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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那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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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沈怜青在生气。
她应该接收这个讯息,但很可惜,她完全没心情。所以,她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回了话道:“明日我们走了,我会赎回给你的。”
“什么?”
“你不是说那只镯子吗?”
“那是你的东西,为什么要赎回给我?”
“你——”
被这么一问,她倒不知道怎么回了。为什么?不是他在那里生气吗?但要真这么回了话,除了这只镯子,其实还要牵扯出另一只镯子了,他气的到底是这一只,还是当初那只呢?如果是当初那只,至今还无下落呢。
想到这里,她自知理亏,便道:“反正,我回了府便拿钱来赎。”
话已至此,他好像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气氛沉闷了良久,她才发现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眼前这张小得可怜的床。
自她从林家逃回郡王府后,她和他真正意义上可以说是没有再同床过。
他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他从床边站起来,开始踱步,擦脸漱口,两人都换了衣服,最后,好像是新婚第一天,两人都不知道谁先爬上床。
她真想打开门出去,可是外边太冷了。而且不巧,这家店房间少,只剩下这么一间空的。
“睡吧。”
最后,还是沈怜青打破了这个僵持的氛围,他开了口后,便走到床边铺好了床。她为逃避尴尬,又吹了一盏蜡烛,晦暗的烛火里,小小的床上,她和他恨不得咫尺千里。但又由于棉被太重,床太小,两人都被压得睡不着。
“颜君。”
终于,还是他先发出声音。
“那些日子,你去了哪儿?”
这个问题,她知道他早就想问了,在她回到郡王府的那一晚,在福清嬷嬷过世之前。她前段日子还一直思考着,如果他真问出口,她会怎么说呢?但在这样的时机下,本来想好的那些模板答案,她一个也记不起来了。
“去了一个不太好的地方。”
很快,她回了话。
虽然没有提前编排,但这是绝对真实,且没有漏洞的回答。对于林颜君来说,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忽然间在她眼前天崩地裂,然后一切塌缩成一个小小的暗暗的屋子,所以,那不就是——一个不太好的地方吗。
“你打听那个女人做什么?”
也许是她回答得太过通俗易懂,沈怜青没有再就这个话题问下去,他转了话头,又道:“你认得她吗?她,是你什么人?”
“我不认得。”
她翻了个身,望着他的背影,道:“窦家庄是什么地方?”
“是个不太好的地方。”
敢情他这是现学现用了。
黑暗里,她的嘴角抽了抽,又问他道:“那你呢?你认得那画像上的女人吗?”
“不。”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回道:“也算是认得。”
还没等她接话,他忽然翻了个身,和她面对面注视着。她险些往后一缩,滚下床去。
“无论你打听那个女人要做什么,我劝你——不要做。”
而他莫名其妙补充的这句话,又让她忽地浑身发冷。
她拉了一把被子,只是回道:“如果我要做呢?”
一直以来,无论在谁的身体里,她坚持信奉一条路走到黑的人生准则。要是不打算做的事,一开始就别做,但要是开了头了,就得有个结尾。
最关键的是,她已经将被林家囚禁的那段日子当作她的“耻辱”。
一个人最大的耻辱就是像被当作一个动物一样圈养起来。她讨厌这种感觉,在前身的二十七年,也正是因为讨厌这种感觉,她才拿着那个差点就比她人高的行李箱从地下室一步步往上爬,爬到了能看见阳光,能伸展四肢的地方。
但这些话和沈怜青说,他听得懂吗?
所以,她没有说。沈怜青自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执着,忽然,她感到身旁的重力有点失衡,显然是沈怜青坐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四下无光,她也能觉察到,他正紧紧地皱着眉头。
“为什么你从来都是如此固执?”
