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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夜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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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夜里,祝瑄毫无睡意。
她在玉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一遍遍翻涌着这几日师傅的异样——他收束不放的灵力,仓皇离去的背影,隔空疏导时僵滞的指尖,还有那句说到一半便咽回去的“有些事”。
有些事……
到底是什么事?
祝瑄望着洞府顶端闪烁的晶石,那些微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极了师傅疏导时,留在她丹田内的细碎金光。
她想起白日的第四次疏导。他坐在一臂之外,掌心悬在她后心三寸,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他在躲她。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不去,搅得她心烦意乱。
祝瑄轻坐起身,披上外袍,悄无声息走向石门。
师傅并未禁她出入,只叮嘱她好好休养,勿要乱跑。此刻夜深,他应当已经歇息了,她只是出去片刻透气,应当无妨。
石门无声滑开。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清冽的凉意。祝瑄深吸一口气,刚踏出洞府,便一眼看见了石亭中的身影。
月光如水,漫过整座主峰。
云寂独自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杯。他背对着她,脊背挺直,周身被月色镀上一层柔和银辉。
祝瑄僵在原地。
师傅……竟也未眠?
她进退两难,正犹豫是否要悄悄退回,云寂却似有所感,缓缓侧过头。
目光在月色中相撞,他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抓不住。
只是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
“怎么出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
祝瑄抿了抿唇,索性迈步上前。
“睡不着。”她站在亭边,目光落在他手边的酒壶上,“师傅也睡不着吗?”
云寂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月光落在他指尖,那双手修长干净,此刻握着酒杯,指节却微微泛白。
祝瑄望着那个细微的动作,心底那根细刺,又轻轻扎了上来。
“师傅。”她忽然开口。
云寂抬眸看她。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斟酒的动作一顿。
“何出此言?”
“您这几日,一直在躲我。”祝瑄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分明,“不肯坐在我身后,不愿看我的眼睛,话也只说一半。我知道蓝栩之事并非我的错,可您……为何要躲着我?”
云寂沉默。
月光静静淌在两人之间,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
良久,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
祝瑄仰头望他。月色半明半暗,映得他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挣扎、歉疚,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深埋的悸动。
“瑄儿。”他唤她,声音低哑,“你回去吧。”
祝瑄一怔。
“回……回去?”
“回你的住处。”云寂别开眼,不敢与她对视,“七日疏导,如今已过五日,余下两日,为师可换其他方式。你不必再留在此地。”
这话入耳,祝瑄心底那根刺猛地扎深。
他在赶她走。
为什么?
“我不回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倔强,“师傅不说清楚,我便不回去。”
云寂眉峰微蹙:“瑄儿……”
“您说有些事。”祝瑄打断他,眼底泛起一丝委屈,“到底是什么事?为何不能说?是与我有关,还是与我们的体质有关?”
她一句接一句,问得又快又急,云寂几次欲言,都被她堵了回去。
最后,她红着眼眶问:“师傅,您是不是……嫌弃我了?”
云寂的呼吸骤然一滞。
“胡说。”他低声斥道,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轻颤。
“那您为何赶我走?”祝瑄仰头望他,眼眶微微发酸,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从小到大,您从未赶过我。就算我闯祸偷懒,您也只是唠叨几句。可现在,您连看都不愿看我。”
云寂彻底沉默了。
月光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连他指尖的收紧,都无处躲藏。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
祝瑄以为,他会像幼时那样揉一揉她的发顶。可他的手指在距她寸许之处停住,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那只手轻轻垂落。
“瑄儿。”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长大了。”
祝瑄一怔。
“十八岁了。”云寂继续道,目光飘向远处的夜色,不敢落在她身上,“不再是那个需要为师处处照料的小丫头。有些事……该避嫌了。”
避嫌?
祝瑄猛地想起前几日随口说过的话。
师傅在意的,竟是这个。
“师傅。”她望着他,声音轻而稳,“您是怕旁人说闲话?”
云寂摇了摇头。
“那您在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
祝瑄盯着他看了片刻。月色将他的慌乱照得一览无余——泛红的耳根,躲闪的目光,微微紧绷的下颌。
一瞬间,她福至心灵。
“师傅。”她轻声问,心跳莫名加快,“您是不是……对我,有别的想法?”
