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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她叫了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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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不像是住人的屋子。
虽然有一张床,一面镜子,还有一个看起来能容纳数百套衣服的衣柜。但是,在屋子中间,她看见的是,一张又长又大的佛龛桌,那张桌子上,点香炉,敬鲜果供奉的不是什么佛像,而是一张画像,她看了又看,确认了——
那是一张陌生女人的画像。
林颜君母亲的画像,她在林颜君的嫁妆箱子里见过,当时她还感叹,这是一个光看画像就能看出来,一个非常爽朗又美丽的女人。但眼前这张画像中的女人,不是不美丽,而是,她的美丽,是一种鬼气森森的美丽。
她生过病,或者,还在病中。又或者,她是病死的。
毕竟,谁会供奉一个活人呢?
但这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她企图搜检林颜君的记忆,但她绕着这个宽敞却晦暗,还弥漫着浓浓的檀香味的屋子走了一圈后,依旧什么也没想起来。
衣柜里是有衣服的,只是看起来都不是新兴的样式。那种上窄下宽的大袖,她记得,之前有一次,她见福清嬷嬷穿过,当时,福清嬷嬷说了,这是老古董了,要真细算起来,那件宝蓝红领大袖绸衣,是二十年前做的。
“那个时候,京西最时兴这样的颜色。”
她记得非常清楚。是因为她当时觉得宝蓝外衣配红色领子的配色,质感堪比奢牌定制款。
摸着衣柜里那件颜色,质感都非常接近的绸衣,她怔住了。现在有两个答案非常明朗,一是这画像上的年轻女人已经离世了,二是,应该是离世许多年了。
可以佐证的,还有梳妆台上,那几个鹅蛋形的螺钿钳宝彩粉盒。
去年,她为铺子选新包材的时候,选过这种壳子,但挽春找到的那家供应“厂家”说过,这是老东西了,全京西凑不出一百个来。而且,要价不菲。
为什么林颜君她爹要供奉一个去世多年的年轻女人?
这个问题使她好奇到暂时忘记了,她现在可是正在“逃亡”的路上。她站在那张龛桌前,看着那张画像,直至一声震天的鼓声响起,她才将手中的百宝箱摔落,落了个粉身碎骨,一箱子漆金的破铜烂铁,跌了出来。
动静太大了。刚才走的那两个人,很快就会回来。
她如梦初醒,将东西捡好后,几乎是以一种溃逃的姿态跑出了这间屋子,但刚出门,她又折返回来,顺走了那两个彩粉盒。想了想,还是不妥,她伸手摘下了藏在发包里的金簪子,无论如何,就算累得那两个姑娘顶嘴,她们好歹还能拿这支金簪子去赔。
出了门后,她将百宝箱放在了一个显眼的角落。
然后,一路飞奔,她揣着那两个彩粉盒,硬生生闯到了林家的前门。也正因为人太多了,唱戏的,听戏的,客人,主人,男人,女人,熟悉的面孔,陌生的面孔,应有尽有,所以,她顶着这样一张脸随意穿行其中——
总不至于太惹眼。
她也没想到,她就这样顺利地,跟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后面,出了林府。而那两个在前门守门的男人,看了她,还有那个陌生男人一眼,彼此对望,露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没有理会这种笑容,也没有理会那个发现她在身后,向她微微一笑的陌生男人。
很快,她便在下着鹅毛大雪的京西街路中,狂奔了起来。她知道这个场景一定很吊诡,一个化着戏曲妆的女人,穿着一件薄薄的外衣,面无血色地,跟逃难似的,终于,逮着一个拉干草的马夫。
她拦下他,险些没让马蹄踏一脸。
那马夫反应快,也有良心,她找不到现钱要拿藏在发包里的金首饰抵。他拒绝了,只说送到地方了,若有家里人,让家里人出来还钱,走遍京西只要不出关,最多不过一钱银子。
然后,便问她到底要到哪儿去?
