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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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一出，倒让太皇太后忍不住笑出声。这笑是下意识的。
这公主，倒是打破了世人对和亲女子柔弱悲戚，满心委屈的印象。
她倒是拎得清身份，分得清轻重，不矫情卖惨，把公主的责任，百姓的疾苦，自身的安稳分得明明白白，气度不凡。
太皇太后听罢，缓缓点头，眼底的赞许已然不再掩饰，语气带着几分真心认可：“说得好。公主和亲，的确背井离乡。可天下百姓受战火摧残，妇人被糟蹋，他们就不苦了？身为皇族，岂敢置身事外？”
沈令漪的心思如何想的，太皇太后不知，可至少沈令漪说出这些话，倒让她高看了几分。
一旁的苏青黛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脸色隐隐有些难看。
她熬了月余吃斋抄经，费尽心机才换来太皇太后几句提点青睐，可沈令漪三言两语，竟轻轻松松就博了太皇太后的赞许，凭什么？
她心底憋着一股闷气，忍不住想开口插几句话，压一压沈令漪的势头。
刚要启唇，身后贴身宫女红霞眼疾手快，悄悄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摆，又递来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她切莫多言，别贸然开口落了下风，反倒惹太皇太后不快。
苏青黛心头一滞，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强压下心底的不悦，面上重新扯出温婉大度的笑意，看着沈令漪，语气故作宽厚亲和：“御女能有这般见识，实在难得。既然入了北梁后宫，过往南齐公主的身份便该放下，往后皆是陛下的女人，咱们理应同心同德，用心侍奉陛下才是。”
这话摆足了贵妃前辈的架子，带着几分提点与居高临下的意味。
沈令漪从容颔首，语气谦和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刚好：“贵妃所言极是，妾初入深宫，不懂宫中规矩礼数，许多地方尚且懵懂无知。您出身名门，仪态雍容，端庄持重，妾往后要向您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苏青黛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处处周全的模样，心底越发认定，这人全是装出来的，骨子里定然藏着城府心机，只是伪装得极好，让人抓不到把柄。
太皇太后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扫过，把她们的神色、言语、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青黛的妒意、刻意大度，藏得不算太深，而沈令漪的沉静、从容，却不像是刻意伪装出来的谦卑，那是从骨子里养出来的气度与沉稳，绝非一时半刻能装得这般浑然天成。
“老身安居慈安宫礼佛多年，极少过问后宫琐事。听闻陛下下旨，令你安居凝微宫，无诏不得随意出宫，想来，你入宫两月，怕是都不知道宫里还有老身这个隐居养老的老太婆吧？”
这话带着几分打趣。
沈令漪语声诚恳：“妾初入北梁深宫，怎会不知宫中尊长安居慈安宫潜心礼佛？只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气候难挨，入宫没几日便染了风寒，缠绵多日不敢走动。身子稍好之后，本想着恳请陛下恩准，前来慈安宫拜见请安，尽一尽晚辈孝心。只是陛下朝政繁忙，不敢轻易叨扰，只能暂且安守凝微宫，绝非有意疏忽怠慢。”
苏青黛立刻抓住这话的空子，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当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看似公允的提点：“御女这话便说得不妥了。若当真想拜见太皇太后，乃是晚辈本分孝心，何等要紧的事，陛下再繁忙，也断不会阻拦晚辈尽孝，怎会怕叨扰圣驾迟迟不来？”
