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和亲，何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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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极旺，御案堆叠着如山的奏折，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萧昭崚端坐于御案之后，正埋首处理公务。
他身着一袭墨蓝常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龙纹，长发以发冠束起，眉微蹙时，自带几分意气风发的凌厉。
他握着狼毫笔，蘸取朱砂，在奏折上从容批复，笔锋凌厉。
殿门外传通报：“陛下，凝微宫婢女求见。”
萧昭崚淡淡的瞥了一眼周云白，周云白心领神会，尖着嗓子道：“传。”
秋缕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行至御案前，跪拜行礼：“陛下，慈安殿来人传话，太皇太后将沈御女召至殿中。”
萧昭崚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眉峰微不可查地蹙起，原本专注的眼神抬了起来，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
“皇祖母突然召她过去，所为何事？”
秋缕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他：“回陛下，慈安殿的人并未明说，只是神色匆忙，瞧着样子，事情像是挺急的。”
闻言，萧昭崚沉默片刻，淡淡开口：“知道了，你退下。”
“喏。”秋缕缓缓起身，弓着身子，一步步退出紫宸殿，全程不敢多言，更不敢多看帝王一眼。
待殿门重新合上，萧昭崚才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微倾斜，倚在御座上，微眯着眸子，神色间多了几分玩味与思忖。
“皇祖母常年在慈安殿礼佛，一向不问前朝后宫事，如今怎会突然传召一个低阶御女？”
他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更多的却是了然，随即转头看向身旁侍立的周云白：“贵妃近日，还是待在慈安殿？”
周云白连忙上前一步，垂首恭敬回话：“正是，贵妃这一个月，日日前往慈安殿陪着太皇太后诵经礼佛，侍奉周全，很得她老人家欢心，慈安殿上下，也对贵妃赞誉有加。”
听罢，萧昭崚忽然笑出声。
“欢心？”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屑。
陪着皇祖母礼佛是假，想拉拢皇祖母的是真。
他开始就知道，但没拆穿，毕竟皇祖母年纪大了，后宫妃嫔若有人陪她礼佛，尽尽孝心，倒也不是坏事，他耳根也能清静清静。
萧昭崚骤然合上面前的奏折，径直起身。
他往御案前一站，常袍垂下来，更显得人高而精瘦，眉眼看过去极为好看，偏偏那股劲儿琢磨不透，有点张扬，也又有点阴沉，说不清是少年意气还是老谋深算，混在一起，瞧着不像正经男人，可那份帝王架势又实打实地压在那里。
周云白见状，连忙上前询问：“陛下，您这是要去往何处？”
萧昭崚抬眸，薄唇勾起，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慵懒：“皇祖母那里难得热闹一回，贵妃煞费苦心，朕若不去瞧瞧热闹，岂不是辜负了她？”
说罢，他迈步朝着殿外走去，步履从容。
周云白不敢多问，喊了声“摆驾慈安殿”后，快步跟上。
……
慈安殿内，正厅主位上，太皇太后端坐于软榻之上，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眉眼间带着常年礼佛沉淀出的淡然。
下首一侧的苏贵妃，时不时抬眼看向殿门方向，心绪难平。
太皇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吴掌事，从殿外回来，快步走到太皇太后身前行礼。
太皇太后指尖捻着佛珠，缓缓转动，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温润：“事情办得如何？”
吴掌事垂首：“回太皇太后，奴婢依照您的吩咐，传完口谕后，没多做停留，寻了个由头先行离开，让御女自行前来慈安殿。一路上，奴婢悄悄跟在她身后，仔细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太皇太后闻言，轻轻颔首，佛珠转动的速度未曾改变：“一路跟着，可瞧出什么了？细细说来。”
吴掌事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如实回禀：“御女从凝微宫出来后，一路都是脚步匆匆，半点不敢怠慢。房顶的小宦清理积雪，不省滑落，御女险些被砸中，却也没半句怨言，反倒让小宦当心自身，便加快脚步往慈安殿赶。”
这番话落下，太皇太后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轻轻点头：“这般行事，倒是个温柔恭谨的性子。”
坐在下首的苏贵妃，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紧，攥着衣襟的手愈发用力，心底的慌乱瞬间翻涌上来。
没想到太皇太后还没见到人，仅凭吴掌事的一番话，就先夸赞起了对方，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似是看出了苏贵妃的慌乱，吴掌事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朝着太皇太后缓缓开口，话语间带着几分周全的考量，也暗中替苏贵妃稳住了心绪：“太皇太后仁厚，只是如今瞧着，终究是表面。御女入宫以来，无陛下恩宠，位分又低，这般温顺恭谨，未必是本性如此，想来也是清楚自己的身份，再加您要见她，不敢造次，未必是真良善。”
这话，让贵妃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眼底的慌乱散去不少，依旧维持着温婉的模样，静静听着，不敢插话。
太皇太后闻言，佛珠转动的速度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抬眸看了一眼吴掌事，又淡淡扫过下首的苏贵妃，将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知道了。”