云寂的身形猛地一僵。
那一秒,他眼底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震惊、慌乱、羞惭,还有被一语戳破的狼狈。
祝瑄全都看见了。
“我只是猜的。”她迎上他的目光,坦荡而清澈,“师傅若是没有,便当我胡言。可若是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您为何要躲?合欢宗内,师徒结侣本就是常事,您若真的有意,说出来便是。”
云寂看着她,眸中情绪从震惊转为茫然,最后化作一片涩然。
“瑄儿,”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祝瑄点头,毫无闪躲,“我在问师傅,是不是喜欢我。”
她说得直白,坦荡得让人心慌。
云寂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良久,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是。”
一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在祝瑄耳边炸开。
师傅……喜欢她?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云寂转过身,背对着她,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的神情。
“为师将你从小养大,看着你从襁褓之中,长到如今亭亭玉立。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重要的人。我原以为,那只是师徒之情,如父如师的疼爱。”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可这次你出事,我将你带回洞府,日日疏导……才终于明白,不是。”
祝瑄望着他的背影。
月色下,那道身影挺拔,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孤寂。
她忽然懂了这几日所有的异样——他泛红的耳根,仓促的离去,僵硬的指尖,还有那句轻如誓言的“永远不会”。
原来,他一直在忍。
祝瑄走上前,绕到他面前,仰头望他。
月光下,他的眼眶竟微微泛红。
“师傅。”她轻声唤。
云寂看着她,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瑄儿,你走吧。”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软,“就当为师今夜什么都没说。日后,我依然是你的师傅,你依然是……”
“我不走。”祝瑄打断他。
云寂一怔。
祝瑄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师傅,您是不是傻?”
他彻底愣住。
“您是后天纯阳之体,我是先天天阴之体,我们的体质,本就天生相吸。合欢宗多少道侣,为双修契合而寻寻觅觅,可我们朝夕相处十余年,您护我长大,我敬您如天,从未想过旁的。”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可如今您说了,那我便告诉您——我不讨厌。”
云寂瞳孔微缩。
“不……讨厌?”
“嗯。”祝瑄认真点头,“疏导时您的灵力在我体内游走,我不难受;您靠近我,我不闪躲;可您躲着我时,我心里空落落的,很不舒服。”
她自己也觉得奇妙,轻声道,“师傅,我不懂什么是喜欢,可我知道,从小到大,我最信任的人只有您。若要选一人共度余生,我只愿意是您。”
云寂望着她,眸中情绪翻涌如潮。
“瑄儿,你可知……”他声音沙哑,“师徒名分在前,旁人会如何议论你?”
祝瑄笑了。
“师傅,我们是合欢宗。旁人说什么,重要吗?”
她微微歪头,眼底带着一点小小的促狭,“何况,您都已是化神修士,还会怕几句闲话吗?”
云寂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心底绷了五日的弦,却在这一刻,悄然松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
月色里,她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勉强与厌恶,只有毫无保留的真诚。
她说,她愿意
她说,此生只想选他。
云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所有挣扎、歉疚与隐忍都已散去,只剩下压抑太久、终于敢流露的温柔。
“瑄儿。”他轻声唤,像怕惊碎这月色。
“嗯?”
“你可想好了?这不是儿戏。”
祝瑄眨眨眼:“师傅,我都十八了。何况,我何时拿自己的终身当过儿戏?”
云寂望着她,终于,轻轻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让满亭月光都温柔了下来。
他抬起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掌心稳稳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好。”他声音里带着释然,“那便……依你。”
祝瑄眯起眼,贪恋着他掌心的温度,暖意从头顶一直漫进心底。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师傅,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云寂的手微微一顿,耳尖又悄悄红了,移开视线:“这个……”
“说嘛。”祝瑄凑上前,眼底满是笑意。
他无奈轻叹,低声道:“大约……三年前。”
祝瑄睁大眼:“三年前?我才十五岁。”
云寂垂眸,声音轻而软:“那时你在大师姐指点下,第一次独立修成术法,高兴得在主峰跑了三圈,最后摔了一跤,爬起来还在傻笑。”
祝瑄愣住了。
她记得那次,膝盖摔得青紫,却因为太过开心,半点不觉得疼。
“师傅,就因为这个?”
云寂轻轻摇头:“不是因为摔跤。是因为你即便摔倒,也笑得那样干净欢喜。那一刻我忽然想……若往后余生,日日都能看见你这样的笑,该多好。”
祝瑄心口猛地一软。
月光静静流淌,夜风带着草木清香,温柔得不像话。
她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人,心底某个角落,悄然化成了水。
“师傅。”她轻声唤。
“嗯?”
“以后,我叫您名字好不好?”
云寂微一怔,随即笑了。
“好。”
“云寂。”
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像落在心尖上。
云寂的心跳,漏了一拍。
“瑄儿。”他低柔回应。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石亭中的酒尚温,壶中倒影碎了一池月色,漾开细细的涟漪。
祝瑄仰头望着他,忽然觉得,今夜的月亮好看得不像话。
不对,是眼前的人,最好看。
这个念头,她悄悄藏进了心底。
云寂低头看她,目光里是藏不住的缱绻温柔。
还有两日。
两日后,她不必再走。
或者说,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他身边。
祝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站在月色里,心里轻轻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不讨厌,不排斥。
还有点,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