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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还是个如 ...


  •   “在很久以前,我们便见过面了。”

      “也许你不记得了,夫人。”

      她听到这两句话的时候,眼泪已经止住了。像是她原本的精神再次跑出来,掠夺了这具身体,要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生产生共鸣实在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但要表现得毫无感觉,又和这两年来产生的记忆非常割裂。所以,最后,她只能以一种近乎痴呆的目光——

      注视着喃喃自语的福清嬷嬷。

      “在京山上的庙宇,你蹲坐在那里,抹着泪,喂那几只猫,记不记得?有一只跳起来,急了,还划伤了你,那时候在你身旁,不是海栗……是,是一个男人,你怕他,他像看犯人一样看着你。”

      “你……记不记得?”

      “郡爷见你泪流,猫儿也跑了,要上前。我说失礼,便拦住了他。”

      “不久后,你家里人便不知道从哪儿弄了门路,竟派了李学士的门生来求亲。我当时还以为,在京西上的庙宇上,你也看见郡爷了。而郡爷也记住你了,因此,无论从前那流水似的姻缘从他面前如何流过去,他最后,竟接受了一个女子的求亲。”

      “当时在京西闹了好大的笑话?你记不记得?”

      福清嬷嬷喘着粗气,话说个不停,又道:“笑话,也凭人去笑话吧。一朝天晴一朝风雨,人生总是这样,从前郡王府风光时,那些人,连门槛上的石头都摸不到。”

      说到这里,她又将那枚家印递到她手里。

      “这块石头,也是用门槛上的石头做的。”

      她怔怔地看着它。

      “两年前,你第一次接过它,我的病就好了。我不用再担心门槛何时被踏平,屋檐上的石头,哪一天就要掉下来……”

      “我说这些话,绝不是在怪你。”

      “是你,为我续了两年的命……”

      话已至此,仿佛绝句,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福清嬷嬷好像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她怔住了,良久,像是眼泪的痕迹再次静静地淌在那只干枯的渐渐发冷的手心。

      沈怜青吩咐下去即刻去请人。

      换衣服的,诵经的,梳妆的——这些人一定要先来。烧香点灯祭祀的,后半夜来也没关系,但算时辰的先生一定要来,既然没有子女,便要就地认一位,到时许多事情,一定要有人操持,那只修长却干枯的手颤颤地举了好一会儿,最后指向了书心。

      也许,谁都没指,那只是无力垂落后,一道无力的弧线使然。

      但书心还是被推了上去。因为前十五年都由她养大的沈怜青,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她的儿子,抬棺哭丧这两件事凭他的身份就做不了。葬礼到第五天的时候,在京西内还是小小轰动了一场。

      毕竟郡王府上一次死人,还是郡王夫妻。

      这样大的阵仗,林家自然要来人的。她在接连几天的悲痛,迷茫之中,好奇心终于又一点点浮了起来,她好奇的是,林颜君她爹硬得感觉能开天凿地的心理素质到底是怎么修炼而成的?那天早晨他领着人,拿着恤金来的时候,一脸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想把亲生的唯一的女儿关到死的人好像不是他。

      他见到她,非常冷静,非常虚伪地开了口,道:“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往后你更要学着操持。”

      她将那两个粉盒拿出来之后,一直藏在了胸口里。

      福清嬷嬷的丧事办完,她将两个粉盒送到了和胭脂铺合作过的那几个“供应商”那里,有一个货品少而精的商家即刻认出了这个样式。他说这不是京西的工艺,在南边的南边,接近水乡那里,有一户人家,会做这样的工艺。

      “那家货铺,早就关了。十几年前水乡发水灾,举家受了害,听说有个女儿,运气好一些,早两年结了婚,嫁的郎君是外乡人,因此避过一劫。”

      听到这儿,她就知道,那画像的主人,并不是这个“好运气”的人。

      如果已经结了婚,林颜君她爹有什么本事在这个年代为一个已婚女子设牌位?所以,只能细细再打听下去,最后她一想,挽春——

      不就是水乡人吗?

      “我不知道。”

      挽春却异常缄默,冷淡。她越问,挽春的脸色越难看,最后一挥袖,挽春冷冷地望了她一眼,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有什么用?你既然想留在郡王府,这里便是你的福地,你不要出去,不要回到林家,便什么也不会发生!”

