漪，他额头前碎发浮动，回过神望着外边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好似闻到空中夹杂着那天医务室里相同的香味。
*
一晚上悄无声息过去，晚自习下课铃声后，乐愠接到一通电话。
此时的他正在下教学楼楼梯，可见这是掐好下课时间打来的。
是他母亲，陈女士。
前天星期一，按理到给生活费的日子了，但是他们这两天都没回出租屋，也没主动提及这件事。乐愠生活费没了，只能他主动在微信找他们要。
陈女士发的，一周两百，转的微信，也等于默认让他带手机来学校。
真是堪称世界第九大奇迹。
楼梯间灯光昏暗，显得通讯录上一闪一跳的两个数字闪耀又刺目，乐愠盯出了神，心中泛起一阵阵抗拒，直到时间跳到四十几秒才接起，放到耳边。
周遭尽是学生嬉闹欢笑的嘈杂声，在这个环境下，陈女士关切的声音便有些失真：“喂，小乐，下课了吧。”
乐愠喉咙有些发干，压着嗓子“嗯”了句。
陈女士：“小乐，爸妈今天不回那边了你......”
忽然，有几句不同的闲言碎语从背后传来，压住了陈女士的说话声。
一女声：“这次随堂考，她分数又是第一。”
一男声：“上次三模也是。在这么短时间内提那么多分，从班上二十几名冲到第一，这怎么可能。”
男声：“依我看，百分百是抄的。”
男声：“抄狠了下不来台就继续抄呗。现在能抄高考能抄吗？等着看吧，到了高考，她就打回原形了，咱们班的第一肯定还是你。”
女声：“到了高考有什么用啊。上次我妈说，我再拿一次第一就给我买平板的！真的是烦死了，她抄就抄呗，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搞得我的平板都泡汤了。”
“喂？！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怎么不回话！”听筒里，陈女士吼了一句。
乐愠回神，忙道：“我在我在，妈你再说一遍，我这边太吵了，刚没听清。”
他将另一边耳朵捂住了，才听清听筒里的声音。
“爸妈今晚上加班就不过去那边了，下课了就早点回去，不要在外边瞎溜达，回去之后锁好门窗知道吗，要是饿了就煮点速冻饺子吃。”
明明前两天都是发消息不回的，偏偏今天非要打个电话，乐愠心想觉得没那么简单。果然，她接着说：“到家了必须给我拍一下照片，听到没。还有，别耍小心思，出租屋里的监控我一直看着，爸妈花这么多钱就是想让你舒坦点，你别学那个隋唐唐到处撒野，人家命好，什么不做都有大把的钞票，后辈子早就定好是享福的命，你这辈子能追上一半就感恩戴德了，给爸妈省点心知道吗？”
乐愠往下跨了一个台阶，敷衍地嗯嗯了两声：“好。我知道了……”
刚站稳，忽然！一道尖叫声在背后猝然响起，紧接着，肉I体砸在地上的闷哼声咕噜噜往下滚。
乐愠此时站在二楼楼梯间的平台上，听到这声先是惊了一跳，转身一看，便是一个男生惨叫着从上面楼梯滚到了他的脚边，四仰八叉地哀嚎着。
霎时，楼梯间所有人犹如被摁下暂停键，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安静多久，滚下来的男生的同伴脸色惨白立在他们原本站的位置，神色惊恐，却毫不畏惧忌惮地冲站在最上面的一个女生喊了一个名字，咆哮道：“你疯了吗？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啊！”
话戛然而止，又是一阵咕噜噜地滚动声。
被吼的女生，一脚又把她踹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由此可见，那个男生是如何滚下来的了。
一时间响起无数道此起彼伏的吸气惊呼声，又瞬间噤若寒蝉，楼上的，楼下的所有人仿佛被定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二楼的那个女生。
楼道没有灯，只有她身后的走廊上挂着微弱澄黄色灯光，背对着光，叫人看不清五官。面对这么多不同打量的目光，那女生反倒拧开了水瓶，悠哉悠哉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一晃一摇走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又不说话了，你在听我说话吗？喂？！”
陈女士的斥责声唤醒了乐愠短路的大脑。
也不怪他看傻了眼，记忆中的上一世可没这一幕。他快速道：“知道了妈，我这边太吵了，先挂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看四周，面对如此突发混乱的场面，看戏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全部堵在这里，就是没一个人敢去扶被踹下来的两个同学。
乐愠的位置很尴尬，走又不好走，也不好掺合进私人恩怨，思忖片刻，还是选择去搀扶那俩个疼得痛苦哀嚎的两个同学：“你们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女生哭着摇头，男生则是白着一张脸不说话，不知是痛的说不出话还是怎么了。
乐愠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头顶一片阴影盖过来。是那位女同学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乐愠随意抬头瞥了一眼，便要去继续搀扶她们，结果就是这一眼，让他怔住了。
这人是李渝。
在短促的几次几面中，乐愠对这个女生的印象一直是怯弱、胆小。但这张脸虽没变，可从头到尾如同换了一个人，周身的气质翻天覆地变了个样，戾气肆虐，尤其是眼神，凉薄又睥睨。
这让他立马想到了白天在她身上看到的那个影子。
李渝手里紧握着水瓶，就在乐愠以为这瓶水会倒在他们身上时，她无视了他，嘴角勾起一抹邪魅横生的笑，俯身朝那两个人阴沉沉地道：“你们爹妈没教过你们，不要在背后乱嚼人舌根吗？嗯？”
说着用脚又踢了几下，女生因为惊吓缩到墙角，仿佛看到地狱罗刹，发出尖锐的哭喊声。
原来，他们口中的“作弊者”就是她。
虽然这几句议论声中有几分真假，难以分辨。但李渝补的这几脚，实打实远比不上踹他们下来的那脚。
她惩戒之后似是满意极了，又显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不是愤怒也不是痛恨爽快，而是看蝼蚁一般的眼神。
就在乐愠震惊得呆住了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起哄般的喊声：“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女生面露不耐，目光流转间对上旁边的乐愠，像是才注意这么一个人，上下扫视了一圈。
乐愠被盯得瞳孔一缩。
女生顿了顿，笑得十分诡谲，然后转身走了。
所到之处，所有人都自动让出位置。
第六感，眼前这个女生绝对不对劲。乐愠见状，下意识想要跟上去，脚步却一顿，看了眼脚下哀嚎的两人，又有些犹豫了。
他回想了下，有些琢磨不透那个眼神，难道是因为自己“多管闲事”被她盯上了？虽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伸出手而已，但又转念一想反正事情做都做了，如果真的会被报复，那做到底又有什么区别，于是又去扶那两个同学。
不过他们似乎动弹不得，用不着他扶，乐愠也怕扶出什么毛病讹上他就不好了。没有了心理负担，他推开围聚的人群往外跑。从高三教学楼出校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必须从那条小径出去，除非那个女生是住宿生，才会拐歪去另一个方向。
乐愠想都没想就跑出了校外。
一口气跑出了校门，都没看到她。按理来说，她要是走出去的，他就算耽误了一两分钟，跑也应该追上了，可就是没看到。
出了校门就只有两个方向了，一左一右，一个是进市区的方向，大部分学生都往那边走；一个是回出租屋的方向，也是通往老城区，人也更少些。乐愠因为跑了一段路，胸脯微微起伏，就在左右为难时，他扭头看向回出租屋方向，忽然看见那个身影交叠着树影，慢慢走着。
他立即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坐山观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