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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又一次坐 ...

  •   她大概画了一整夜的草稿。

      后面可能睡了……一个小时左右吧,或者,应该说是半根蜡烛的时间。又或者,其实连半根蜡烛的时间都没有,因为知夏带侍女来侍候她洗漱的时候,推开门,只见她的脸还贴在那一张张凌乱的画纸上面。

      她被叫声惊醒,猛地一抬脖子,然后险些——

      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脖子扭了不要紧,她不是没有这种经验,用手使劲一掰,只要掰不断,就能掰回来。

      “您……请吧。”

      站在门前,犹如看了场正骨神功的杂技表演的知夏,愣了一会儿,见她换好衣服出来了,又回身去唤那两个侍女,道:“把给夫人的那两个匣子拿出来。”

      “不用了。”
      她举起手里那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本来是放在梳妆台前放发油的小盒子,道:“这个就够了。”

      知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她举着盒子,只管大步往前走了。

      敬山公主一路上和她没说上一句话,但能看出来,公主今天心情不错。并且,还没见到那位子卿小姐之前,公主便许诺道:“若是顺利,我会亲自送你回去。”

      她笑了笑,点点头。实在不知道对解除这种非法人身监禁有什么好感恩戴德的。

      子卿和昨天一样坐得笔直,一样的黑面纱,黑衣服,黑头发,离远了点,跟什么小魔仙似的,她还未走近,心里暗想,其实但凡换身衣服,看起来也好多了。

      “子卿。”

      不一样的是,今天,敬山公主叫她,她还会回过脸来,看上公主一眼。

      虽然仍把她这个苦命的劳工当透明人了,但奈何她心态强大,又赔笑一声,走上前,道:“我们到屋子里去吧,外边风大。”

      可以接室内就别接外景。这是她在前身时一贯保持的工作原则。

      敬山公主清退了几个人,书心自然也留不下来。接着,公主又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只剩她和子卿两人留在了这间干净无比,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但晦暗非常的屋子里。

      只是,这偌大的屋子,连面镜子也没有。

      她心里自然知道什么原因,但她习惯了干活时前边摆一面大镜,最好有装灯的那一种,双方都好看到进度及时调整。她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只是拿出了昨晚画好的,在她看来,最接近“完美”的那张草图递了出来。

      子卿接下后,看了一眼,便道:“这是什么?”

      她忽然一怔,心想原来这人正常说话的声音是这样的,难怪能靠唱戏翻身。也难怪,因为这张脸,唱不了戏后,会像知夏说的,犹如变了一个人。

      “这是我给你打的草图,你的脸会被我画成这样——”
      同理心上泛起涟漪后,她觉得她自己笑得似乎也轻松了一些,想了想,她才小心翼翼地注道:“你能接受吗?”

      “……”

      只是没听到回答。

      这是她能预想到的,幸好她准备了B方案。但还未开口,便听见眼前的人仿佛松了一口长气,语调毫无起伏,回了话道:“都好。反正……”

      她的黑面纱还没摘下来,抬头望了她一眼,注道:“总好过我如今这张脸。”

      这一眼好像令她忽然明白,敬山公主的愧意为什么会那么深了。

      她提着那个盒子,把它放在了没有镜子的妆台上,心里觉得好像再说什么都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所以她只好一言不发,就开始闷头干活。

      只是,没口罩,也没空调,还没灯。

      窗子被糊上窗纸后紧紧地关着,她下意识走到窗前就要去打开,却听见子卿恢复了那种尖锐的语调,喊道:“别开!”

      她吓得缩回手,又回到了“工位”上——也就是那块平整的八角地砖上。

      想起当初她十几岁学成出来在小县城某家影楼的工作环境,好像也比此刻好一些?不。是好太多了。画到最后,明明是秋季,她仍然被汗水浸泡得前胸贴后背,眼下有几处细节,羽翼的骨节实在抓不清,她只好放下笔。

      然后,低低声问眼前的人,道:“我能点支蜡烛吗?子卿小姐。”

      “嗯……”

      看来她虽换了个身子,但手感不减。她下笔的手法的确被许多艺人说过:“画着画着快要睡着了。”

      点了支蜡烛后,烛火映在那半张逐渐清晰起来的脸上时,她握着笔的手忽然一怔,虽然还没画完,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会太糟了。

      她估摸着大概过去了三个小时。

      早已经过习惯了没有钟表的日子,她现在分辨时间,是按日照的角度来分辨的,来的时候是正中午,现在日光西斜,终于从糊满的窗纸缝隙间穿过一柄金色光影。长长的,直直地刺在了那半片振翅欲飞的羽翼上。

