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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终于,蔺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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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由于过胖说话间还带着喘息,即便没见到那张脸,也能从声音听出来,这个人在笑。无论那看似憨厚的笑容包含什么意味,总能让人一见,就没有了什么防备。
林颜君她爹见到她回头了,又喊了一句:“颜颜,来爹这儿。”
这种场景还真奇妙,她第一次在林府之外的地方碰见林颜君她爹。而且,为什么来她的铺子这儿呢?简直是游戏开了副本,闯入了NPC之外的非固定角色。
她还是要警觉一些的。
于是,她翻身下了马背,并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回望了一眼铺子,小栗子站在铺子门口,好像随时就要冲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颜颜,你为何骑着马?”
她越警惕,对面的人靠得越近,直至最后,他来到身前,小栗子也追了出来。林家的马车在路上走过,一向是“丁零当啷”地作响,看起来富贵得让旁人不敢随意靠近。此刻,她和林颜君她爹面对面站着,十几米之内,简直杳无人烟。
林颜君她爹没等到她回话,又微笑着,注了最后一句道:“风云多变,看这天,又要下雪了,爹带你回家——”
“好不好?”
她好像根本没有机会回话。
等候的车马,面无表情的胖男人,站在她身后,发抖的小栗子,还有,在她被带上马车后,最后见到的,面无血色,在马车后追了好几步路的挽春。
她知道,前路未明了。
但她被带回林府的前三天,一切平常得和林颜君出嫁之前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小栗子变得异常缄默,而且,她身边还多了一个侍女,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总是盯着她,但既不侍候她,也不和她说话的姑娘。
很快,她发现,那姑娘可能不是一个侍女。
因为那一天早晨,她像平时一样醒过来不久,就得知了一个消息——她自己疯掉了。
这个消息是从院门外,由这个不像是侍女的姑娘带来的。这个姑娘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地跟了几天,终于,在那天早晨,她跟林家的所有人宣称,根据她这几天来的观察,她得出结论:“颜君小姐伤心过度,心神不宁,多日来睡眠不佳食欲缺乏,且有发热迹象,所以,她认为——是失心疯。”
蔺小将被几个冲进来的,面无表情地提着药箱的人包围住的时候,她只想大骂一声:“你丫几个才疯了呢!”
可惜没骂出口。
因为下一秒她就被“移交法办”了。她被自愿地从林颜君的房间搬了出来,林颜君她爹给她准备了另一个房间,不算大,也不小,她和小栗子住进去,还可以让进进出出的几个“医师”有个落脚处,勉强也算够了,一切装潢还有床铺,质量上也没有半点下降。只是透风和采光都不算太好,窗子也不让开,一天到晚点蜡烛。
她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两天,猛地意识到——她自己现在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但林颜君她爹握着她的手,那样情真意切,道:“你放心,爹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治好你的病的。”
可是她真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
“我没有疯。”
“啊……老爷,疯得厉害的人总是这样说的。”
“我没有疯。”
“疯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疯了呢?”
“我没有——”
终于,她摔掉那碗喝起来味道像止咳糖浆的“药水”,喊道:“我没有疯!我告诉你,我真是疯子,我会打你,伤害你,甚至杀了你,而不是躺在这里。”
她是对着坐在她对面,口口声声说能治好她的病的那位“医师”喊的。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威胁,所以那位看起来含胸驼背,故作深沉的白发男人,后退了几步,又看了看林颜君她爹,显然,那紧皱的眉头是在传达一个讯号——
骗不下去了。
于是,林颜君她爹端起了托盘上另一碗“糖浆”,挥挥衣袖,便叫走了房间里所有的人,他一低身,一笑,坐在了她的床前。
那坨厚实的肉,就这么蜷在这里,那张脸,对着她,依旧肥肉乱颤。她不由得想起两年前,她刚来到这副身体里时,和沈怜青结婚的那个夜晚。
多么父女情深的一出好戏。
那时候,她还没有“疯”,而林颜君她爹,也不像今日一样面目可憎。他举着那个碗,像哄着一只小猫儿,一只小狗儿,重复道:“乖,吃下去,就好了。”
她知道这不是毒药,只是一碗能证明她“疯”了的解药。
于是,她死死咬着牙关,这几日来因为实在害怕,她连吃口饭都小心翼翼的,再加上天气冷,不知道什么时候着凉了,她的牙齿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自己干裂的嘴唇。她知道她现在脸上一定没有一点儿颜色,散落的黑色长发,怒瞪的黑色双瞳,还有苍白的每一寸面部肌肤,她忽然扫视了一眼不远处的镜面,猛地一看——
倒真有点像疯子。
索性,她便真“疯”了。那碗药还高举在她眼前,她忽地,大手一挥,终于将它也摔落在地,飞溅起的玻璃渣滓,似乎还刺了一把她的手背,刺得她浑身一抖,便不由自主地往床壁里缩进去。
直至退无可退。
“颜颜,你怎么了?”