她张了张嘴,要回击。
但他没给她这个机会,开始噼里啪啦,她仿佛第一次听到他如此严肃的语气,也怔住了,直至他全部说完,她一次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水乡关地势低,又有几个泄洪口,因此一直算是‘危地’,朝廷多年来在此地付出了许多人力,财力。十几年前水乡关一次大泄洪,我父亲便被派去治水。”
“那一年,水乡关伤亡惨重,那个窦家庄,是水乡关门下的一个小庄子。庄子人少,但家家都因田产生意过得还算富有。那个庄主,姓窦,什么名我忘记了。只记得,我父亲去清点窦家庄死亡人数的时候,见过他的牌位,牌位被他那个小女儿拿着。”
“那些人因为田产生意才富有,以至于传来泄洪的消息后,由庄主起了头,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走,留下来守着那些田地。但人力怎么抵得过天灾?自然没什么人存活下来。”
“活下来的几个人里,其中一个,便是你那画像上的女人。”
“窦家庄庄子的小女儿,自然,她的名字我也记不得。”
“那年,我随着我父亲离开水乡前,我父亲依照官令,要将流离失所的水乡百姓搜集起来,但我记得那天早晨,我父亲派去的车,清点过后,窦家庄活下来的人少了一个。”
“从来没有什么灾星,无非是她体弱多病,又恰好那次她没有阻止她父亲的提议。因此,活下来的人便将她当成了活靶子。”
“救助少了人,当时的朝廷严命已下,我父亲虽头挂高职,自然也是要受罚的。”
“于是,我父亲派了许多人去找,最后只查出来,窦家庄庄主在水乡外亲眷颇多,那个逃走的‘灾星’,入了京西,投奔他处——”
一直,一直等到像听书似的,酣畅淋漓地听到这里,她才终于出声打断他的话,发问道:“投奔了哪里?她投奔了哪里!”
但因为她表现得过于激动,这好像就让沈怜青更加确信了——
这是个不太吉利的故事。
于是,他在黑暗里,冷冷地回了话,道:“你就听到这里。我只是要告诉你,这是十几年前的事情,无需再问下去。”
“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打听一个死人,并且为一个死人狂奔,逃命,住进荒郊外的客店,在沈怜青看来显然都是难以理解的事情。但他的思绪很快跳回到“狂奔”“逃命”这两个关键词上,他没有给她继续纠结这个故事的机会,忽然,他的手伸向了她的手腕,紧紧地握住了。
“还有,今日追你的那些人是什么人?”
而她根本不用思考,就能回答他,那些人是林颜君她爹的人。
但是,要真这么回答沈怜青的问题,一切又要回到根本的问题上了。从她消失那段时间到底去了哪儿,再到她为什么要找这个画像上的女人,再到,再到十几年前,林颜君她爹到底为什么要害死林颜君母亲,又为什么要——
总之,这不是一句话就能总结的。
于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她拉过被子,开始发出沉沉的呼吸声,她能感觉到沈怜青在她睡过去之前一直坐在床里边看着她,但她没有开口,一心想着等着天亮,她要离开这儿,要回到郡王府,要找到挽春,还要问挽春——
到底认不认识窦家庄的人?
沈怜青显然一夜无眠,早起她牵着那头骡车出发的时候,在晴光中,抬头一看,窥见了他眼下两朵青紫色的云。但她张了张口,只是问道:“我们是不是该把这头骡子先还回去?”
此时,昨儿跑了一天的骡子满腹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沈怜青道:“让它带我们回府,再让墨语找这骡子的主人,使些钱请主人来取罢。”
“哪儿找——”
话还没说完,她低头就瞧见了,骡子的脖子上挂的那串铃铛,写了一串字。看来,无论在哪个年代,牛马牲畜,都有自己的“花名”。
她心稍稍放了下来,虽说郡王府目前经济状况实在不容乐观,但侵占他人财产不提倡啊。一回到府,她立即让墨语先将此事办妥,墨语接了命令,就要出去找人,她看见墨语稍显疲惫的背影,想到墨语昨天等不到她和沈怜青,估计急得在京西城内不眠不休找了一夜。
于是,她又叫回墨语,道:“让书心去吧。”
“书心出府了。”
“他又去找了?”
“是,在关门外,说是有人瞧见了,有个姑娘像海栗……”
她皱了皱眉头,侧过脸去,想了会儿,道:“你去休息吧。这事明日再办,多准备点钱补偿那主人就是了。”
打点好后,她立即出门去找挽春。
依照这个时间点,正是铺子要关门的时间,她想,挽春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借口逃掉。虽然什么都还没有问,但她总觉得,挽春一定什么都知道。
只是,乘车行至铺门前,她掀开帘子,看见铺门紧紧地闭着。
门前那棵常青树,因为万物复苏的四月还未到来,落了一地萧条的叶子,她站在满地残叶里一步步向铺门走去,忽然——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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