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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突然,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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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怜青的审美很独到。
他有几双一模一样的尖头的黑红色马靴,鞋面做了倒三角的红色,鞋身黑色,看起来像那种会放在展示柜里根据鞋码定制的限量商品。鞋子全身是皮革质地,但脚底由于如今的工艺技术有限,做到最好也只是那种不太防滑的牛皮胶底,下了雪,雪化成水,他的脚一踩,再踩在木制地板上,便嘎嘎嘎地作响。
她记得,和他刚结婚那会儿,她烦死这个脚步声了。
现在,在晦暗的灯火里,阴郁的气氛中,她回过头,见到胡子拉碴,一脸悲催的沈怜青时,因为这个脚步声——她勉强还能笑出来。
所以,她突然好像不太烦它了。
“你……何时回来的?”
“现在。”
她回他的话,回得很快。快到他没有反应,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哦”了一声,紧接着,他往前走,越过她,走到福清嬷嬷床前。
“采智。”
他唤门外的姑娘,道:“那些药煮了,伺候嬷嬷起来喝。”
这话本来不用走这两步也可以说的,他却要站到床前,故意地背对着她。这让她觉得,他此刻脸上好像有什么表情,是他不想让她见到的。
难道,他在哭?
她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恶寒。但她没有上前去探个究竟,她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出了房门,她不用问也知道了,福清嬷嬷的情况不太乐观。
沈怜青很快追了出来。
她在前边,他在后边这样跟着,这样一前一后在这个家里走着的日子,实际几个月之前,一直这样过着。可是如今她觉得很陌生,好像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嬷嬷的病很严重吗?”
所以,她为了点破静止的时间,只好明知故问。
“不太好。”
他回得没有一点儿犹豫,很快,他又注道:“早年她身子便不好,这些年来,也是熬着药压着的。”
她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于是,良久,他终于道:“这些日子你去了哪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其实不是故意反问的,这种说话方式在她看来是个不好的习惯。只是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复,总不能说“啊是这样,十几年前我爹把我妈害死了吃绝户了,现在怕我发现就把我抓起来了,所以我就被当成疯子关了一段时间”。无论如何这听起来绝对不是沈怜青这种资深文青能立即消化的悬疑伦理剧。
而且,她还生着气呢。
虽然她现在为了自保不得不回到郡王府,但是——这厮和她提过离婚啊!
他被问得噎住了,她还有意地放慢了脚步,她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回到院子之前,他向她解释的机会。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一直等到回到院子,见到墨语那张和书心一样,消瘦又震惊,欣喜若狂的脸之后,他跟着她的身后,进了房。
终于,那时候,她拦住他,道:“我出去睡。”
他为她拿里衣的手在空中,一滞。
“你不是要和我离吗?”
眼下要整理,要烦恼的事情太多了,她只能就此事开门见山,道:“既然我们都不是夫妻了,睡在一张床上算什么?你要是不愿出去,我去就是了。”
“不。”
他又怔住了,然后注道:“当时的事,你知道我——”
她很慈悲地,停步了。没有走,也没有打断他的话,她看着他。
但仿佛很长的一段时间过去了,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没有说。这时,她才忽然想起被抓走的那一天,被困住的这些日子,她过得有多么憋屈。
“我知道什么?”
于是,一股脑全发出来,她冷笑一声,接着道:“你真要我知道,你就该说出来——我不是你肚子的虫子,我吃不到你的心事!”
