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八十八章 沈怜青不想 ...
-
那里说是个办事处,但看起来,更像是某间还没来得及翻新的老牌会所。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但上手一摸,只是掉一手的金灰而已。
沈怜青就在那间最大,最灿烂,灰也最多的屋子里坐着,静静地等候着灵杰的到来。
门开了一条缝,所有窗子紧紧闭着,灵杰推开那条缝,双脚前后迈了进去,不过一阵风吹过的时间,她看见,门又被关上了。那些金盔银甲的士兵,像盯着另一个犯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等到灵杰从那扇门里出来。
夕阳斜去,寒风阵阵,他就在那办事处摇摇欲坠的大门前,告诉她,道:“表哥暂时不想见您,嫂嫂。”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但她又等了一会儿,确实没有等到里面的人出来传唤她。灵杰说过,他已经和这里的所有人都打好了招呼,沈怜青有两次探视的机会,如果她见不到沈怜青的面,的确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
沈怜青不想见她。
“哦。”
能不能见到他,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跑这么一趟,却吃了个闭门羹,她此刻感觉实在有点没面子,于是她忍了又忍,最后又注了一句道:“知道了。”
她便跟着灵杰回了府。
还待在沈怜青的舅舅家,死缠烂打下去有什么用?她坐在马车上,本来一路风平浪静,回了府后,见到她和沈怜青第一次来这里时住的这间客房,那张床上还挂着那幅“佳偶天成”的字帖,忽然觉得非常好笑。
于是她当机立断,叫人收拾了行李,叫墨语备了车马,就要走。
墨语显然在状况之外,但还是什么也没问,备车去了。即便沈怜青他舅舅一家口头上留了又留,她还是长腿一迈,出了府门。
灵杰追了出来。
他说天色已晚,要送她一程。她还未回话,墨语便出声拒绝,而后,似乎发觉了自己发言有些不妥当,便话头一转,说自己腿疾发作,叫了个马夫驾马。
所以,尴尬又诡异的场面出现了。
她在林颜君的身体,身为一个已婚女人,坐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落座于正中间,而左右各坐了一个未婚男子,一个是直愣愣盯着灵杰看的墨语,另一个,自然是盯着她看的灵杰。
无论哪一个,看起来好像都不太友善。
“你可有话要说?”
终于,灵杰的目光短暂从她身上移开了一会儿,看向墨语,他注道:“墨语,你何时患的腿疾?”
“几天前。”
墨语的谎言依旧非常实诚,尽量保持在让人一听就能听出来的水平线上。只是灵杰不打算揭穿他,忽地笑了一笑,又说自己一定要介绍一个好医师给他。
而后,灵杰又看向她,道:“嫂嫂不必担心,我已在宫中打点了几处。今日的事虽然不顺利,我也不会眼见哥哥受难的,审理此事的几位大人,我也都认得……”
“小少爷的意思是——”
墨语大概是护主心切,张了口后才意识到自己今日行为诸多不妥,便又就此打住。于是,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墨语灼热的目光,大概是想让她接过话去,好好地问一问灵杰,可是她没有接。此刻,她甚至都不想听到“沈怜青”这三个字。
这听起来就很“忘恩负义”的三个字。
她奔波劳碌了这么些天,只为了千里迢迢去受他闭门不见的冷眼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想越觉得烦闷,最后回到郡王府门前,她甚至心口一紧,好像一口气喘不上来,她捂着心口,便连咳了几声。
难怪说减肥不能急于求成,她大概是把林颜君这壮实的体格给饿得都没抵抗力了。
墨语说要去请医师给她瞧瞧,他一手扶着车帘,便在马车外,急促地催促她下车。可她抬起眼,见到熟悉的郡王府大门,见到大门牌匾上那个“沈”字,想到沈怜青,便又想到,她站在门外等着沈怜青“传见”时,多么窘迫。
于是,她愣住了,迟迟没有回应墨语的呼声。
直至马车内的灵杰挥了挥袖,道:“你先进去,墨语。我还有几句话,要和嫂嫂说。”
墨语不再叫了,帘子也放了下来。
那时,她听见灵杰沉重的呼吸声,才回过神来。她是生沈怜青的气,但还没气糊涂,自然知道在现在这个年代,一个已婚妇女和一个未婚的年轻男人单独坐在马车里,会掀起一场多么刺激的舆论风暴。
她望了灵杰一眼,起身就要走。
“嫂嫂……”
但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藏在宽袖中的手被一只庞大的手抓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当下立即将这只手和沈怜青的手做了对比,大概是因为在这副身体里,她的手只被沈怜青的手拉过,忽然有了另一只手,完全出于本能——她立即甩开了。
饿是饿瘦了不少,但力气还是有的。再加上那只牵制住她的手本来也没使多大力,她甩开之后,立即回过眼望他,怕引来车外人窥视,她尽量不出动静,又坐了回去,坐得离他远了一些。然后,她在那里,静静地,目光警惕地等待着灵杰的发言。
“我不是有意的,嫂嫂。”
灵杰收回手,在膝盖上摩挲了几下,而后,他抬起头,又用那种殷切的眼神,注视她,再度开口,他低低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哥哥要和你和离。”
他现在是在说什么惊天大新闻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用那么平静,甚至在她听来似乎还有点窃喜的语气说出来呢?还有,那两个字——是她理解的意思吗?