沈令漪抬眸，淡淡看了苏青黛一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只轻轻应声：“贵妃说得极是，是妾思虑不周了。”
轻飘飘一句话，不争执不辩解，反倒让苏青黛准备好的后续说辞无从落地，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堵得心口发闷，暗自憋着一股火气，偏又发作不得。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不再纠结这个话题，适时转了话头：“罢了，初入宫闱，行事谨慎些也是常理，不必放在心上。”
沈令漪垂首谢过，姿态温顺。
“对了，”沈令漪似乎想起什么，又说，“妾在凝微宫闲居无事，知晓太皇太后潜心礼佛，备下薄礼一份。”
太皇太后眉眼微抬，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哦？还给老身备了礼？倒是有心。莫非是手抄的经文卷册？”
“回太皇太后，不是。”沈令漪轻轻摇头，语声平和。
太皇太后愈发好奇：“那是何物？不妨呈上来让老身一观。”
“喏。”沈令漪应声，朝外轻声吩咐，“刘掌事。”
殿外候着的刘掌事闻声，立刻捧着一方粗布包裹的长形物件，轻步走入佛堂，躬身行礼后，将物件递到吴掌事手中。
吴掌事上前接过，小心翼翼解开外层粗布，里面是两幅画，她拿出其中一幅装帧雅致的长卷画卷缓缓展露出来，轻轻铺展开，挂在一旁的展架上。
画卷铺开的那一刻，太皇太后目光落上去，眼底瞬间露出明显的惊讶神色，身子微微前倾，看得格外认真：“这是……”
沈令漪缓缓解说：“这两幅画卷，皆是妾亲手绘下的拙作。这一幅，绘的是南齐的风土人情。南齐水土温润，地气偏暖，四时草木常青，溪桥流水、市井烟火，皆是妾自幼看惯的景致，便凭着记忆一一绘下，力求逼真还原故土风貌。”
画卷之上，草木葱茏，溪流蜿蜒，屋舍错落有致，百姓悠然度日，一派温润祥和的景象，笔触细腻，构图精巧，当真栩栩如生，一眼望去，仿佛置身南齐故土。
太皇太后看得目不转睛，出声问道：“老身常听往来使臣提及，南齐冬日温润，无需厚重棉衣便可过冬，此事当真？”
沈令漪如实作答：“回太皇太后，南齐冬日虽比北梁暖和，却也并非全然无寒，棉衣依旧需要穿。只是地气温润，寒风不似北梁这般刺骨，身子康健之人，一件夹棉薄衣便可过冬，而体质偏弱之人，依旧要添厚衣避寒。”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体恤：“生在那般温润暖地，骤然来到北梁，冬日风雪凛冽，也着实难为你了。”
沈令漪立刻顺势接话，语气真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齐有温润灵秀，北梁自有壮阔豪迈。妾自幼长在南齐，见惯草木长青，却从未见过漫天飞雪，银装素裹的景致。来到北梁后，初见冬日落雪，天地一白，壮阔无双，只觉惊艳难忘，反倒心生欢喜，见识了别样山河盛景。”
一番话，不偏不倚，听得太皇太后心底十分熨帖。
“那这另一幅画卷，画的是什么？”
沈令漪：“太皇太后一看便知。”
说着，她示意吴掌事展开第二幅画卷。
另一幅长卷铺开，映入眼帘的，竟是北梁沿途山河、市井街巷、宫墙殿宇、城郊田野、集市商贩、田间耕作的百姓。
笔触细腻传神，人物神态各异，街巷烟火气扑面而来，仿佛画中人和景致下一刻便能活过来一般。
太皇太后看得心神微动，眼底满是惊艳，忍不住问道：“你从未深入北梁民间，怎会将这些景致绘得这般栩栩如生？”
沈令漪从容答道：“妾自南齐一路北上，沿途走过北梁山河驿路，州县市井，一路所见所闻皆记在心底。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有着，街巷安稳，官兵守序不扰民生，足见陛下治国严明，方能让北梁这般祥和安定。妾心有所感，便尽数落墨画下，只是拙笔粗糙，还望太皇太后莫要见笑。”
这话说的太漂亮，谁都挑不出问题，谁若敢说有问题，那就是打陛下的脸。