她觉得这个反击太弱了。如果是她来回答,有千百种回话,但沈怜青依旧怔怔的,什么也没说。
只好一个大踏步,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从林家逃出来,以后的打算,在这副身体里,到底该以什么姿态继续活下去——这都是她没有想过的事。所以,回到郡王府那几天,她依旧保持着一种极度迷茫的状态,吃喝拉撒,努力维持着正常的生命体征,周围唯一发生大变化的是福清嬷嬷的身体。
嬷嬷的病全好了。好得,就像变回了两年前,她刚刚来到郡王府时,看见的,那个趾高气扬,惹急了,主子照样教训的中年女人。
脸色又红润了起来,双脚依旧稳稳地踏在大地上。
即便谁都知道,这不是太好的征兆。福清嬷嬷见到她之后,没有问她去了哪儿,却问了无数遍她怎么离开了那么久?她一开始还会说自己离开不过几个月,细算一算,其实不超过三个月,但福清嬷嬷总说,她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夫人,你走了太久了,我都变得那么老了——”
福清嬷嬷后来说到这里,又补充道:“我老得快要死了。”
说到这里,又要把那枚家印交给她。她不接,她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骑虎难下,林家迟早会找回来,虽然这几天风平浪静,但表面平静也都是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她只能在郡王府待着,找小栗子的事,她托付了书心。
连铺子她都不敢去,只写了封信给挽春周澄报平安。挽春那天晚上来了,问她此刻作何打算,她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能重新接下那枚家印,但也不能离开郡王府,至于,要不要和沈怜青“和离”这件事——她和沈怜青都再也没提过。
书心告诉她,那天夜里她回来,还有她消失了那么久,那么多个夜晚,沈怜青每次出府都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听说了她的消息。她“失踪”后不久,沈怜青就被那交好的几个官僚子弟捞了出来。当然,决定性因素还是灵杰接连几封的上书,而且,皇帝本身也不是真想治他,因此,后续也没有发生什么新动荡。
那时候,他还以为,只要他等着,缓过神之后,生活会恢复得像他没被抓入宫之前。
直至他发现,他怎么等,也等不到她回来。他先是去了林府,但林府上下,连一个侍茶的姑娘,都做好了守口如瓶的打算,他悻悻而归。最后又去了好几次胭脂铺,但挽春只说一概不知,又因她失踪的事,本就对他脸色不佳,后面,索性连回他的话都不愿意了。
“听说,他被抓入宫后,出入关便有了限制。这个他可有告诉你?”
“没有。”
她听挽春说完,有些迷茫,紧接着便问道:“既然出入关有了限制,他还几次出关干什么?”
“他去林府和铺子,都探听不到什么消息,只好托了人去找。关外有个浪子,生活上行事不端,但耳听八方,不知道哪儿来的门路,号称坐家中闻尽天下事。沈怜青找到了他,他还说得有理有据,连你骑走的那匹马往哪个方向走了,都说得清清楚楚。”
“然后呢?”
挽春想了想,道:“你看到了。什么也没有,你还是自己回来的。”
她心中暗骂一声,就知道,沈怜青在这种事上真是将钱当纸在花,这么显然的诈骗手段他还甘之如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以为那一声骂声,最终只化成很短的一声“哦”声。
接着,她扭过脸去,不知道怎么回挽春的话了。
“你被关在家中的事,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吗?”
最后,挽春抓过她的手,将她的手包在自己双手手心里,接着道:“那么,无论你和他决定走到何种地步,此刻的时机,你都不要再告诉他任何事。林家那里,我去打听过了,安静得很,但不会安静太久的。”
她垂下眼,突然觉得,她是从林颜君的身体来到了另一副身体里了。如果,林颜君自己还在这副身体里的话,估计也会难以置信,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家庭和睦,幸福美满,可靠的爹,早逝的妈——都是假的。
那晚她送走挽春后,福清嬷嬷的状况不好。
沈怜青先去看了,她随后便到,福清嬷嬷见她来了,便挥一挥手,仿佛是要叫走沈怜青。沈怜青回过脸,看了她一眼,很快,便走过她的身边,出了门去了。
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了起来,但床上的人在她看来,仿佛油尽灯枯了。
她在一片刺目的暖黄色光亮中向福清嬷嬷走过去,顺着那只手伸出的方向,她也伸出了手,和那只手,紧紧地相握了。这些日子,被关在林家的日子,逃出来的日子,还有更早之前的,来到这副身体里最开始的恐惧,还有现在,面对着床上的人,面对着死亡的恐惧——
突然,一瞬间爆发了。
一开始,她以为她只是在发抖,当手上传来湿漉漉的冰凉的触感时,她才发现,她正在哭,正在急促地,发出一种类似于幼鸟落地的呜咽声。
“夫人,我没有,郡爷也从来没有——”
那只手抓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幻象中抓出来,很快,她清晰地听见福清嬷嬷注道:“没有看错你。”
那个时候,她才抬起脸来,然后看见了,另一双泪盈满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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