她怔了怔,实在不知如何发问。终于,她在良久的沉默之后,等到了灵杰注道:“哥哥说,出了这样乱的事,他才想明白,他与你之间,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情。”
“所以,他不想拖累旁人。”
每一个字的语调都非常平缓,但组合起来,传入她耳朵里,嗡嗡作响起来。
“哥哥的话说得有理。”
“趁此机会,你们何不和离?”
“我会尽力求哥哥出来。”
“但您看看我,嫂嫂,我对您……”
像好几台鼓风机在她耳朵里作祟,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吹得她怒火中烧。她记得,最后她痛骂了沈怜青,还有灵杰,不是气沈怜青打算和她离婚。而是气愤凭什么沈怜青可以说“不要”她,而她就要像个物品一样等待下一个“主人”——也就是灵杰。
不仅可气,而且可笑。
于是,她看着听完她不带一句粗话的骂声后呆坐在原地的灵杰,补充道:“他既这么说了,生死存亡是他自己的事,要不要帮他是你的事,一切和我没有关系。天地之大我自有去处,谢你好意,但也不劳你费心。”
“嫂嫂,我本意并非如此……”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回到郡王府,她才仔细思考起“天地之大我自有去处”这句话,这句话说出口时是挺解压的,但仔细一想,全是漏洞。她又没有关牌,哪里是她的去处?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即便福清嬷嬷急得双脚几乎飘起来,一直追问她沈怜青的近况,她最后也只是一推开门,道:“嬷嬷请便吧,这个东西——也还您。”
搞得跟辞职交接一样。她交出去的,是那枚家印。
随后,无论福清嬷嬷如何呼唤,她还是一出院门,直过长廊,又来到了府门外。灵杰已经走了,车马还停在那里,马夫正在休息,她招手一挥,却又立即放下了手。
算了,别累得人加班。
于是,她往前一走,走到马前,一摸马背,她翻身就上了马。而后,一蹬,一拉,马蹄的响声惊扰了马夫,也惊扰了追到府门前的福清嬷嬷,还有书心和墨语。
“夫人!”
她无视那几声听起来有些凄厉的呼声,一拉缰绳,便目视前方。距离她和沈怜青在马背上驰骋,黑夜走到发白的那天已经过去很久了,幸好她还记得,怎么踩住脚蹬,拉紧缰绳才能稳步向前。可也因为过去太久了,她已经记不起来那天沈怜青坐在她的身后,最后有没有醒呢?她和他最后是走到了什么地方,才停下来的呢?
她这样出神地想着,却仍能十分“惜命”地驾马顺利到了她的胭脂铺门前。
挽春和周澄在铺子里,像平常一样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她去沈怜青舅舅府中的这几日,小栗子便在这里帮手,此刻她见到小栗子正站在货柜后,仿佛看见马背上的她了,远远的,她看见小栗子微微张着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因此,她刚才顺手一抓,还抓了几件小栗子的随身物品,比如那一对小栗子常戴的银环。她知道,如果她不在郡王府了,小栗子也一定不会在那里苟着。
只是,她拿着刚才那包匆匆收拾好的细软,正想奔向她眼中的光明前路时——
“颜颜!”
忽然,身后,仿佛有人唤了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