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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她顿时如遭 ...

  •   林家那边大概有大半年没有传过消息来了。

      自从上一次,她可以说是耍了他们那一大家人后,好像就此结下了仇。实际上,她细想一想也不算仇,毕竟前段时间好像过什么节日,林颜君她爹也有让人送节礼过来,只是比起去年时不时传个口信,传封家书,字里行间表达什么“宝贝女儿我想死你了”的那种气氛,今年的气氛——的确要古怪一些。

      所以她一时间真不知道,要不要赴约呢?

      沈怜青道:“去。为什么不去?”

      那时,她已经将这封信压在妆台下三天了。沈怜青是无意找到它的,找到它之后,还不停地盘问她道:“你怎么没有和我说?你若是早一些说,我也好想叫嬷嬷早些时间备礼。”

      “上次的事过去了,既然是一家人,便不会生芥蒂。”

      她倒不知道,他原来那么大方吗。其实她后来回想起来,也知道,像沈怜青这种人,无非是高傲得不屑于和林家那一大家人生什么芥蒂而已。

      准备出发的前一天,福清嬷嬷又搜罗了一遍库房。按福清嬷嬷的话说,若是其他长辈过生日也罢了,偏偏是个老祖母,若只是平常的生日也罢了,还是八十大寿。所以,拿起来轻飘飘的,看起来白花花的东西就不适合送出去了。

      只好选些沉甸甸,金灿灿的——便是那一对足金如意。

      在她看来,像两个不生锈的听筒,除了握在手里能完美贴合手心弧度之外,好像没有其他作用。的确,沈怜青说,只是一对摆件,也不需要有什么用。

      摆在那里,让人觉得它值钱,就是它的作用了。

      可惜她对林颜君这个祖母自始至终就没什么好感,所以拿着这么大一份礼到了林家,她的脸色没有喜悦,也没有激动。就算没有一面镜子摆在跟前,她也知道,自己一定摆着一张波澜不惊的死鱼脸。

      但谁也没在意。

      因为林府今日来的人太多了。除了她这位“远道而来”的出了嫁的孙女,那个神经过粗的三叔一大家子,心思过细的二叔一家,还有林家的远房宗亲,上一辈的舅叔姑奶,堂的表的都来了,这么一群人这么坐下来,赶集似的。她坐在点着檀香的前厅里,忽然觉得,不协调得都有点吊诡了。

      这里,简直不像是林家了。

      因为寿宴要大办,林府有几个院子都挪出来做了来客的起居室。林颜君从前住的院子四周本来十分清静,入了夜只能听见风刮树梢,月上屋檐的鸟啼声。如今,夜深了,林颜君还能听见几人窃窃私语,似乎是在抱怨这几天工作量太大,有许多天没睡过好觉了……

      但沈怜青一如既往睡得很深。

      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他显然毫无感觉。寿宴在十六,她又度过了两个聒噪的夜晚,直到十四早上,她实在受不了了,自掏腰包,给林家一众“工作人员”发了点油水。果然,那天夜里,安静了许多,她关了房门,只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轻得像猫儿,但门一打开——

      是林颜君那位瘦得几乎没有一点肉的老祖母。

      她从前也奇怪,这么瘦一个人,是怎么生出那么敦实一个孩子?并且,这敦实的基因还能延续下去,一直延续到林颜君身上的。但是她又听说,人一旦太过衰老,是会脱相的,她就觉得,自上一次,林颜君祖母原本的皮肉似乎终于都脱去了,只剩下在深陷的青紫色眼眶中,那一双浑浊的灰蓝色双眼,在飘忽不定的烛火中,依旧死死地盯着她。

      云青,雪彩都没有跟着。

      “自你结婚后,我没有来过这里。”
      从她第一次听见这祖母的声音,也觉得怪怪的,说话间带着粗重的喘气声,仿佛是一个胖子躲在一个瘦子的躯壳里大放厥词。她没有立即回话,下意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却听见眼前人又唤了一声道:“颜颜。”

      沈怜青依旧出去找个地儿看书了,小栗子也去找自己在林府的老朋友了。她见到这位祖母,心里第一反应是,仿佛专门找个没人的时间来的。

      想来,是有什么旁人不能听的话。

      “祖母。”

      上一回的闹剧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经默默收场了。她即便对这个祖母没有好感,又觉得非常陌生,但还是得笑一笑,又绞尽脑汁,想出了一句:“您还不睡吗?”

