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师书》沧君

15、修真坊市 下山第

　　下山第三日，连绵的苍莽群山渐渐平缓，天地间的气息也从深山清寂，转为修真界独有的热闹与鲜活。

　　祝瑄立在云寂的飞剑之上，衣袂轻扬，神色平静从容。她虽从未真正踏出合欢宗一步，可自幼浸淫典籍玉简，修真界地理、势力分布、坊市规制、奇物图鉴，早已烂熟于心。眼前的御剑流光、灵兽往来、修士络绎，于她而言并非全然陌生，更多是典籍照进现实的真切感。

　　“师傅，”她轻声开口，语气稳而平和，“前方灵气集散，人烟繁盛，应当就是流云集了。”

　　云寂控着飞剑，缓缓下落，垂眸看她时，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赞许：“倒是没白读那些地理玉简。”

　　祝瑄微微弯唇，没有多言。

　　不多时，一片依山而建的庞大建筑群映入眼帘。飞檐翘角隐于云雾之间，楼阁层层叠叠自山脚铺至山腰，灵气充沛如雾，人影往来如梭，远比她在宗门所见更为繁盛。
　　石坊巍峨矗立，上书“流云集”三个古拙大字，笔力遒劲，灵光暗蕴，一望便知出自大能之手。

　　“果然与玉简中记载的一般无二。”她轻声叹道，眼底仅有几分初见实物的新奇，并无半分局促与懵懂。

　　为避免引人注目，两人换上了寻常修士的素色装束。云寂将自身修为压制在金丹期，祝瑄则依旧保持着金丹初期的平稳气息。在外人眼中，他们不过是一对出门历练的普通道侣，并无任何出格之处。

　　踏入坊市的那一刻，喧嚣扑面而来。

　　宽阔的青石大道笔直延伸，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丹炉药香、法器灵光、符箓气息、灵植清气交织在一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灵兽低鸣声、飞剑破空声混作一片，热闹却不杂乱。

　　祝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心中一一对应典籍记载，条理清晰。
　　她停在一间名为“千机阁”的楼阁前，只是淡淡一瞥，便已了然：“机关傀儡阁，玉简中曾提过，此地傀儡精巧灵动，可打理日常琐事，却不擅战斗，多用于寻常起居。”

　　云寂有些意外：“你连这个都读过？”

　　“嗯。”她轻轻点头，“早年翻阅《奇器考》时见过记载，只是今日才第一次见到实物。”

　　语气淡然，眼界沉稳，全然不是一无所知的模样。

　　两人继续前行，路过一处灵宠摊位时，几只雪白滚圆的疾风兔缩在笼中，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行人，模样确实讨喜。
　　祝瑄只是蹲下身，平静打量片刻，便干脆起身：“疾风兔，速度出众，无战力，多为女修闲时玩伴，我们此行赶路凶险，带着反而不便。”

　　她判断清晰，取舍有度，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稚气。
　　云寂看着她沉稳有度的模样，眸底的温柔一点点漫开，默默将她的目光停留之处，记在了心里。

　　一路缓步闲逛，不知不觉已是一个时辰。

　　祝瑄虽初次下山，却因底蕴扎实、心境沉稳，半点不显局促生涩。云寂看着她微微泛乏的神色，带着她转入一间雅致清幽的茶楼，选了二楼临窗的雅座。

　　“先歇脚喝茶，稍后去情报阁打听血煞门的消息。”
　　“好。”

　　茶博士很快送上此地特产的“流云青”，茶汤清浅，兰香幽幽，入口温润回甘。
　　祝瑄端起茶杯，刚要轻抿，隔壁桌几道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入耳的议论，骤然飘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吗？合欢宗那位宗主，最近可是闹得满城风雨。”
　　“怎么了？不就是闭关不出吗？”
　　“哪里是闭关，他是把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弟，娶成道侣了！”
　　“从小养大？这……未免也太过了吧？”
　　“何止！我还听说，那女娃是万年难遇的天阴之体，根本不是什么道侣，就是他养了十八年的炉鼎！”
　　“啧啧啧，怪不得合欢宗一向不管世俗眼光，原来背地里玩得这么脏……”

　　一句句恶意揣测、扭曲编排，刺耳又刻薄。

　　若是寻常少女，此刻早已面色发白、手足无措。
　　可祝瑄只是握着茶杯，指尖稳而平静，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她在宗门内听过更直接、更刻薄的流言，饱读典籍让她比同龄人更懂愚者口舌，不值一争。

　　身旁的云寂气息却瞬间冷了下来。
　　周身灵力微凝，眸色沉如寒潭，显然是动了真怒。他放下茶杯，便要起身。

　　祝瑄却先一步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师傅，别去。”

　　云寂蹙眉，声音低沉发紧：“他们在辱你。”

　　“我知道。”祝瑄抬眸看他，目光清澈而通透，“可这些人游离在宗门之外，无根无凭，只信流言，不信真相。您现在出手，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只会让这些话传遍整个流云集，到时候谣言愈演愈烈，反而耽误我们追查血煞门的正事。”

　　她条理清晰，心智冷静，完全不像一个刚下山的少女：
　　“我在宗门听了半个月，早已不在意。清者自清，实力为盾，远比与人争执有用。”

　　云寂看着她强装平静却依旧眼底微淡的模样，眸中的寒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委屈你了。”

　　“不委屈。”祝瑄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只要师傅信我，旁人说什么，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

　　她说完，重新端起茶杯，从容轻抿，仿佛那些恶语从未入耳。
　　云寂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隔壁桌的议论依旧断断续续，不堪入耳。
　　可两人再也没有分去半分注意力。

　　窗外日光正好，楼下人流如织，茶香清雅，身边人安稳。
　　那些刺耳的声音，渐渐被喧嚣淹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一桌散修尽兴离去，祝瑄才淡淡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桌位，并无怒意，只有几分漠然。

　　“师傅，您刚才……是想动手？”

　　“是。”云寂坦然应声，语气没有半分掩饰，“谁敢辱你，我便让他付出代价。”

　　祝瑄心头一暖，却依旧沉稳地笑了笑：“我知道您会护着我。但现在，隐忍比冲动更重要。”

　　云寂看着她小小年纪，却如此通透有分寸，忍不住低声叹道：“你比我想象中，更成熟，也更让人心疼。”

　　“跟着师傅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直躲在您身后。”祝瑄抬眸看他，眼底明亮而认真，“我也想快点变强，与您并肩，而不是一直让您为我出头。”

　　云寂眸底一软，轻声道：“好，我等着那一天。”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
　　心意相通，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祝瑄挽住他的手臂，语气轻快了几分：“我们走吧，去情报阁问问消息，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好。”

　　两人并肩走出茶楼，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阳光洒落，将两道相依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

　　祝瑄步履从容，气质沉稳，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看人眼色的小徒弟。
　　她饱读典籍，心有丘壑，目光坚定，自有一番属于金丹修士的气度。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在茶楼二楼靠窗的阴暗角落，一道阴冷而隐晦的目光，缓缓收回。
　　那人转身下楼，悄无声息地汇入人群，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不远不近，悄然尾随。

　　风过街道，喧嚣依旧。
　　无人知晓，一场藏在暗处的杀机，已随着他们的脚步，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