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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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脚步声极有规律，自带震慑全场的气势。
陛下来了？
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寒风裹挟着些许碎雪，顺着门缝涌入殿内，檀香气息都被搅乱了几分。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踏入殿中，一身绣着暗金龙纹的常服，周身自带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严。
萧昭崚步履沉稳，目光平视前方，径直朝着太皇太后的方向走去，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殿内除了太皇太后，其余人尽数跪地，俯身叩首，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苏青黛浑身瞬间绷紧，跟着俯身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上次在紫宸殿被厉声训斥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陛下的眼神，几乎像刀子一样，生生刻在她心底。
沈令漪也一同跪地，身姿伏得极低，额头轻抵冰凉的地面，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太皇太后依旧端坐在软榻之上，没有起身，只是缓缓睁开眼，看着走进殿中的孙儿，嘴角也微微勾起，露出难得的慈祥笑意。
萧昭崚走到软榻前，当即屈膝跪地，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孙儿拜见皇祖母，愿皇祖母福寿安康，身心顺遂。”
明明是他在跪，可却跪出了气派，这是旁人身上都没有的。
太皇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昭崚，眼底笑意更浓，连忙抬手，语气慈祥又带着几分亲昵：“我的好孙儿，整日忙于朝政，咱们祖孙俩也有些时日没见了，快起来说话，怎的突然想着来我这慈安殿了？”
萧昭崚依言起身，回道：“多日未来给皇祖母请安，是孙儿不孝，今日处理完朝政，便特意抽空前来，看望皇祖母。”他语气平淡，没有过多的温情流露。
说话间，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殿内跪地的众人，视线先是落在苏青黛身上，停顿不过一瞬，便移开，随即落在了依旧伏在地上的沈令漪身上。
“起来吧。”萧昭崚淡淡开口。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
苏青黛缓缓起身，垂首站立在一侧，依旧不敢抬头直视萧昭崚，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手心沁出薄汗，满心都是忐忑。
沈令漪也跟着要起身，可膝盖还没离地，便听见萧昭崚冰冷的声音，直直朝着她而来：“沈御女，朕没让你起来，继续跪着。”
语气直白，态度明确，摆明了就是刻意刁难。
沈令漪动作一顿，当即顺从地重新屈膝跪地，再次伏身，姿态恭顺，全程一言不发，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这番刻意针对，殿内众人都看在眼里，却无人敢出言劝阻。
萧昭崚说完，便再也没有多看沈令漪一眼，目光转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跪地的沈令漪与面色冷冽的萧昭崚之间来回扫过，心中暗自思忖。
她自然明白，萧昭崚这般态度，全然是因为国仇家恨。
当年南齐与北梁交战，边境百姓生灵涂炭，萧昭崚的母后与长姐，更是在战乱中惨死，这份血海深仇，早已刻在他的骨血里，这辈子都无法消解。
沈令漪身为南齐公主，即便战乱与她并无直接干系，可在萧昭崚眼中，她便是南齐的象征，是那段惨痛过往的缩影，他又怎会给她好脸色？
入宫两月，萧昭崚从未宠幸她，甚至从未正式召见沈令漪，直接将她封为七品御女，这等位份，比宫中稍有脸面的宫女都不如。
寻常帝王即便不喜，看在两国邦交的份上，也会封个妃，以示体面，可萧昭崚偏偏只给了她低等的御女之位，摆明了就是羞辱，发泄心中的恨意。
太皇太后心中了然，却也没有立刻出言干预，只是静静看着，神色平静。
萧昭崚目光落在苏青黛身上：“这一个月，听闻你时常留在慈安殿，陪伴皇祖母左右。”
他的语气冷冷的，让苏青黛心头愈发忐忑。
苏青黛连忙垂首，语气恭敬，带着几分自责“回陛下，：“妾之前糊涂，惹陛下动怒，自觉无颜再去面见陛下，便留在慈安殿，陪伴太皇太后吃斋礼佛，一来为天下百姓祈福，二来也好修身养性，反省自身过错。”
萧昭崚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没有斥责，也没有宽慰，只是沉默着，算是默认了她的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太皇太后见状，连忙出面缓和气氛，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对着萧昭崚柔声说道：“陛下好不容易来我这慈安殿一趟，还板着脸，太过严肃了，快，坐下来说话。”
说着，便示意陛下坐在自己身侧。
萧昭崚没有推辞，依言走到太皇太后身侧的软榻坐下。
吴掌事连忙端上一杯温热的清茶，恭敬地递到萧昭崚面前。
萧昭崚抬手接过，轻握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清茶，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稍稍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冷意，神色依旧没有太多变化。
