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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师父!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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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回来啦!”
清脆的声音从院外的巨石后传来,两道身形一模一样的黑袍身影轻轻探出头,兜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她们左右张望了片刻,确认四下无外人,才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到闲尘面前,一左一右亲昵地拉住他的衣袖,不由分说地往宗内拽。
“大师兄刚做好饭,香气都飘到山门口啦,师父你是不是又掐着饭点赶回来的?”
说着,两人同时仰头,黑色兜帽之下,一侧眉眼灵动,少女带着几分娇俏的脸庞,眼底闪着细碎的光;而另一侧,却光滑一片,没有丝毫五官轮廓,唯有一双用灵玉镶嵌的眼眸,泛着淡淡的微光,却是一尊被打磨精致的傀儡。
“哎呀,还是我家宝贝安安最懂为师!”闲尘乐呵呵地任由两人拉着,脚步轻快地跟着往院里走,目光在顾安和傀儡身上转了一圈,眼底满是赞许,“这傀儡术可是又精进了不少,身形动作半点不差,若不是这傀儡没五官,连为师都要分辨不清哪个是真安安,哪个是傀儡咯!”
闲尘心头暗自得意,三年前在村落里捡到那个浑身是伤的小娃娃时,不过是一时心软,想着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养在宗里也不费力,大不了就当个外门弟子,护她寿终正寝便是。
可谁曾想,这柔弱怯懦的小娃娃,竟是万中无一的单火灵根奇才——怀清宗往前数三百年,都再未曾出过单灵根弟子,这般机缘,竟是落到他身上,当真是捡到了个天大的宝,怀清宗复兴有望!。
只是幼年的伤痛,终究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疤痕。攻击性最强的火灵根,本该修行凌厉的术法或剑术,却偏偏选了最无需与人打交道的符隶与傀儡之道。
平日里,除了与苏怀弦、闲尘相处,从不踏出怀清宗半步,不愿见到任何人;自个儿窝在房间里,耗时数月做出第一尊傀儡后,更是与傀儡形影不离
“师父此行可是顺利?”
厅堂内,烛光摇曳,暖意融融。苏怀弦刚摘下腰间的素色围裙,指尖还沾着淡淡的烟火气,见三人进来,脸上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眉眼弯弯,暖意漫溢。
烛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姿上,衬得他如玉如松,气质愈发温润谦和。
“顺利顺利!”闲尘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个绣着云纹的储物袋,随手丢给苏怀弦,脚步却半点不停,急急忙忙地冲向餐桌,鼻尖不住地嗅着桌上的香气,“在外面风餐露宿这么久,可把为师馋坏了,紧赶慢赶,幸好没错过晚饭!”
他拿起碗筷,不等苏怀弦和顾安入座,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扒饭,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都含含糊糊的:“此次下山,灭了一窝作祟的犬妖,足足赚了三百下品灵石!可惜啊,那些犬妖的皮毛粗糙,没人愿意收购,不然还能再多赚些。
对了,雇主还给我介绍了个柳城的任务,我在宗里休整两天就启程,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在柳城捡到漏,再给安安挑些打磨傀儡的材料。”
顾安坐与傀儡一同轻轻摇头,声音软乎乎的:“安安不要新的材料,现有的就足够用了。安安只要师父平安,下山行事小心些,早日回来就好。”
“哎哟,我的乖安安,真是好孩子!”闲尘闻言,心头一暖“放心吧,这点小任务,还难不倒你师父!”