她想了又想,终于回答道:“郡王府。”
权衡利弊之下,不置可否的是,现在回到郡王府——才是最安全的。
林颜君她爹当时能在铺子外大摇大摆把她领回家,她要是回铺子,很快就会被找到。而郡王府,就算被抓到,往大了说,也算是“官家”的地方。即便沈怜青还没有回来,府门前的守卫,还有墨语,只要他们还在,林家的手就难以伸长。
所以,她在半途便安心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上的门户点着灯,她顶着那一张浓墨重彩的脸从干草堆里醒过来的时候,睁眼看远方,看见的,最亮的,最大的那两盏灯——
依旧是郡王府的。
门前的灯像平常一样点着。她的心竟感到熟悉的宁静,近到门前,她叫住马夫,从干草堆里跳下来后,她亲自去敲了郡王府的门。
奇怪的是,府门前没有人守着。
她在郡王府待了两年,那几百个日夜,她记得,无论回来得早晚,从来没有一次,门前是没有人的。不知道叫了多久,终于有一张苍白的脸,映着红色的烛火从府门里探了出来,然后,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看。
“书心!”
她这一叫,叫得举着灯笼的书心险些跌出门槛,他连连应了几声:“夫人!夫人!夫人!”
“真的是你!夫人啊……”
“先帮我还车钱。”
久别重逢的戏码待会儿再上吧。冰天雪地的,好歹别累着拉了她一程的车夫当无趣的观众。
书心面无表情地还完钱后,又折返回来,继续泪眼婆娑,道:“这么些日子您哪儿去了?”
看来,和她猜的一样,除了林家那几个人,没人知道她得了“失心疯”。
“而且,您为何这副模样?”
但要细细说来真是话长。不只是书心对她满腹疑惑,她对郡王府如今的场景,还有,对看起来消瘦了许多的书心也是不知从何问起。
所以,她只好先休整下来,洗净一张脸,换了衣服。书心说年前散了一批侍茶的姑娘,如今来房间里烧炉子取暖的,和厨房烧锅的,是同一个人。
等那姑娘点了炉子下去了,书心又问起来,道:“您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
“好……不,不是很好。”
“您去了哪儿?”
“哪儿?家……不,也不算。”
“您是怎么回来的?”
“刚才你不是见到了,那匹马。”
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她回得非常果断。她将手放在炉子上方烧了一会儿,一边烧,一边整理了心里要问的所有问题。
所以,等书心问完了,她的目光,才从炉火上缓慢上移,然后在书心苍白的脸上,定住了。
“他回来了没有?”
“郡爷被押入宫没几日,便坐了宫车回来了。”
“人为什么少了那么多?”
“圣上的意思,虽是无罪之身,但郡王府如今毕竟没有官位,那么多人侍候着,起居依旧贵族般的待遇,恐落人口舌。”
“那些人去了哪儿?”
“有的分去官老爷家,有的收拾了东西便走了。走了的那些人,福清嬷嬷吩咐了,发了一笔钱。”
“那……福清嬷嬷呢?”
“嬷嬷的病约莫有半月了,这几日下了雪,更是厉害,出不了屋子。”
“墨语呢?”
“驾马出去了。”
“那——他呢?”
“墨语便是驾马送郡爷出门,今早出去的,说是要出关。”
“那……”
她想了想,回到福清嬷嬷的病上,道:“我去瞧瞧她。”
烤了会儿火后,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逐渐真实而又温暖起来,便站了起来,要出门。现在出房门没有小栗子追在后面递外衣来,她踏过门槛,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一紧。
“小栗子呢?”
书心已经问了第三遍了。她终于回道:“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紧接着,她便快步向前,书心没有刻意隐瞒郡王府现在的处境。的确,她出了门后,明显感到此刻就算入了深夜,守夜的人相比之前,锐减了一半不止,从她走到福清嬷嬷屋子的这段路程,她只碰见一个点灯的姑娘,和一个扫雪的姑娘,她们在雪堆里说着话。
有一个忽地抬起脸来望见她,仿佛见了鬼一样。
她知道,在郡王府所有人,也许,还包括沈怜青——估计以为她早就死了。
“夫人。”
但两人对望一眼,还是稍稍定了定神,其中一个,最后想起来叫了她一声。
福清嬷嬷的门前如今只有那个年长一些的侍茶姑娘守着,另一个年幼的,听书心说,托了家里的门路,进宫去了。她站在门前让那姑娘别出声,自己悄悄地进去了,果然,一踏进门,整间屋子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仿佛地上摔碎了八百个药罐。
她站在福清嬷嬷的床前。
福清嬷嬷正睡着,急促地呼吸着。那张不久前看起来还血色充盈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半,那是灰白的,干瘪的半张脸。
她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立即醒过来。但她的身后,却传来了非常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