太皇太后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陛下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极少踏足慈安殿，今日怎得特意抽空过来？可是前朝有什么烦心事，想来老身这里清净清净？”
萧昭崚放下茶盏，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刻意遮掩，直言道：“孙儿听闻，皇祖母派人召见沈御女。此前沈御女入宫之时，孙儿一时疏忽，下旨令她安居凝微宫，无诏不得外出，以至于入宫两月，她都未曾前来慈安殿给皇祖母请安，是孙儿考虑不周，特意前来向皇祖母请罪。”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占着礼数孝道，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绝非真心请罪，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前来慈安殿，盯着沈令漪罢了。
太皇太后自然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也没有点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随和：“无妨，老身一心向佛，本就不喜被俗事打搅，安安静静的反倒舒心。何况，这一个月来，有苏贵妃留在身边陪伴老身，懂事又贴心，老身日子也过得舒坦，这点小事，陛下不必放在心上，更谈不上请罪一说。”
说着，太皇太后特意看向身侧的苏青黛，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许与维护。
苏青黛闻言，心头一暖，连忙垂首，嘴角勾起一抹温顺的笑意，眉眼间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羞涩，却依旧不敢抬头直视萧昭崚，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显得自己乖巧懂事。
太皇太后说着，便示意吴掌事，将一旁案上苏青黛手抄的经卷取了过来，递到萧昭崚面前，笑着说道：“陛下你看，这些都是贵妃这些日子，亲手为老身抄录的佛经，一笔一划，皆是诚心。”
萧昭崚抬手接过经卷，随意翻开看了一眼，字迹工整娟秀，笔墨沉稳，确实是用心抄写的模样。
他只是淡淡扫过，便合上经卷，语气平淡，没有过多情绪：“字写得不错，也算有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
苏青黛连忙上前一步，垂首柔声应道：“陛下谬赞了，是妾资质愚钝，只能尽些绵薄之力，略表孝心，不敢当陛下夸赞。”
太皇太后见状，连忙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几分心疼：“陛下有所不知，贵妃为了抄录这些佛经，日日伏案书写，从不懈怠，手都磨出了茧，这份诚心，实属难得。之前是一时糊涂，后宫规矩虽多，但她终究是贵妃，这偌大的后宫也就她这么一个正经妃嫔，孝心可嘉。你们终究是一家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话里话外，都是在为苏青黛求情，希望萧昭崚能放下此前的芥蒂，不要再苛责于她，缓和帝妃之间的关系。
萧昭崚自然明白了太皇太后的用意，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片刻，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表示反对，算是默认了太皇太后的说辞。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令漪身上，眼神冷冽，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开口问道：“皇祖母不知对这位南齐公主，印象如何？”
终于，还是将话题引到了沈令漪身上。
沈令漪。一直没有主动说话，因为她记着之前陛下对她的警告，“不许主动与朕说话”，她便安安静静的在这跪着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跪地的沈令漪，沉吟片刻，语气客观公允：“终究是南齐皇室精心教养的公主，气度风骨，容貌才情，皆是上等，性子也沉稳，说话做事，也算识大体。只是初来北梁宫廷，对宫中礼仪规矩尚且生疏，老身已然吩咐贵妃，日后多多费心。”
话音落下，一旁的苏青黛指尖微微攥紧，抿了抿唇，心头五味杂陈。
太皇太后对沈令漪的赞许，让她满心危机感，生怕沈令漪日后真的得势，压过自己一头，可太皇太后又将调教沈令漪的权力交给了自己，这又让她有了几分掌控感，一时之间，既忐忑，又忌惮，既带着几分得意，又满心不安，只能垂首站立，不敢表露半分。
萧昭崚看着她伏在地上，温顺恭谨的头顶，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夜的画面。
那一刻的失控，那份差点沉沦的悸动，还有她怀里淡淡的暖意，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心底那股莫名的情绪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大拇指与食指用力摩挲着，强行压下心底的情绪，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冽厌恶的模样。
他恨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南齐公主产生丝毫不该有的心绪，这份情绪让他烦躁。
太皇太后看着他久久不语，只是盯着沈令漪，便开口劝道：“陛下，地上寒凉，一直跪着，怕是身子受不住，就让她起来吧。”