      破光一般。

      二十四岁那年,她为了和竞争对手抢一个合作机会,三天加起来睡八个小时,画出了一张“半蝶”的概念草图。因为那家顶尖刊物的百年庆,找了国内一线男女星各拍一期贺生专刊,专刊的概念为“新生”。

      那是他们第一次抛弃御用团队,面向世界寻找合适的妆造团队。

      当时她那个不足二十人的工作室,所面临的对手除了一部分是球星御用,另一部分,不少都是跟奢牌,车企绑定长久关系的资深团队。而她赤手空拳,四面楚歌,所以她当时只能另辟蹊径,拼技术当然不是上策,只能拼创意。

      蝴蝶这个创意不算新奇——

      破茧成蝶,振翅高飞。不止她一个人想到了。

      但幸运的是,是她先想到的,更幸运的是,她一提交,一试妆,面到最后一关,该刊物因发表不当营销内容,深陷舆论风波,于是,该项目的预算,大大缩水了。

      所以挑来挑去,最后还是挑到她了。

      她并不觉得那是捡到的。因为从那一期贺生刊过后,她给那位一线女星画的“半蝶”妆迅速火爆全网,成了该年度的网络关键词。

      最后,她也凭借这个妆得到了更多的工作机会。除了她的技术使然,她还觉得这个妆是有好运的,也许又能帮助她,度过险象环生的某个时刻。

      所以,给子卿设计这个妆,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虽然思考过的结果她不知道是好的,还是坏的。但停笔后,她看着那张原本凹凸不平的脸上,爬上那半只金色凤蝶的羽翼,仿佛,再振一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瘢痕,就会一点点犹如流星般落下来。

      落在子卿张开的手心里,要是子卿愿意接着,然后合上手掌——

      那她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是子卿没有说话,旁边也没有镜子。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仍等不到回信,便落下一句:“我化好了。”

      随后,她两脚一迈,走了出去。

      敬山公主在外面等着她,她又在门口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接着,脚步声开始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她觉得这种场景有点像她在前身时,姥姥病重那半年,她在医院陪护时经常能看见的,某个病房里接生新生命的场景。

      那么敬山公主,或者子卿,去“接生”的是什么呢——是一张崭新的漂亮的脸吗?

      她为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笑了笑,可是在门外等了很久,实在百无聊赖,等不到人出来,她只能继续胡思乱想地等下去。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也许自己放下笔的那一刻应该告诉子卿,如果为了半张变得不那么漂亮的脸而痛苦,那这份痛苦也太好解决了,这些油墨水粉就能解决,一张面纱也能解决。当初她在前身开第一个工作室时不知天高地厚,被人报复欠了几十万的债,她还想过跳楼呢。可想到最后她还是笑了——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痛苦。何况当时她不也是沉浸在其中吗。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以一个智者的身份开解别人呢。

      所以她只管办好自己的事,拿好自己的笔,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和敬山公主坐上车马沿原路回到公主府。只是今天的车马走了许久才到。

      “这里不是公主府?”
      她挑开轿帘,又确认了一遍,道:“您要放我回家吗?”

      敬山公主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虽然自始至终并没有和她说此事办得是否圆满,但一切似乎有答案了。

      她下马车之前,下意识把自己手中那个匣子递出去,敬山公主却说送她便是了。她提着匣子,心里觉得这些经她改造过的,比如加水和油稀释过的油墨,还有那支叫书心借了菜刀来削了个完美砍刀型的黛笔,对她来说——的确是很实用的。

      “那,我收下?”

      说完,她转身望向郡王府的大门,提着匣子要走,又回了头,看了坐在马车里,一手撑着帘子的敬山公主最后一眼。

      她做什么事都习惯留两条路。现在的处境是她预想中的其中一条,还有另一条,其实她也准备了许多,许多话。

      她想说,一张脸也好,一整个人生也好,都无非是日月更替的一瞬间。明天,太阳升起来,我们照常活下去,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无论是子卿还是敬山公主都没有给她在这方面卖弄的机会。

      她这样告捷归来,好像除了她,郡王府里的所有人,也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带着书心,在郡王府大门前目送走敬山公主的马车后,两人一跨步,一抬头,进了郡王府,一路穿廊过路,来到同样静悄悄的前厅。

      那时,她见福清嬷嬷面无血色地坐在前厅椅子上,她刚刚放下的心——

      又一次坐着跳楼机停在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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