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往事》温三槐

46、战线

　　Selena伸手把车载音响的声音调大了一点。

　　一首叶晓白叫不出名字的老歌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女歌手低沉慵懒的嗓音混在车轮碾过路面的白噪音里，将方才暗流涌动的氛围冲淡了些许。

　　叶晓白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片，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的却已经不是陈九言的旧伤，而是另一个遥远得仿佛没有实体的人。

　　Selena认识Silver，这个消息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震得他心口发麻。

　　他原本只知道Silver人在伦敦，在某家高等研究院工作，年纪不大，却从未真正得到过任何确切信息。对方的姓名、相貌、任职单位，乃至现实中的性格，全都隐藏在论坛那个黑色头像之后。

　　而现在，一个活生生认识Silver的人就坐在他身边。

　　叶晓白忍了不到半分钟，终于开口：“Langdon教授。”

　　“嗯？”

　　“Silver他……现在单身吗？”

　　Selena侧过脸，隔着墨镜看了他一眼，笑：“你是真的打算追求他？”

　　叶晓白耳根微红：“是，所以我必须确认一下，有没有破坏别人感情的风险。”

　　这句话不知是戳到了她什么笑点，Selena笑得停不下来，半晌，才说：“……放心，他单着呢。”

　　叶晓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Selena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忽然起了点坏心思，慢悠悠地补充：“而且他至今没谈过恋爱。”

　　“真的？”

　　“真的，如假包换。”

　　这点她可以打包票，顾辰的感情生活干净得近乎离谱。

　　他们在普林斯顿读书的那些年，不是没有人对那家伙表示过好感。顾辰长得好看，成绩又过分耀眼，哪怕本人整天冷着一张脸，神出鬼没，只在图书馆里随机刷新，也架不住有人前赴后继地往这座大冰山上撞。

　　只是无论多热烈的暗示，落到他那里都像进了黑洞。

　　起初大家以为他是忙，后来怀疑他眼光太高，再后来，连乔纳森都曾非常认真地问过Selena，顾辰是不是对人类缺乏某种世俗意义上的兴趣。

　　Selena当时的原话是，“他可能真的打算和数学过一辈子”。后来这句话不知怎么流传了出去，逐渐演变成了顾辰疑似性冷淡的校园传说。

　　叶晓白不知道Selena脑子里正在回放什么，听见Silver从未谈过恋爱后，心情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开心，但好像又开始担心。

　　毕竟一个二十多岁、性格淡漠、从未恋爱、将大部分时间贡献给数学的人，怎么看都是恋爱游戏里超难攻克的隐藏大Boss。

　　沉默片刻，叶晓白问：“他为什么没有谈过恋爱？”

　　Selena想了想：“可能是没有遇见喜欢的，也可能是工作太忙。”

　　“那他……”叶晓白欲言又止，伸手试图比划，比划半天不知说明了什么，但Selena却一眼看懂了学生的言外之意，适时地开口解释。

　　“倒不用担心他直不直这件事，依我看，他喜不喜欢人类都很难说。”Selena顿了顿，“如果能和数学结婚，他大概会去做的。”

　　车内瞬间陷入死寂，叶晓白坐在副驾驶上，表情像是遭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Selena忍了两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开玩笑的，实际上他没有这么稳如泰山——你不用露出这种世界末日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之后莫名放心了一点……还好，Silver没有真的感情淡漠到无欲无求。

　　叶晓白长出一口气，扭头看，Selena见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笑得更厉害了。

　　汽车驶上高架，道路两侧的建筑逐渐低矮下去。远处天色比刚才亮了些，云层后浮出一线阳光。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叶晓白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后视镜里。

　　半晌，他小声发问：“……Silver长得怎么样？”

　　Selena面不改色：“挺帅的。”

　　叶晓白转过头，“真的很帅？”

　　“真的。”

