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往事》温三槐

45、谈判

　　八点四十分，数学系一楼会议室的门彻底落锁。

　　厚重的窗帘被拉到两侧，投影幕布上亮着一张深蓝色的项目架构图。所有人的手机和私人通讯设备都被放进了门口的信号屏蔽箱，桌面上只剩下经过检查的电脑、文件和纸笔。

　　霍华德坐在长桌另一端，身旁是一男一女两名专员。女人名叫塞西莉亚，负责技术评估与数据工程；另一名男人则是国土安全局的安全审查官马库斯。Scott院长坐在顾辰左侧，从会议开始后便很少说话。

　　顾辰坐在主位对面，桌前只摆了一杯没有动过的温水。

　　“正如各位看到的，”霍华德抬手翻过一页PPT，“拉普拉斯重启计划已经获得白金汉宫授权，专项预算和算力资源已经完成第一轮审批，旧项目残余的数据库也已经解析出来。”

　　屏幕上的架构图向下展开，庞大的数据流从城市监控、公共交通、医疗急救和网络行为分析系统中汇聚，最终指向中央一个尚且空白的模块。

　　那里原本应该是拉普拉斯算法，如今却只剩下一个虚线方框。

　　“遗留数据的完整率为百分之十三，早期训练参数几乎为零。”塞西莉亚接过话，“拉普拉斯算法的外围系统可以重建，但核心模型非常复杂，我们无法复原。”

　　她抬眼看向顾辰，长桌另一端坐着的人不为所动。

　　“这很正常，”顾辰开口，“最早的模型是我设计的。”

　　每一个参数权重，每一条逻辑代码都是他亲手敲出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塞西莉亚的表情略显僵硬。

　　“顾教授，所以我们需要你，”霍华德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切换成一张时间表，“根据目前规划，第一阶段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基础框架和核心模型的搭建，包括数据训练，环境测试。”

　　Scott皱眉：“一个月？”

　　“这是白金汉宫给出的时间。”

　　顾辰抬眼扫过那张时间表，一个个时间节点在他眼中化作无数模型残片，在废墟上重建成一座螺旋向上的高塔。

　　“一个月可以搭建起数学框架和初步模型。”顾辰开口，“但不包括数据训练和环境测试。”

　　霍华德：“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运行的初级成品。”

　　“做不到。”

　　顾辰的语气极淡，话语没有留下任何回旋余地。

　　他继续说：“如果你们准备在一个月后把它接入城市系统进行训练，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拉普拉斯会制造出比它试图阻止的犯罪更多的问题。”

　　塞西莉亚开口：“数据训练可以同步进行。”

　　“不可以。”

　　“顾教授——”

　　“拉普拉斯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在任何时候它都会吃掉一切你喂给它的数据，包括所有训练集和测试集。因此在确定它的准确度之前，贸然把复杂的数据喂给它，会让它迷失方向。”顾辰的语气轻描淡写，“你们当然可以缩短流程，但我会把风险同步给白金汉宫。”

　　Scott看了一眼顾辰，没有说话。

　　“可以。”霍华德沉默几秒，抬手关掉时间表，“一个月内完成基础框架和初步模型，数据训练以后安排。”

　　顾辰没有因为这一点让步而显露出任何满意，只淡淡道：“我还有三个条件。”

　　霍华德抬手：“请。”

　　“第一，项目不能影响我的教学工作。”

　　马库斯和塞西莉亚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二人都觉得这个要求实在太过荒谬。

　　在国土安全局的绝密项目面前，几节研究生的课程显然无足轻重。更何况拉普拉斯重启计划的优先级极高，所有项目成员都是菲利普局长亲自挑选的。

　　顾辰继续道：“我的课程安排、学生指导和研究计划照常进行。项目会议需要提前确定时间，不能临时征用我的日程。”

　　霍华德眯起眼：“你认为教学比拉普拉斯更重要？”

　　“这不是同一件事，”顾辰端起面前的水杯，“我的学生不应该为你们的项目付出代价。”

　　一直旁听会议的Scott院长终于开口：“这一条也是学院的要求。”

　　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霍华德靠进椅背，似乎在计算其中得失。

　　“可以。”沉默片刻，他说，“除紧急情况外，我们不干涉你在Edrant的正常教学安排。”

　　顾辰看向马库斯：“写进合作协议。”

　　马库斯没有动，直到霍华德向他点了点头，他才拿起笔，在文件上简短记录。

　　“第二，”顾辰说，“项目结束后，取消针对我的一切监控，不能以'保护我'的名义在我身边安插任何监视者——你们知道我在说谁。”

　　他指的是Selena，Selena最初是被国土安全局以“保护陈九言”的名义调回的英国，顾辰不希望Selena再被牵扯进他和国土安全局之间的事里。

　　毕竟她一直都想当个纯粹的统计学教授。

　　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霍华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斟酌着开口：“顾先生，Langdon小姐的工作调动必须经过菲利普局长审批，我暂时不能保证。但关于监视这一点，你现在已经拥有相当程度的行动自由。”

　　毕竟Selena的“监视”形同虚设，她本来就和顾辰站在同一战线。

　　顾辰冷笑：“我知道你们除了她以外，还安排了其他监视者。”

　　不然那天医院里，国安局的专员为什么能准确地知道他在褚晏珩身边？

　　霍华德深吸了一口气：“项目涉及最高等级机密，对你的保密审查不可能完全取消。”

　　“我会保密。”顾辰说，“但你们不能继续监视我的通讯内容和私人行程，也不能在项目结束后要求我参与其他工作。”

　　马库斯冷冷道：“你要求得太多了。”