说着,他风卷残云般扒完碗里的饭,起身快步又盛了满满一碗,筷子还戳着米饭,嘴里便不忘念叨,“安安,那储物袋里有师父给你们带的礼物,你和大师兄赶紧看看,瞧瞧合不合心意,都是师父特意挑的。”
苏怀弦闻言也不急躁,牵着顾安与傀儡的手走到餐桌旁坐下,才缓缓打开那个储物袋。
袋内除了零食和一些特色小吃玩具,最惹眼的,便是两幅精致的黑金面具,以及一支通体莹润、泛着淡淡光泽的青玉笛。
闲尘咽下嘴里的饭菜,空出嘴来解释道:“那两幅面具,是我从黑市上淘来的,可不是普通面具——戴上之后,既能共享气息,还能随意改变声音。这样一来,日后安安若是遇到外人,与傀儡戴上这面具,定没人能分辨出你和傀儡。”
顾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像盛了山间的星,连忙拿起一幅黑金面具扣在脸上,指尖轻轻抚平面具边缘,带着几分急切。
一旁的傀儡也同步抬手,精准拿起另一幅面具戴上,抬手的弧度、贴合脸颊的动作,与顾安分毫不差,默契得仿佛本就是一体。
她对着空气轻轻哼了一声,又试着开口喊了句“大师兄”,几番调试后,原本少女清脆的声音,渐渐变得略有几分沙哑低沉,褪去了稚气,听起来竟像是两个身形挺拔的黑袍少年。
顾安来了兴致,戴着面具凑到苏怀弦面前,故意用变声后的语气说道:“大师兄,你能分清哪个是我吗?”说着,她与傀儡并肩而立,同时抬手歪头,连周身的气息都因面具的功效变得一模一样。
她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透过面具的眼洞偷偷打量苏怀弦,指尖还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娇俏又可爱。
“多谢师父!安安喜欢!”顾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欢喜,连语气都轻快了许多。
闲尘又指了指那支青玉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至于这笛子,是从那窝犬妖的老巢里刨出来的,没想到一群犬妖也附庸风雅,竟藏着这样的好东西。我眼疾手快,赶紧给你收了下来,正好适合怀弦你用。”
苏怀弦拿起那支青玉笛,指尖轻轻摩挲着笛身,冰凉的玉质触感,泛着淡淡的荧光,他眼底满是喜爱,眉眼间的温润更甚,抬眸温声道:“多谢师父厚爱,这支笛子,怀弦很是欢喜。弟子便奏一曲,敬谢师父。”
话落,苏怀弦抬手,将青玉笛子凑到唇边,悠扬的笛声缓缓响起,清越婉转,如山间清泉流淌,如月下竹影轻摇,漫满了整个厅堂。
顾安戴着黑金面具,拉着傀儡的手,绕着闲尘打闹,清脆的笑声,伴着悠扬的笛声,在暖融融的烛光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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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忘桑已经很久没想起父亲了,那个单薄俊秀的身影,随着时间的流逝,连面容都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一抹温润的轮廓。
阮忘桑最爱看父亲唱戏。
父亲不是什么名角,名不见经传的戏班更是无几人来观,可小小的阮忘桑,总会搬个小板凳,安安静静地坐在戏台正下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
父亲扮起花旦,腔调婉转娇媚,身段轻盈柔美,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水袖翻转,都让他看得目不转睛,小手拍得通红。
他想,总有一天他也要站在台上唱戏,他要当最最最漂亮的花旦,比父亲还要漂亮一百倍,让所有人都来看他。
叔叔姨姨们都说,他比父亲天赋好,身量外貌都是一顶一的好,将来一定能成为大名角,名扬整个柳城。
散场后阮忘桑会跑进后台,看着父亲一点点卸下脸上的妆容,褪去身上的华服
,然后笑呵呵的牵着他的手回家。
偶尔父亲得了赏钱,还会买一小包糕点,那是他记忆中最甜蜜的味道。
家中,娘亲早已做好饭等他们,娇嗔着责怪父亲乱花钱,唇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那样的日子,像梦一般美好,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破败的戏班再无力经营,班主拖了三个月的工钱,最后连遣散费都拿不出那日?
父亲牵着他的手,一如既往走在那条走过无数倍的路上,他看看街边的糖人淹了咽口水,父亲嘴角的苦涩却令他张不开口。
是他脚下一滑摔在贵人的脚边,面对高扬的马鞭父亲牢牢将他护在怀里那日?
鲜红的血在衣角晕开,刺得他眼睛生疼,嘴被父亲死死捂住,求饶和道歉混着鞭响落在耳边,连呜咽都被吞下,恐脏了贵人的眼。
是家中已然断粮,父亲病倒在榻上,连起身都做不到,街头的地痞狞笑着将一袋混着碎石的粟米丢在地上,娘亲含泪被拖拽去了偏房那日?