　　Selena对顾辰的外貌没有什么可否认的。那人惯得一堆臭毛病，有时连Scott院长都为之唉声叹气，唯一不容置喙的大概就是那张哪怕放在一群好莱坞明星中也不会逊色的脸。

　　更何况他本人气质特殊，年轻时锋利得像一把见血封喉的刀，如今褪去些许锋芒，又多了几分温和沉静。

　　只可惜熟悉之后才发现此人的脾气犟的和驴一样。

　　她于是补充：“挺人模狗样的。”

　　叶晓白：“……”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这句评价究竟算夸奖还是贬义。

　　Selena说话自然带着朋友之间毫不客气的熟稔，仅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应该熟识多年，关系非常不错。

　　叶晓白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又问：“Silver有Prof.Chen帅吗？”

　　Selena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一歪，车子在车道里不太明显地偏了一下，很快又被她扶正。

　　她沉默了足足三秒：“……你为什么要拿他们两个比？”

　　“只是好奇。”叶晓白回答得非常坦然。

　　在他心里，陈九言几乎已经是现实中相貌与气质的最高标准。Silver既然也很帅，他自然想知道究竟帅到什么程度。

　　Selena目视前方，神情莫名有些僵硬。

　　“我觉得……”她谨慎地斟酌用词，“这不好比较。”

　　说完，她不动声色地将脸转向车窗一侧。叶晓白没有察觉到她的心虚，只认真地点了点头。

　　Langdon教授说不好比较，那说明Silver确实非常帅。但他之前怎么不知道伦敦数学界还有这样一位帅哥大神？

　　Selena透过后视镜瞥见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心里默默替顾辰叹了口气。

　　姓顾的这辈子大概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分别以两个身份，被同一个人拿来比较长相。

　　*

　　同一时间，数学楼里的乔纳森正站在顾辰的办公室门口，低头翻找自己的钥匙。

　　周末的Edrant比平日安静许多，走廊里没有来往的学生。窗外阴沉沉的，昨晚残留的雨水沿着玻璃向下滑落，将远处尖顶建筑晕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乔纳森今天本不该来学校。他原本打算窝在家里打一天宝可梦，顺便把下周的课程拖到周日晚上再准备。可早晨打开电脑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备课U盘不见了。

　　经过长达十分钟的回忆，他终于想起来，前几天顾辰临时借用了他的U盘，理由是那人自己的U盘“另有他用”。

　　乔纳森懒得多问，任由顾辰拿去。这次来学校之前他给顾辰发了两条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也无人接听，他只得放下游戏机，亲自来一趟学校。

　　路过楼梯口时，正好遇见福尔默教授。福尔默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他时显得有些意外。

　　乔纳森挥手：“嗨！Vollmer！”

　　“乔？你今天值班？”

　　“没有，回来拿个东西。”乔纳森伸了个懒腰，随口问：“你怎么也在？”

　　“整理下周的课程资料。”福尔默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朝一楼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院长和Kauyin都在。”

　　乔纳森掏钥匙的动作一顿：“他们周末开什么会？”

　　周末也来学院加班内卷吗？这违背英国劳动法了吧。

　　福尔默摇头：“不清楚。早上来了几位政府部门的人，会议室已经关上一个多小时了。”

　　乔纳森脸上的漫不经心淡了些，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政府部门？”

　　“国土安全局。”福尔默压低声音，又道：“Kauyin的脸色不太好，不过会议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

　　乔纳森沉默片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知道了，谢咯。”

　　福尔默离开后，乔纳森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长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一定又是拉普拉斯计划……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国土安全局还有什么理由找上顾辰。

　　乔纳森微微皱眉，最终还是先打开了顾辰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阴沉的天光从百叶窗缝隙间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灰白色的长条。角落那张属于叶晓白的小桌收拾得很整齐，上面还摆着几本做满批注的讲义。

　　乔纳森对这里非常熟悉，他径直走到主桌旁，拉开左侧最上层的抽屉。

　　空的。

　　第二层装着几只备用钢笔和数据线，也没有任何东西。

　　他又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盒，终于在最靠里的收纳格中看见了自己那只黄色的皮卡丘U盘。

