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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她一定要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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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似乎有很长的一段日子,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生活中的唯一区别是——林颜君的身体似乎越来越瘦了。举起手看手腕上的肉时,她有时候只看到薄薄的一层皮,要拿到蜡烛底下去,才能看见从雪白的皮里,透出来的一丝丝淡粉色的肉,被烛光照着,透明的,晶莹的,又像摆上了案板,任人宰割的生鱼片。
又看饿了。
但这些日子,窗外递进来的东西都不好吃。也许是因为吃了那些药才变得不好吃的,药能吐出来,到底还是吐不干净,齿间有残留,她混着口水吞下去,依旧烧得胃疼。吞了几次后她就明白了那药是什么东西,像是糖水,又像是某种草药加了糖去煮的药水,又甜又苦又腻。她喝了好几天后,终于悟出那像什么味道——
像全糖去冰的美式。
小栗子被“押解”走后,这几天她常常想起前身的日子。因为太无聊,她甚至想吃少一点,再吃少一点,少到不能维持生命体征,两眼一闭,腿一蹬,一切事情都会有从头再来的转机,要是没有——投胎也算转机。
可是后来她仔细一想,也难保她两眼一睁,不会遇上比此刻还乱的境地。索性到了后面,她终于想通了,先熬着,像那根从早到晚点着的蜡烛一样熬着,一直熬到门开了,她能从这里走出去,或者爬出去,总之,是逃出去的那一天。
“您在说什么?”
她想大概是她那话回得太没水准了。最后,林颜君她爹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有说,握着那一手的血,离开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来过。
从来到这副身体的第一天起,她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毕竟一个人的习惯、个性,说话方式给别人留下的印象都远远深刻过样貌,同样的一双眼睛,只是眼神上的变化,都能看出来这人经历过什么变故。
何况她和林颜君的性格,天差地别。
从林颜君留下的那些随身物品,十几年来积攒的画作,小物件,她能看出来,这姑娘心宽体胖,有容乃大。婚前无意间撞见母亲当年病逝的真相,活爹为了掩盖事实,恼羞成怒都要打死自己了,还能跑出去瞎溜达,溜达就算了,还全无规划地就打算翻墙逃跑,逃跑能跑出去也算了,还逮着石头就撞上了,撞了一脸的大红花,然后——
她自己不知魂归何处了。
此刻,在她身体的蔺小将,也不由得为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其实要是能早一些共享了林颜君的记忆,她也不至于今时今日被困在这里,结婚后这两年,屡屡让她摸不着头脑的林家一家所作所为,总是满腹心事的挽春,还有,几次被勒令“封口”的小栗子,她也就能更早参透这一切的源头到底来自哪里了。
总而言之,一个不算太有钱的胖男人连哄带骗和一个有钱又漂亮的女人结了婚,婚后不久,男人就给女人下药,把女人药死,吃绝户了。要细说,那可要从林颜君的人生说起了,可惜那天被那么一刺激,她也只得到了一些琐碎的片段。后面好几次,她尝试过敲头、咬手,憋气等等堪称自虐的行为,试图等到一些新线索,但屡屡无果。
关于那天如浪潮涌入蔺小将脑里的记忆,简直就像林颜君的魂魄在她身体里猛地醒了过来,只为了救她一命。
虽然也没救成。
后面的日子,蔺小将只剩下两个目标,一个是“活着”,另一个是“出去”。在寂静晦暗的日子里韬光养晦,终于等到炮声响起的时候,她知道——春天来了。
外面在过节。
林家今年想是有意要过一个不那么不热闹的节。炮声和烟火声是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脚步声时而急促,时而有序地穿过她的屋外。她细细听了好几天,终于摸出一个规律,午饭过后,从窗缝里窥探到的日照角度,她能猜到,那大概是下午两三点钟。
由于林府有交接换班午休的规矩,这个时候,门外是最安静的。
送药和送饭的时间是分开的。送完午饭后,有一段空着的时间,侍女会来给她梳头发,洗漱,隔两天安排一次她的沐浴时间。她现在也习惯了,两天洗一次澡,一步步按照流程来,以前觉得堪比做水疗,现在配合得好,更像自己是食材下了涮锅,一浸,一捞,就起来了。
可那天,她故意地,弄乱了所有流程。
先是把新来的侍女打发了出去,要求换人,接着,便说这件里衣穿上身刺挠,换了一件要穿外衣了,又嫌太薄。满满一桶水提前试了水温没问题,累得人搬进来了,又说水温太高,香料不够,没有味道,最后,无论如何,又要换水。
几个负责的姑娘,咬牙切齿,面红耳赤的样子。蔺小将能看出来,她们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丫今天是疯了吧?”