父亲的眼瞪得那般大,连戏台上大红的灯笼,都不及那日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浑圆,他紧紧盯着娘亲离开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破败的风箱一般,发出粗重而艰难的喘息。
娘亲隐忍的痛呼,地痞狰狞的笑骂,夹杂着父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狭小破败的草屋里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父亲的咳嗽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忽然安静下来。
腿似是没了知觉,将阮忘桑死死的钉在原地。
他听不到娘亲痛哭与呻吟,听不到地痞不屑的唾骂,也听不到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只是站在那,周遭人来人往,哭泣声唾骂声不断 ,好像只有他和父亲,被定住了时间。
父亲下葬那日,地痞也住了进来。
在拳脚之下,娘亲的哭骂声,渐渐变得微弱。
势利的娘家人冲进来翻箱倒柜,却发现全家没有一分银钱之后早与‘不守妇道’的‘克夫之人’划清了关系,唾骂声传遍村庄。
她满身是伤,紧紧搂着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气阮忘桑,指甲抓进了手掌,跪在地痞跟前,颤抖的按下阮忘桑笔直的腰。
被逼到绝路的母亲终于对命运低头。
“喊爹”
冰凉的手指按在自己后颈,凸出的骨节与茧子咯的阮忘桑心口发颤。
他听到娘亲说
活下去。
娘只有你了,活下去。
会好起来的,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为了娘亲,也要活下去。
阮忘桑变得沉默寡言,他安静的干活,安静的成长,安静地承受着所有的苦难。
“爹”赌得烂醉如泥,对着他拳打脚踢时,他再也没反抗过,麻木的缩在角落任由伤痛落下。
他要保护娘亲,
他要长大,
他要活着。
后来,娘亲怀孕了,谁也没想到那满是伤痕的脆弱身躯竟然还能再孕育一个生命。
娘亲抚着肚子,眼底泛起了微光。
弟弟下生那天,‘爹’没有去赌,抱着弟弟哈哈大笑,笑得癫狂
“后继有人!”“我有儿子了!”
娘亲抱着襁褓中粉嫩的婴儿,脸上也挂上了久违的笑容。
娘亲说,以后就好起来了。
阮忘桑相信了。
可是没有。
他要干更多的活,挨更多的打。
他越发沉默。
洗完弟弟的衣服,缩在柴棚的角落,十几岁的少年看着屋内灯火通明,一家三口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嬉笑声不断。
这样也可以吧。
阮忘桑想,至少娘亲好起来了,她是生了“根”的大功臣,她不必再操劳,不必再挨打,她能吃的半饱,不再被责骂。
这样也挺好的,以后一定会更好的。
可烂人不会因为有了孩子就忽然变好的。
‘爹’还是在赌,输了田产,输了家当,输无可输,最后,目光沉甸甸的落在他身上。
手按在虚掩的院门上未来得及推开,阮忘桑听到了‘爹’与人交谈。
“皮肤是糙了点,那可以养嘛,这张脸可是上等的”
“身量也绝对没问题,继承了他那唱戏的死爹,又软又韧。”
“瘦是瘦了点,伤不碍事,小孩长得快,养养就好了,绝对不会留疤,再说了,上头的老爷不就喜欢这种柔弱清秀的吗。”
“五十两,不成,至少五十两,这可是我当亲儿子养了那么多年,少一分都不成。”
“是是是,诶呀,是没太上心,但这不是至少也养了几年,四十两,四十两总行了吧”
“您也知道这种货不好找,就看在这张脸上,再怎么说也值四十两吧。”
“好嘞好嘞,明了就给您送去,我办事您放心。”
他颤抖着把手塞入口中防止发出声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麻木了神经。
怎么办,要被卖掉了,怎么办。
要跑吗,可娘怎么办,娘还在这里
阮忘桑浑身发抖,大脑一片空白,他跌跌撞撞地转身,一路狂奔,冲到父亲的坟前。
可父亲已经不在,除了坟头摇晃的荒草,再也没有任何人能给他依靠。
他浑浑噩噩地荡了半日,直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浑身冰凉。
跑吧
少年下定了决心。
不能丢下娘亲,回家去,回去找娘亲,带娘亲一起离开这里。
他已经长大了,能干活,能赚钱,只要能和娘亲在一起,一定能好起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与尘土,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心越发坚定。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阮忘桑愣住了。
平日里昏暗破败的屋子,今日却亮堂堂的,桌上难得一见摆了四个菜,弟弟在娘的怀里乐呵呵的啃着鸡腿,‘爹’见他回来大步上前拉他进屋按到桌旁坐下,语气格外‘温和’:“哈哈哈,老大回来了,快,快坐,你娘刚做好饭,快来尝尝。”
装菜的盘子隔得远远的,碗里的陈年的粟米泛着暗淡的光,似是有什么还没融化干净,碗口看起来有几分滑腻,与桌上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低头定定的看着这碗与众不同的米,不发一言。
‘爹’也紧紧盯着他面前的碗,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连声催促道:“快吃啊,愣着干什么?这粟米可是好东西,快动筷!”