　　“喔，找到你了。”

　　乔纳森把U盘拿出来，正准备离开，手肘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只没有扣好的文件夹，一叠纸张从桌边滑落，散了一地。

　　“靠。”他弯腰去捡。

　　最上面几页是常规体检报告，页脚印着瑞士一家私人医疗机构的标识。乔纳森原本没有细看，直到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行。

　　所属人：GU Chen。

　　他的手停顿片刻，在好奇心和道德感中纠结了半秒，终于忍不住手贱翻开资料，后一页是英文与德文混合的病历，时间正是顾辰来到伦敦前两个月。

　　乔纳森蹲在地上，盯着那些文字，微微皱起眉头。

　　他当然知道拉普拉斯计划结束后，顾辰曾遭遇袭击，也知道那人销声匿迹过一段时间。可等他们再次见面，已经是在学院的新学期工作会议上。顾辰照旧穿着笔挺的西装，神色平静，除了比从前瘦了一些，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至于那段消失的日子，Selena始终不愿多谈，每次都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久而久之，乔纳森便也默认，顾辰不过是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一段时间，然后又突然出现。

　　毕竟那家伙一直如此。

　　可随着病历一页页翻过去，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枪伤、爆炸、溺水，之后是漫长的感染、神经损伤和康复治疗。那些医学术语冰冷而陌生，却足以拼凑出一个人濒临死亡的过程。直到最后，他甚至看见了PTSD的诊断。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乔纳森盯着那些记录，脑子里不断浮现出顾辰如今的模样。

　　淋一点雨就发烧，喝不了几杯酒便开始头晕，连续站两节课就会腰疼，有时讨论得久了，还会靠在椅背上缓一会儿，揉揉眉心，再若无其事地继续。

　　那个曾经能在学校酒吧把他们一群人喝得东倒西歪的家伙，如今竟连酒都碰不了了。

　　而他居然还笑：“辰，你现在怎么脆得跟纸壳子似的？”

　　想到这里，乔纳森只觉得喉咙发涩。

　　他继续往后翻，病历已经到了最后一页。文件审核记录上，只签着两个熟悉的名字。

　　Selena Langdon，William Scott。

　　乔纳森盯着那两个签名看了很久，终于把文件合上。

　　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顾辰的真实情况，也知道他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以Selena从来不让他喝酒，Scott也从不安排他连续上课。

　　只有自己，还把他当成以前那个怎么折腾都不会出事的家伙。

　　乔纳森的手绷出一点青筋，文件夹边缘被捏得微微变形。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门外，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变得如此凝重。

　　*

　　一楼会议室里，谈判已经接近尾声。

　　霍华德合上手中的文件，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国土安全局可以接受你的提议。项目成员名单由你参与审核，除此之外，你可以指定一名候选人进入核心小组，但对方必须通过完整的安全审查，工作期间接受实时监管，不得接触权限以外的任何数据。”

　　“开发期间，你同样不能离开指定区域。”马库斯补充，“所有设备由我们提供，任何代码修改都会留下记录。”

　　顾辰靠在椅背上，神色看不出满意与否：“可以。”

　　“作为交换，你需要在下周内前往国土安全局的项目中心，与我们的算法团队完成第一次会面。”霍华德说，“此后的具体工作安排，由双方另行确认。”

　　顾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双方能够达成的最大限度的妥协。国土安全局不可能真正给予他不受约束的权限，而他也从未指望这些人会因为几句承诺便放松警惕。至少现在，他替自己争取到了一名可以安排进入核心项目组的人，也保住了教学工作和一定程度上的行动自由。

　　剩下的事情，只能等真正进入项目之后再处理。

　　Scott院长长出一口气，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把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放下。马库斯将方才谈妥的条款重新整理成会议纪要，塞西莉亚则收起电脑，会议室里紧绷了两个小时的气氛终于稍稍松动。