的确,相对她这些日子维持的有饭就吃,有水就泡的好人设,她此刻鸡蛋里挑骨头的倒霉样子,要是面前摆面镜子,她自己见了,也要扭头就走。
可这一切全是她算好的。
精确到拿第二套里衣,换第二次水的时间,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要是这一步快了,那一步慢了,她都不能赶上那个时间点,洗好澡,然后在那个时间,准时坐着妆台前。
林颜君她爹虽然表里不一,但爱花钱的习惯,始终如一。虽然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把她关在这里了,却依旧为她保留着过去的生活水准。把小栗子叫走后,侍候的侍女数量也只增不减,即便,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为了监视她。
侍候她梳头发的侍女是一个话很多,但忘性大的姑娘。所以,她特意将最终的时间卡在这个节点,刚才那几个被折腾得够呛,出去了,她像平日一样坐在妆台前,心里琢磨了良久,最后,终于找到妆台上那支玉白色的钗子。
她拿了起来,告诉那梳头发的侍女,道:“这支钗子碎了。”
当然,是她早上往桌上一敲,敲碎的。
侍女顿时面色如纸,接了过来,道:“我……小姐,我不知道。”
你知道那还得了?
她努力笑得不那么狡猾,便道:“我记得,我房间里似乎有一支一样的。这是我那年过生时,老太太叫人打的,有一对。”
自然,这也都是她瞎编的。侍女看起来像是新来的,肯定不知道哪有什么成对的钗子,只知道要是这钗子真是她自己在簪头发的时候碰碎的,她得在这白干十年才能还完。于是,她此刻在原地慌得跟热锅上的绿头苍蝇似的,急得眼睛都快红了。
“别急。”
好人演到底嘛。于是,她趁热打铁,又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我保证,等你那几个姐们儿回来了,我谁也不说。”
“小姐,我……”
“你不去?”
“不是……我……”
“怕我跑了?”
“不是……老爷说了,您不是犯人……”
“那你怕什么?”
“小姐……我……”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耐心快要被消磨完,只能再次努力地露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友善的微笑,然后,注道:“快,去。”
幸好,没等到她第二个字的尾音落完呢,她就听见了梳子落在木桌上的声音。
“那您等着我。”
那姑娘跑到门前,回过头,又喊道:“也等着红竹姐姐回来。”
她只好微笑道:“我等着。”
但下一秒,门一关,微笑消失。她又注了一句道:“如果我是傻子的话。”
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跑——就是傻子!
她用目光偷偷测量好几次了,根据林颜君的个子,臂展,爬上那棵树,不在话下。今天的饭她特意都吃完了,攒足了力,要能翻过这面院墙,到墙外边儿,无论那是一片怎样的天地,总比困在这样有转机。
于是,那单纯的姑娘一走,她就大喊:“啊!肚子好痛!”
因为过节,门外果然缩减了值班人员。平常那两个高个儿,只剩下了一个,是那一个脸稍白净些的小少年,冲进来,急忙道:“您怎么了?小姐……”
“啊!肚子痛!”
小少年显然还没经过应急培训,呆站在原地懵了一会儿,见她趴在妆台上蜷缩着,便下意识想要抱她。但将要上手,却又愣住了,她从臂弯缝隙里睁着眼睛看他的反应,只见他急得满头大汗,双手发抖。
最好的时机。
“快!找人啊!”
于是她不停大喊,不停催促,还顺势一挥袖,就把那瓶发油碰倒在地。浓厚刺鼻的玫瑰香气顿时蔓延开来,异常香甜,熏得人心更慌。
很快,她再次嚎叫了一声之后,便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伴随着更急促的脚步声,渐渐往门外去了。
她一抬起头,果然,房内房外,一个人也没有了。
那几个因为换水桶被累得还在休整的姑娘,待会儿回来,估计要兴师问罪了。要是往常她真不忍心干出这种事,可是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趁着这个机会——
她一定要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