或者,只是因为,害怕。这一切都是因为害怕而做出的本能反应,摔掉药碗,大喊,大叫,甚至对着眼前的胖男人,怒吼道:“滚开!你这是非法囚禁!”
是林颜君的,也是她蔺小将的本能反应。
“颜颜……”
可惜这词太潮了,林颜君她爹听不懂。虽听不懂,也知道那激昂的语气,是在骂他,于是他一回身,蹲下,用手去捡那个碎片,一边捡,口中一边念念有词。
“你在说什么?”
敦实又阴郁的背影,那件烫金线的大黑袍子,此刻背对着她,像一只被火烧的巨大蝙蝠。她没等到回复,便又大喊了一声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极度的恐惧与不安,让人只能跟随本能,也就是——
无穷无尽的呐喊。
终于,不知道喊了多久,那件黑袍子动了动,回过身来,那张脸,像是林颜君她爹的脸,也像是,一只龇牙咧嘴的白化蝙蝠的脸。
顿时,她寒毛直立,不是因为那张脸,而是,那双血肉淋漓的手。
他将她摔掉的药碗碎渣,一块块,一片片,全部握在了手心里。然后,他张开手,又将那一片片鲜红的玻璃碎片洒在地上,只留下满手的血。
“爹爹想帮你把药捡起来的,你吃了药就好了,吃了药,就回来了。”
“回来,颜颜。”
“回来了……”
那双不停淌血的手,那一声声回荡在她耳边的低语,都让她忽然觉得,那一天,从那处办事处出来,她真的回到郡王府了吗?这一切难道不是她在回郡王府的马车上做的怪诞离奇的梦吗?可很快,那滴温热的血滴在她紧抱的软枕,顺着软枕的轮廓,流入她手里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清清楚楚地看向林颜君她爹。
顺着终于停下摇摆的烛火,明亮的火光里,那张脸,像被锁在了巨幕电影院的幕布里。
而她不得不立体环绕式,欣赏这一份“非人”的恐惧。刹那间,关于这张脸所有的记忆,在林颜君的脑子里,像是突然被放入,按下播映的老式磁带,短暂卡顿后,便流畅无比地播放了起来。
这张脸,林颜君第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抱起林颜君,第一次吻了吻林颜君的额面,第一次抱着林颜君同样敦实的身体,大笑着,大叫着说:“我的女儿!”
又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大喊着,大叫着说:“你,去,死,吧!”
如电流流过全身,忽然,断断续续的记忆像是掉在地上,落在手心,淌了一手血的碎片,她想抓住一个锚点,最后却发现——抛锚了。丝滑流入她脑海里的记忆,很快便更丝滑地,流了出去。她看着眼前的胖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林颜君她爹。”
说爱林颜君的人,和要杀死林颜君的人——是同一个人。
在她没有来到这副身体之前,在脸上没有出现那朵大红花似的伤口之前,这个人曾经和林颜君说过:“你要是今天出了府,你再也不是我林家的女儿。”
“我生你养你十几载,你竟如此忤逆。”
“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你去死吧!”
一切流出她大脑皮层的记忆,又一点点地,带着刺痛的触感,流了回来。她只能捂住自己的脸,为了不那么痛苦,失声尖叫起来。
尖叫过后,她发现,她自己的手也淌了一手的血。透明的,冰冷的,看起来,更像是泪水。
她在哭?
或者,应该是说,林颜君的身体在哭。
她抬起头,再次注视着眼前僵硬的,庞大的身躯,那个自称“爹爹”的男人,忽然,向她一笑,俯身在她耳边。
蜡烛灭了,门窗依旧紧紧地关着。
“告诉我。”
然后,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不知道是谁的急促的心跳声伴随着落下的,是他那一句十分平静的问句。
“你不是颜君,对吗?”
终于,蔺小将觉得毛骨悚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