阮忘桑缓缓端起这碗粟米,指尖触到碗壁,冰凉刺骨
他抬起头,看向娘亲。
没出声可眼底的疑问,却清晰可见
娘,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他的视线滚烫的仿佛要在她身上烙印出伤疤,娘亲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猛地背过身,躲闪开他的视线,泛白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颤。
桌子转离身前,弟弟发出不满的声音,娘亲连忙又从跟前撕了个鸡腿递到他手里。
阮忘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见他迟迟不动筷‘爹’的声音又高昂了几分。
少年终是张口,声音沙哑的吓人,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却又透着一丝刻意的平静“我不饿,粟米珍贵,留给弟弟吃吧。”
“给脸不要脸!”男人的耐心终究被耗尽,他神色狰狞,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粗糙的手掌狠狠扇在他脸上“小贱种,敬酒不吃吃罚酒!”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阮忘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打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嘴角瞬间渗出血丝,碗也脱手而出,粟米和满地的尘土混在一起。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地蜷缩在角落,任由拳脚落在身上。
阮忘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他要逃离这里,他不能被卖掉,他一定会有机会带娘走。
“还想跑!?”男人见状,怒火中烧,冲上去一脚狠狠踹在他腿上,剧痛传来,阮忘桑一个趔趄,又倒在地上,男人趁机扑了上去,死死地按住他的身子。
他拼命地挣扎,手脚并用,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抗,这是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抗。
他的指甲深深抠进男人的胳膊,双腿拼命踹蹬,险些就将男人踹开,眼底满是绝望的嘶吼与不甘。
身上挨了好几脚,每一脚都重得像是要将他的骨头踹断,男人眼底猩红,死死地压住阮忘桑,转头对着一旁呆愣的女人怒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帮忙!他要是跑了,到时候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女人浑身一颤,连忙放下孩子,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麻绳,踉跄着扑过去。
阮忘桑瞪大了双眼,看着娘亲手中的麻绳,反抗,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没有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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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青楼也没有很坏。
被送进来时,阮忘桑整个人都是木的,不哭不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这般全然的配合,倒让他侥幸免了刚入楼时那顿少不了的惩戒。
阮忘桑不是不怕,只是那份惶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又闷堵,压得他发不出声。
直到青木出现,像一道细碎却温热的光,硬生生闯进阮忘桑暗无天日的生活里。
青木总对他说,没事的。
在这里不会饿肚子,有热水可以洗澡,有鲜亮的衣服,还有温暖的房屋可住,不必再顶着烈日、寒雪干那些繁重的农活。
只需要学着跳跳舞,做做样子,陪身边的客人睡几觉。
是有些恶心,不过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偶尔会挨打,但没关系的,锦衣华服的贵人哪有庄稼汉下手重呢,不必像以前那样苟延残喘,挨完打还要起来干活,现在有赏钱,有伤药,还能休息,多好的生活啊,神仙般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是啊,多好的生活。
阮忘桑开始忘却从前的一切,忘掉那个破败的小草屋和痛苦的一切。
精致的餐食,华美的衣物,阮忘桑甚至登上了梦寐以求的戏台,最重要的是,有青木哥哥在他身边。
青木比阮忘桑早入楼一年,手把手教会了阮忘桑在楼中生存所需要的一切,青木说,在阮忘桑身上看到了他曾经的影子。
他们形影不离,一同吃饭,一同睡觉,一同在晨光里练舞,连第一次接客,阮忘桑都与青木一起。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指尖相抵,传递着彼此仅有的暖意。
青木那双生得极好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眼尾微微勾起,带着一点浅淡的笑,又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疼,直直地望进阮忘桑眼底,深邃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揉进骨血里。