　　霍华德站起身，向顾辰伸出手：“合作愉快，顾教授。”

　　顾辰看了他一眼，还是伸手同他握了握：“但愿如此。”

　　几名国土安全局专员依次离开会议室。顾辰留在原地，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太阳穴那阵钝痛仍未完全散去，只是已经变得可以忍受。

　　Scott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要不要先去办公室休息一会儿？”

　　“不用。”顾辰将文件夹扣好，“我回去吃药。”

　　话音刚落，他抬头看向门外，动作忽然停住。

　　乔纳森站在走廊对面，手里攥着那只黄色的皮卡丘U盘，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的笑意。

　　顾辰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乔？”

　　“老V那家伙说你们在这里开会。”乔纳森的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刚刚离开的霍华德等人，“我回来拿U盘。”

　　顾辰看见他手中的东西，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你进我办公室了？”

　　乔纳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盯着他：“我看到你的病历了。”

　　走廊里骤然安静下来。

　　Scott的神情微微一变，顾辰陷入沉默。

　　他没有问乔纳森看到了多少，也没有追究对方为什么擅自翻阅，只是站在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纳森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我以为你安然无恙，结果你差点死在那次袭击里，”他的语气压得很低，却仍藏不住怒意，“Selena和院长都知道，只有我被你们蒙在鼓里——辰，难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么？”

　　“乔，”Scott出声打断，“这件事——”

　　“院长，我不是在怪你。”乔纳森看向顾辰，“我只想知道，你都已经这样了，还是准备加入他们的拉普拉斯重启计划？”

　　他和顾辰讨论过这件事，之前顾辰的态度很模糊，乔纳森原本以为顾辰是在思考拒绝的理由——结果他根本就没打算拒绝。

　　顾辰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这里不方便说。”

　　三人重新回到会议室。Scott关上门，确认走廊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乔纳森赌气似的把U盘扔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他哼哼两声表示不满：“现在你可以说了。”

　　顾辰没有立刻开口，他垂眼看着桌面，过了很久才低声解释：“我回到伦敦，本来就是为了拉普拉斯。”

　　乔纳森皱起眉。

　　“国土安全局不可能真正放弃它。只要原始数据还剩下一些，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个项目，他们就一定会尝试重启，”顾辰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同意加入重启小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我必须先他们一步找到原本的拉普拉斯，然后把它彻底毁掉。”

　　这是他之前没告诉乔纳森的秘密，那人和Selena一样，满心都想着找机会把他送离这个漩涡，却不知道他回来的真正目的。

　　Scott没有表现出意外，显然早已知道他的打算。乔纳森却沉默了很久，逐渐重新理解顾辰回到Edrant之后的一切。

　　半晌，他开口：“Selena知道吗？”

　　“不知道。”

　　“你连她也瞒着？”乔纳森难以置信。

　　“这件事不能把她牵扯进来，”顾辰说，“Selena受家族安排，在国土安全局工作，她也是因为我才被调回伦敦。如果Selena成了我毁掉拉普拉斯的帮凶，万一事情暴露，她的处境非常危险。”

　　场面再度陷入沉默，乔纳森和顾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东西。

　　Selena如果知道顾辰的打算，一定会帮他一起毁掉拉普拉斯，但那之后，她该如何在Langdon家族和国土安全局里生存？

　　只是一个眼神交换，俩人便默契地达成了共识——这件事必须对Selena保密。

　　乔纳森靠在椅背上，没再多说，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会议文件：“你们刚才谈了什么？”

　　顾辰简单复述了前两个条件，说到第三条时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骤然停下来。

　　Scott替他补全：“国土安全局允许他指定一名成员进入项目核心小组。”

　　乔纳森蓦地抬头，看向他。

　　顾辰叹了口气：“只是权宜之计。我必须给在算法还原小组内部留下内应，但这个内应的处境会非常危险，具体安排谁，我还没有决定。”

　　乔纳森看了他很久，忽然开口。

　　“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