太皇太后眼神瞬间变了几分，看向沈令漪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沉的打量与看重，当即对着吴掌事沉声吩咐：“这幅南北风物画卷，你即刻让人好好装裱，挂在慈安殿正厅堂上。两国山河安好，边境安稳，百姓方能安居乐业，这才是世间最要紧的事。”
一旁坐着的苏青黛，心里早已酸溜溜憋了满肚子火气。
她日日在佛堂抄经，指尖磨出茧子，费尽心力，也只换来太皇太后几句平淡提点。
沈令漪不过随手两幅画作，便引得太皇太后这般欣喜看重，还要特意挂在正厅，凭什么？
她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薄茧，心底的不甘意愈发浓烈，危机感涨到了顶点，越发觉得这个沈令漪绝不是表面这般醇厚，而是城府深沉，心机重重。
太皇太后心绪平复下来，这才想起沈令漪还一直跪坐在软垫上，当即开口：“来人，赐座。”
立刻有宫人搬来小巧雅致的小圆凳，放在一旁侧位。
这已经是太皇太后天大的赏赐了，除了贵妃，旁人来都是按规矩跪坐。
沈令漪依礼谢恩，从容落座。
待她坐定，太皇太后便开口问道：“你知晓老身常年礼佛，为何不曾手抄经文送来？旁人多以手抄佛经为礼，你倒是另辟蹊径。”
这话苏贵妃听着，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沈令漪：“妾心中敬重礼佛之心，只是妾以为，您常年潜心礼佛，想必经卷早已阅诵无数。再者，妾书法笔墨粗浅，不敢以拙劣字迹亵渎佛经圣卷，故而才选择以画卷为礼，绘山河风物，记两地民生烟火，寄愿两国长久安稳，百姓平安，还望太皇太后见谅。”
太皇太后静静听着，眼底赞许更甚，心中暗自感慨，这女子心胸开阔，心思聪慧。
素闻南齐女子多柔弱，不像北梁女子这般能骑马射箭，她今日看着，沈令漪是柔弱，可心里却有股韧劲。
“你能有这般见地，倒是不俗。”顿了顿，话锋一转，问道，“你入宫两月，可曾见过陛下？”
沈令漪如实回道：“只在深夜偶然见过，可夜色深沉，灯影朦胧，未曾看清陛下真切容貌。”
“哦？”太皇太后眉眼微抬，“那关于陛下的传闻，你定然听过不少。世人皆言陛下性情冷硬，甚至传言嗜血暴戾，你心底可惧怕陛下？”
这一问，极是刁钻。
沈令漪目光坦荡，语声不疾不徐：“传闻多是人云亦云，添油加醋，不可凭流言定人品性。陛下肃整朝纲，严惩贪腐，难免落得严苛的名声。可妾一路北上，见百姓有田可耕，有衣可穿，有屋可居，集市繁华，村落安稳。百姓不在乎庙堂传闻，妾也只信亲眼所见的人间烟火。”
太皇太后心头震动，暗暗在心里赞叹：好一个女子。
这般容貌、心性，藏在凝微宫无人赏识，想来陛下是从未正眼见过她，才这般冷落置之不理。
若是日后真让她得了圣宠，凭她的容貌才情与心思，这后宫怕是真要彻底变天。
可她终究是南齐公主，南齐战败示弱送她前来和亲，谁能保证南齐皇室没有别的心思？保不齐是借着和亲之名，派她入宫刺探朝局，暗中谋划。
这般有城府、有见识的女子，若是得宠，后患无穷。
不能过分苛待，惹出不必要事端，更不能让她得圣心，必须适度压制，拿捏分寸，静静观其本心才是上策。
心思百转，太皇太后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神色渐渐沉敛下来，语气也多了几分长辈的严肃与威仪：“你倒是看得透。只是北梁宫廷规矩，与南齐不同，你初来乍到，后宫规矩尚且生疏，理应潜心学习。”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苏青黛，语气带着吩咐之意：“贵妃深谙宫廷规矩，又是后宫位份最尊之人。沈御女初来懵懂，你身为前辈，便多费心提点调教，好好教她宫中礼仪。”
苏青黛闻言，心头瞬间一喜，脸上却立刻摆出端庄的模样，连忙起身起身，屈膝行礼，恭敬应声：“太皇太后放心，妾定会尽心提点御女，悉心教她宫中规矩礼数，好生照拂。”
终于有了名正言顺压制管束沈令漪的机会，她自然满心乐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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