　　顾辰抬眼，笑了一声：“那么你们可以另请高明。”

　　马库斯脸色一沉，霍华德递了个眼神，警告他保持冷静。

　　“可以，我向你保证。”霍华德说，“Langdon小姐的去向暂时不论。但在项目结束后，我们会解除对你的一切管控。”

　　“这一点也写进合作协议。”

　　马库斯握笔的手明显用力了些，顾辰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的表情，自顾自继续说。

　　“第三，我对项目参与人员拥有选择权。”

　　这一次，霍华德没有任何犹豫。

　　“不可能。”

　　顾辰把被蹂躏得惨不忍睹的罗勒叶子扔进垃圾桶，扫了他一眼。

　　“拉普拉斯重启项目的参与者都经过国土安全局的安全审查。”霍华德说，“技术团队和数据部门已经完成组建，不可能因为你个人的偏好重新调整。”

　　“我不喜欢和完全陌生的项目成员进行合作，”顾辰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们的安全审查并不可靠。”

　　“难道你觉得可靠才算可靠？”

　　顾辰没有理会他，只看着霍华德，“我需要完整名单、个人履历和职能分布。除此之外，任何知晓拉普拉斯重启项目具体情报的人，都必须经过我的确认。”

　　“你没有资格审查国土安全局。”

　　“那我就不会帮你们还原核心模型。”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骤然冻结，塞西莉亚看了看霍华德，又看向顾辰，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霍华德盯着他：“你在威胁国土安全局？”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顾辰将水杯放回桌面，“上一次，我朋友死于'自杀'，但你们至今没有查清楚信息泄露在哪里，足以证明你们的内部系统漏洞百出。”

　　他盯着霍华德：“我不会重蹈覆辙。”

　　太多无辜者死于上一次拉普拉斯算法的开发里，牺牲者名单里不光有Adrian，还有很多前途无量的博士后、研究员，他们也是别人的朋友和家人，也承载着别人的爱、希望与责任。

　　顾辰绝不允许类似的悲剧再度发生。

　　Scott的神色微微一动，霍华德眼底的情绪则彻底沉了下来。

　　“你可以参与审核，”他冷声开口，“但最终决定权仍然属于国土安全局。”

　　“不够。”

　　“顾先生，这是我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那就没有继续谈的必要。”

　　顾辰合上桌上的文件夹，毫不避讳地对上霍华德的视线。双方僵持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谈判将要不欢而散。

　　窗外隐约传来钟楼的报时声，沉闷的钟声穿过厚重的石墙，一下一下落进会议室，像某种缓慢逼近的倒计时。

　　钟声砸入耳膜，顾辰忽然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钝痛。起初并不明显，只是一点熟悉的紧绷感，从眉骨后方逐渐向神经深处蔓延。

　　他下意识将手伸进西装内袋，指尖却只碰到空荡荡的口袋。

　　药不在。

　　顾辰垂下眼，终于想起昨晚自己把灰色西装外套留在了叶晓白那里，连同衣服里的药一起。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霍华德却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你在找什么？”

　　“……”

　　“药？”

　　顾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而霍华德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的击剑手，立刻抓住了进攻的机会。

　　“顾教授，你的医疗记录比想象中更复杂。”他打量着顾辰的神色，“神经损伤，创伤应激，睡眠障碍，还有几次并不久远的手术。”

　　Scott的脸色蓦地一沉，出声打断：“这些与今天的谈判无关。”

　　“当然有关，”霍华德没有看他，目光始终停在顾辰身上，“我们必须确认项目负责人的身体状况足以支撑工作。毕竟顾教授如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一己之力完成核心模型架构，还能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的人了。”

　　“顾教授，陈九言这个身份的合法性是国土安全局替你担保的。”马库斯的视线掠过顾辰的脸色，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你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和我们谈条件，是因为拉普拉斯的核心模型只有你能完成，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无休止地挑战我们的耐心。”

　　“够了！”

　　年过花甲的老院长猛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长桌尽头的人。顾辰觉察到他的目光，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下颌线条略显紧绷。

　　霍华德说得没错，“陈九言”如今确实受制于人。健康状况、身份、过去留下的一切记录，都是他们可以随时拿来谈判的筹码。

　　顾辰沉默了很久，重新将文件打开。

　　“知情者名单必须经过我审查。”他低声道，“关于项目成员，我可以不拥有最终任免权，但有权推荐一名候选人作为项目组核心成员。”

　　霍华德眯了眯眼：“候选人由谁批准？”

　　“也是我。”

　　马库斯正要开口，霍华德却忽然笑了一声，“顾教授，你真的很在意自己身边的人。”

　　顾辰神色微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霍华德抬手翻开面前另一份文件。那不是拉普拉斯的项目资料，纸页右上角印着国土安全局的红色保密标识，下面则是一串顾辰极其熟悉的字符。

　　Quanta Overflow。

　　“我们调查了你在论坛上的某位朋友。”霍华德慢条斯理地说，“他叫Dawny。”

　　顾辰的动作彻底停住，最后一声钟声恰好落下，彻底打破了会议室里表面上的平衡。

　　“看来你们聊得不错。”霍华德抬起眼，“数学、生活、价值观……他似乎知道不少你的事情。”

　　顾辰盯着他，他眼里原本维持着的平静和疏离在极短的瞬间彻底一扫而空，那对银灰色的眼眸像撕开了某种温和淡漠的伪装，只剩下一片森然的寒意。

　　他的语气里含着隐约的威胁：“……这与他无关。”

　　霍华德安静了两秒，忽然笑了。

　　“原来他对你而言真的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