      “我……”

      她见什么也问不出来,只好不再问下去。几天后那个提供了线索的店家又写信给她,问她是不是要定做这几个盒子?她本想如实说了,却发现店家的地址就在郡王府不远,她想着靠书信交流效率太低,很多话其实都问不仔细。她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让墨语驾马,她要出门。

      出门在她看来依旧是“危险性行为”。

      谁知道林家又偷偷憋着要使什么坏招呢。墨语是挺靠谱的,但双拳毕竟难敌四手,她便又叫了几个马夫。阵仗这样大,很快就吸引了沈怜青的关注。明年便要再次进考,他自福清嬷嬷的丧礼结束之后,整日郁郁不乐,沉浸在学习之中,请了个新老师,正在闭关修行。

      那时候马夫刚把马牵出来,后边,她就看见,沈怜青也从那扇侧门走了出来。

      她有很多天没和他说话了,这段日子她和他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冷氛围中。明明结婚过这样的日子已经两年了,但和现在比起来,她感觉刚进入这副身体,刚和他结婚那时候,两人的气氛倒更自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仿佛是在说“你要出去”?

      她没有回话,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一抬脚,上了马车,仿佛回了话“我要出去”。

      紧接着,他跟了上来,坐进了马车,她又看了他一眼,眼神显然是不太友好的。不过,最后,她还是没有自动开口,请他下去。

      马车开始往前了,她坐在上面,沉默下来反而想起从前吵闹的日子。坐在这辆马车上,她和他去过他舅舅家,说到他舅舅,听说灵杰又高升了,又要办宴,因为福清嬷嬷的丧事,她和他可以不必去。还有一块儿出关,碰见周澄那次,想到这里,她又想到拿了他的镯子去救周澄呢,答应他要找回来的,可实在难找。去花灯会,也是坐的这辆马车,因为路途实在漫长,他困倦得无意间靠了靠她的肩头,最后,两人都睡过去了。

      或者,是因为这个年代没有时钟,所有的日子都在一炷香上烧过去,要烧成灰才落下来,落在地上了,才能被日影,雨汽一点点吞没——因此日子格外的慢。又或者,是因为郡王府门前的挽联还没取下来,一切还沉浸在生离死别的阴影中,她觉得这两年发生的事,和她在前身时活了二十七年发生的事一样多。

      而且,还要更悬疑一点。

      比如,她还是不知道林颜君她爹为什么非要害死林颜君母亲呢?如果是要做“陈世美”,往后十几年他又为什么不再娶呢。又比如,林家为什么非要分她那一半铺子呢?当初叫莲蓝接近她,到底是要找什么东西呢?还有,她看向身旁的沈怜青,更不明白了。如果那个胖男人真爱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要将女儿喂成和自己一样的体型?又为什么在女儿得知真相后,立即做好决定要下死手,然后放任不治,为了“不在场证明”逃出关,又在女儿醒过来后连夜入关回家,依旧花了许多钱,打通门路,只为了将女儿嫁给和自己家世毫无匹配性的郡王府的独生子沈怜青呢?

      当时沈怜青还有望袭爵,难道林颜君她爹不怕女儿结婚后展翅高飞,有一天想明白了,大翅一挥,把他给拍死吗?

      所有的问题,所有的答案,也许,在弄清楚那幅画像上的神秘是谁之后——

      才能搞清楚。

      但那时,她和沈怜青坐在那个高谈阔论,一直夸耀自己的货物多么独特,多么精美的小老板面前,她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怎么问出口。

      实在不好意思直接说“啊其实我要找您买东西是骗人的我只是想打听个事儿”,要是这么直白,她和沈怜青,估计都会被他藏在货柜后面的那把扫帚直接清扫出门。

      于是,她终于灵机一动,从袖口里,把那幅小小的画像取了出来。

      “我当然识货,只是您那批货,我有个请求,要加进去。”

      “哦?”

      老板摸了一把胡子,依旧笑盈盈地,看着她手中如药包一样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一边等她拆开,一边又夸海口,道:“夫人,您莫说要在这壳上留几个字,就算要留幅字帖也不是难题,莫说要留张自画像,就是要留幅大观园——”

      可是,等她把那张纸条拆开,终于完完整整地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怔住了。

      “您留个死人做什么?”

      哦。原来真死了。

      很快,她听见那老板又注道:“还是个如此不吉利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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