萧昭崚闻言，瞬间收回思绪，只剩下冰冷的嘲讽：“跪着怎么了？当年南齐兵马破城，朕的母后和长姐，皆死于战乱之中，无数北梁子民家破人亡，他们连跪地求生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南齐战败，送个公主前来和亲，不过是让她跪上一跪，还委屈她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周身的气瞬间变得凌厉无比，所有人都吓得噤若寒蝉。
国仇家恨，横亘在两人之间，即便他心底对她有过刹那的悸动，也终究被这份血海深仇掩埋，只剩刻骨的厌弃。
哪怕她再好，再出众，她也是南齐的公主，是他仇人的族人，他这辈子，都不会给她好脸色。
沈令漪低垂着头，依旧一声不吭，甚至连顺应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只会火上浇油，显得虚伪，她只能紧紧闭着眼睛，咬紧了牙关忍耐。
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眉头紧紧蹙起。
她自然知道当年的战乱之痛，是陛下心底一生无法磨灭的伤疤，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
可如今，萧昭崚在这慈安殿，当着佛祖的面，说出这般充满戾气的话，既让她忧心，又让她无奈。
太皇太后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劝解：“陛下，老身明白你背负的苦楚。可她终究只是个深宫中的女子，当年的战乱，是两国朝堂之事，与她一个几岁的公主并无直接干系，你不必将所有恨意，都发泄在她身上。”
“呵？”萧昭崚像是听到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随即看向跪地的沈令漪，“沈御女，你且说说，当年两国交战，南齐犯下的种种罪孽，当真与你无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沈令漪身上。
沈令漪轻轻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她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线却依旧盯着地面，没有抬头，认真地回道：“陛下说的极是。奴婢身为南齐公主，自幼食南齐俸禄，受南齐教养，身负家国荣辱，当年两国战事，关乎南齐国运，关乎南齐百姓，自然与奴婢息息相关，从不敢说无关二字。”
萧昭崚挑眉：“皇祖母，您都听到了，她本就该承担这份罪责，您不必再为她求情。”
太皇太后注意到沈令漪对自己的称呼：“你身为南齐公主，即便入了北梁后宫，也是皇家和亲御女，为何自称奴婢？”
按后宫礼数，即便位份低微，面对帝王与太皇太后，可自称妾，断然没有自称奴婢的道理，这是自降身份，更是不合规矩。
萧昭崚闻言，忽然冷冷一笑：“皇祖母有所不知，这是孙儿特意下旨要求的。在朕面前，她不配称妾，只能自称奴婢。她既然身负南齐罪责，便该有赎罪的姿态。”
太皇太后闻言，心头一震。
原本身为帝王，面对和亲公主，即便不喜，也该顾及两国止战，留有基本的体面，可萧昭崚却偏偏这般，让她自降身份，以奴婢自称，足以见得他对南齐，对这位公主厌恶到了极致，根本没把她当成后宫妃嫔，甚至没把她当成一个寻常女子看待。
原本太皇太后还暗自担心，沈令漪容貌才情出众，心思通透聪慧，日后若是得宠，会搅乱后宫局势，可如今看来，这份担心，也许是多余的。
萧昭崚心中只有国仇家恨，根本不可能对她有半分青睐，更别提宠幸。
想通这一点，太皇太后便不再多言，轻叹一声，终究是没有再出言劝阻，儿孙自有儿孙福，帝王的心思，她也无法全然左右，只能顺其自然。
萧昭崚见太皇太后不再出言维护，目光再次转向沈令漪，带着严厉的审视：“朕且问你，如今你沦为奴婢，远离故土，背负家国罪责，心中可怨恨朕？可曾动过杀心，想要取朕性命，为南齐报仇？”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太皇太后脸色骤变，神色大惊，连忙出声呵斥：“陛下！休得胡言！慈安殿是静心礼佛之地，怎能说出这般打打杀杀的话语，惊扰佛祖，亵渎圣灵！”
在佛堂之中，问出这般杀意满满的问题，实属大不敬，太皇太后一生礼佛，最是忌讳这些，此刻脸色难看至极，又惊又怒。
萧昭崚却毫不在意，语气冰冷讥讽：“佛祖若真那么容易被惊扰，当年南齐屠戮我北梁百姓，害死朕的母后长姐，那般滔天罪孽，佛祖为何视而不见？”
太皇太后顿时耳烫：“陛下，你……”
萧昭崚打断她：“是朕给佛祖塑的金身不够华丽，还是供奉的贡品不够丰厚？神佛真能庇佑苍生，又怎会让世间有如此多的生灵涂炭？”
他一生背负血海深仇，亲眼目睹至亲惨死，家国动荡，从不信神佛能救赎一切，不过是世人寻求心理安慰的借口罢了，此刻被太皇太后呵斥，反倒直言不讳，说出心中对神佛的不屑。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气得浑身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着佛珠，脸色铁青，厉声训斥：“陛下！越说越不像话！亵渎神佛，简直不可理喻！速速闭嘴，休要再提！”
萧昭崚看着太皇太后动怒，没有丝毫愧疚：“皇祖母息怒，伤了身子不值当。朕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未阻拦皇祖母礼佛，若是礼佛能让皇祖母静心安神，倒也并非全然无用。”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太皇太后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可奈何。
萧昭崚不再理会太皇太后的怒意，目光盯着沈令漪，带着不耐烦：“怎么？朕在问你话，你是哑巴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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