那眼神太沉,太杂,藏着太多阮忘桑读不懂的东西,让他惶恐,又让他不由自主地沉溺。
生活,好像真的好起来了。
这日,阮忘桑蹦蹦跳跳带着青木让他取的点心回楼,他在外面玩了好一会,分心想着一会如何跟青木哥哥告罪,差点撞到门口两个人高马大的守卫。
阮忘桑缩了缩脖子,在对方冰冷的目光中小步向房间跑。
不知道哪里来的贵客,带着这种守卫,怕不是见过血啊,赶紧回去告诉青木哥哥,这几日务必小心些,莫要撞上这尊煞神。
屋里却空荡荡的,青木不知道去哪里了,一阵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轻轻拂过后颈,阮忘桑浑身一僵,莫名泛起一阵寒意,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这都打死第三个了吧”
门外两个小厮匆匆走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可不是嘛,这位客人听说来头大得很,那方面有些毛病,在床上格外暴虐,这才短短几日,就送了三条人命,啧啧,真是造孽。”
“谁说不是呢,这次听说是什么兄弟花的哥哥,那身上啊,一块好肉都没有,可惜弟弟不在,那客人前几天已经发泄的差不多了,今天打算玩完双飞就走。说好的兄弟花,就来了个哥哥,弟弟死活找不到,客人勃然大怒,下手格外重,要是两个一起,说不定能活下来呢。”
“唉,这些事谁能说得准,快走吧快走吧,赶紧去收拾干净,别影响客人心情,连我们都搭上。”
阮忘桑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等他反应过来,疯了一般冲出门外,扒着栏杆往下望去。
只见两个小厮抬着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正匆匆往后门走,布单裹得不算严实,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可怖的伤痕。
忽然,抬尸的小厮踉跄一步,一只修长纤细的手从布单下滑了出来,手腕上那颗艳红的痣,像一把烧红的针,狠狠刺伤了阮忘桑的眼睛。
那是青木的手,那颗红痣曾无数次停留在阮忘桑的唇齿之间。
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他的,青木哥哥。
阮忘桑脑子里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地就要冲下楼去追,却被两个守在楼梯口的凶狠护卫死死拦住,不顾他的挣扎,硬生生扭着他的胳膊,拽进了一间奢华的房间。
“哟,这就是弟弟,果然一副好身姿。”榻上的人裹着一件外衫懒洋洋的斜靠着,上下打量着阮忘桑,嗤笑一声“刚才翻遍了整个楼都找不到你,倒是巧,哥哥一死,弟弟就自己送上门来了。果然,你们这些骚货,就是欠打。”
阮忘桑浑身僵硬,呆呆地望着床上那人,房间内残存着鲜血和情欲的味道,令他几近作呕。
这是,青木哥哥的味道。
滔天的恨意与绝望瞬间淹没了阮忘桑。他猛地暴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疯一般冲上去,双手死死掐住了男人的脖子,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他要报仇,他要为青木哥哥报仇!
为什么,为什么。
“嘭——”一声巨响,门外的护卫听到动静不对,立刻破门而入,一脚重重踹在阮忘桑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当场喷了出来,溅在男人华丽的衣袍上。
可他没有松手,反而扭曲着身体想要再爬上前。
迎接他的,是又一脚狠狠的踹击,骨头发出一声脆响,阮忘桑瘫倒在地上,抬起头,目光猩红,死死盯着榻上的男人。
“臭婊子,你他妈发什么神经病!”男人暴怒着从榻上跳下来,对着阮忘桑又猛踹了几脚,厉声喝道,“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了直接丢出去,喂狗都嫌脏!”
护卫的拳打脚踢密密麻麻落在身上,骨头像是一寸寸裂开。
阮忘桑的意识一点点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喘息。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样的生活都没办法好好过下去。
为什么,不是说会好起来吗。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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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尘是被一股纯净的木灵之气吸引来的。
本以为是花妖留的后手,没想到在乱坟岗捡到了个人。
依稀能看出少年皮相美艳,许是少有的美人,就是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伤痕遍布,想来是执念太深,灵根受了刺激,竟自发运转起来,疯狂汲取着周遭稀薄的灵气,硬生生吊住了这条摇摇欲坠的命。
若是救,这人不一定能救得下来,但若是死在这,乱坟岗的怨气加上他的执念,两相纠缠之下,尸体怕是要尸变为僵尸。到那时,失了神智,只知嗜血杀戮,定然会为祸百姓。
算了
闲尘叹了口气,一把卷起地上的少年。
最好能救回来,不然刚赚的灵石可就打了水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