短短三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的氛围稍稍沉静下来。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宫人通传的声音：“太皇太后，御女到。”
苏贵妃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刚刚放松的身体再次绷紧，紧紧盯着殿门方向，满心都是戒备。
太皇太后神色依旧平和，缓缓抬眼，看向殿门：“让她进来。”
殿门缓缓推开，沈令漪跟着引路宫人踏入殿中，垂首缓步走到正中，屈膝跪下。
“妾给太皇太后请安，愿您福寿安康，岁岁安宁。”
礼毕，又侧过身，对着一旁端坐的苏青黛行了半礼：“见过贵妃。”
她眉眼敛着，安安静静跪着，不主动抬眼窥探殿内任何人。
太皇太后捻着手中佛珠，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抬起头来。”
话音落定，不疾不徐。
沈令漪依言，缓缓抬起眉眼。
没有刻意示弱，或故作张扬，只是平静抬眸，眉眼清润，轮廓生得极是耐看。
一身素色裙，身上没有半点绫罗锦绣的繁复纹样，发髻只简单挽起，不施脂粉，却偏偏掩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骨相。
眉眼间距生得极好，鼻骨秀气挺直，唇线柔和，哪怕这般素净打扮，落在眼底，也比精心妆饰过的女子更抓人目光。
太皇太后指尖捻佛珠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
后宫佳丽、世家贵女，她见得数不胜数，却极少见到这般美法。
没有胭脂堆砌的艳色，也没有锦衣华服衬出来的华贵，而是刻在骨血里的清雅端容，温润又耐看，藏着一股掩不住的气度。
她下意识侧眸，扫了一眼身侧坐着的苏青黛。
苏青黛早已看怔了神，心头猛地一沉。
她自认出身名门，容貌身段皆是上等，世家名门的女子，从未有人能压过她一头。
可今日一见沈令漪，哪怕对方衣着朴素，全无装扮，那份从骨相里透出来的气韵，竟隐隐压了她几分。
越是细看，苏青黛心底越是发慌，心底莫名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这般容貌气度，若是日后得了陛下垂怜，哪里还有自己立足之地？
沈令漪全然像是没察觉到两人各异的神色，从容垂眸，态度谦和。
太皇太后压下心底那点讶异，神色恢复如常：“倒是个美人胚子。”
沈令漪：“谢太皇太后夸奖。”
太皇太后：“你倒是直接认了，也不谦虚一下？”
沈令漪：“妾感谢父母给了这副好皮囊，不敢妄自菲薄。但与贵妃比起来，妾还差了一大截，贵妃比妾想象中的还要美。”
苏青黛嘴角扯了扯：“御女的嘴倒是甜，我不过皮囊而已，太皇太后年轻时才真是倾国倾城，无人能比，如今也是风韵不减。”
这沈令漪，表面上给她面子，心里说不定是在嘲弄她，好深的心机。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好了，别再互相夸了。来人，赐软垫。”
一旁伺候的吴掌事立刻上前，取来一方绵软的蒲团软垫，铺在苏贵妃身侧。
沈令漪依礼谢恩，挪了位置，屈膝跪坐在软垫之上，身姿端正。
殿内静了片刻，檀香依旧袅袅。
太皇太后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像是寻常闲谈：“你入后宫，也有两月光景，在凝微宫住着，日子过得可还顺遂？”
沈令漪：“宫中衣食供给，十分周全。只是北梁冬日气候凛冽，比不得南齐温润，初来时确实有些难以适应，日日畏寒难安。好在慢慢习惯下来，多添些衣裳被褥，倒也能扛得住。”
太皇太后静静看着她，心底暗自忖度。
这女子说话从容镇定，看不出刻意伪装的怯弱，也没有战败方和亲公主该有的拘谨。
到底是本性豁达，还是装出这般淡定模样，藏着满心算计？一时间，她竟也看不透。
沉吟片刻，太皇太后话锋微转：“老身听闻，陛下从未召你侍寝。”
苏青黛心头一紧，立刻抬眼看向沈令漪，等着看她窘迫难堪，看她露出委屈怨怼的神色。
沈令漪神色依旧未变，从容应声，语声温润得体：“陛下日理万机，本就无暇顾及后宫闲情。何况贵妃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有美玉在前，陛下心思有所侧重，不眷顾妾，本就是理所应当。”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帝王勤政，又抬了苏贵妃的身段，把自己放在安分守己的位置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青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一时竟拿捏不准，这沈令漪是真心敬重退让，故作安分，还是在暗地里绵里藏针，假意捧她，实则藏着别的心思。
这话听着舒服，细细一品，哪里都不舒服。
太皇太后将苏青黛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再次开口，语气冷了几分：“当年南齐兵马入境，屠北梁无数百姓。如今吾孙御驾亲征，收复失地，更是拿下南齐半壁疆土。你身为南齐公主，入北梁深宫，心中可存有怨恨？”
这话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是实打实的试探，连十三年前的屠杀之事都拿出来说了。
沈令漪抬眸，目光坦荡，不闪躲回避：“成王败寇，天命时局使然，何来私人怨恨可言？朝堂权谋，边关战事，皆是朝堂之事，我不过一介深宫小女子，只懂安分守己，不敢心生怨怼。”
她回得堂堂正正，有理有度，听着落落大方。
苏青黛微微眯了眯眸子，心里暗暗想着：“这女人可真是虚伪，根本就不像个活人，哪有人是这样的。”
太皇太后眼底看似掠过一丝赞许，却依旧不肯放过：“两国兵戎相见，本与深宫女子无关。你身为和亲公主，远嫁北梁，背井离乡，心中必然委屈。”
这是和亲女子最容易动情失态的地方，此刻定然眼眶泛红，诉离别之苦，叹身世飘零，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定会苦，眼里的委屈是藏不住的。
沈令漪面上却无半点委屈，反而目光直直地看向太皇太后，不藏着掖着：“寻常民间女子背井离乡，远离亲人，自然可以委屈。可妾生来便是南齐公主，自幼食百姓俸禄，享尽尊荣富贵，早已身负家国责任，战事怎能与我无关？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将士战死沙场，百姓流离失所，女子惨遭凌辱。相比之下，妾如今衣食无忧，居所安稳，还有人伺候，何来资格委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