      这天聊得也太干了。

      但活久了的人,说的话多了,就知道怎么多说话了。她心里虽然觉得这场面尴尬得彼此心知肚明,对面的人却丝毫没有发现出来,而且,一个健步如飞,便握着了她的手。

      她觉得那是一双看起来瘦骨嶙峋,实际却长满了肉,甚至像是没有骨头的手——又有点像是一团肉泥钻进了她的手里。

      为这个触感她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近在眼前的,那张苍老的面孔却微微一笑,道:“今日人多,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说话,你上次走后,可是怪祖母?”

      活得更久,不仅怎么知道多说话,还懂得,如何适当地不给别人说话的余地。

      “前两日金家的太爷往生,为守丧,这两年祖母都没有过生。”

      丝毫没有给她接话的空隙,祖母又放开了她的手,接着道:“算了算,你结婚也有两年了,祖母多么希望承欢膝下,可你结婚后,不仅是样貌,性情种种也变化如此之大,你从前答应过祖母,还记不记得?”

      ……答应什么?

      林颜君不会在这里给她埋了个大雷吧。

      她吞了吞口水,憋出一句:“记得。”

      管它什么雷,先答应着,做不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忽然,她看见眼前人的那双眼睛,狡猾的眼色一闪,仿佛松了口气后露出了无比愉悦的神情,便接着道:“那你和祖母说说,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

      该说什么也没准备吗。她想了想,还是选择呵呵一笑,就此收场。

      那只肉泥似的手却又抚上了她的耳朵,她一个后退,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这几天已经入冬了,听福清嬷嬷说,以往年的时间,大概不久后就要下初雪。此时她看着屋内烛火闪烁,窗外风声阵阵,门前昏暗无光,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到底是林颜君祖母——

      还是一个专挑雪夜前来的“老妖怪”?

      这么大一个家的实际掌权者,夜深了,没有侍女也没有随从,独自一人来出嫁两年的孙女的房间里,只为了无厘头地说上这几句话?而且,终于抚上她耳后的皮肤,还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道:“我记得你少时贪玩,摔了。这里留了一个伤口。”

      她顿时如遭雷击。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不对——这还是林颜君的身体。

      于是,她垂下眼皮后,再抬起来,眼神已经非常坚定,回道:“您大概记错了,这里没有什么伤口。”

      “哦……”

      她感到那团肉泥在不存在的伤口上摩挲了一下,停留了一会儿,才溜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就这几句话,两人似乎已经周旋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但她再看一看蜡烛,连个尖都没点完。床边两盏六角立灯,灯罩里的烛火却忽地灭了,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

      但她按着胸口,一时间想不出个好法子来,只好用既现代又复古的方法,也就是——

      “咳咳咳……”

      狂咳。管它有痰没痰,有血没血,不把人吓着之前,她绝不停下来。

      “颜颜,颜颜……”

      “可要找个大夫?”

      “不用。”
      目的达成后,她暂且收敛,便乘胜追击,道:“我……前几天感……不,受寒了,想是需要多多休息。”
      这意思应该很明显了。

      的确,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来。于是眼前这副衰老又挺拔的身体在灯火下,忽地,一个瞬移,她眼睛都还没来得及多眨几下,就看见那人到了门前。

      “祖母明白了。”

      紧接着,那令人心神不安的笑声再度响起,在她没有回话之前,门响了一声,便开了。

      “你多休息,祖母会再来的。”

      直至门猛地,却又轻得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关上了。她才回过神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蜡烛倒了,烧起来,她被浓烟熏晕过去后,梦里做的一出——“倩奶幽魂”。

      她完全回想不起来刚才到底说了什么有意义的话。

      而且,隔日,再见到林颜君的祖母时,她只见那人端坐在高位上,多么睥睨众生,仿佛和昨天晚上,拉着她的手那个萎靡又浮肿的老人,又不是一个人了。

      “奇怪。”

      她不由低语了一声。惹得旁边的沈怜青侧过脸来看了看她,道:“奇怪什么?”

      大寿自然要搭戏台,十五这天戏台还没搭好。依林家的进程是,今天要宴请宾客,好好地吃上一顿,林颜君虽然是家里的长孙女,但大概是结了婚的缘故,位置排得不怎么靠前。林颜君他爹又忙着招待多方亲朋好友,除了她第一天到林府时,和她看似情真意切地吃了一顿晚饭,这两天来,几乎都没说得上话。而沈怜青这个已经注定袭不上爵的“平民孙女婿”,也没有什么露脸的机会。

      于是,此刻她和沈怜青只能被安排在离主桌很远,靠在一扇八宝屏摆件的长条双人餐桌上,等待着开席。偏偏她和沈怜青好像都十分享受这种不招人待见的感觉。

      见她没回话,沈怜青又低低声注道:“昨夜我出去看书,见你们家有一座院子的梅花开得极好,要不要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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