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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回去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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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是一张残缺的脸。
丑陋或美丽的脸,都是可以做出主观评价的。但残缺的脸,不可以。
在前身时,一个因车祸戏爆破失误的艺人,植皮手术恢复后第一次找到她,她给他卸妆后的样子,她至今还记得非常清楚。清楚的其实不是样子,是眼神——
是一种毫无贪恋的眼神。
就像此刻,在她眼前的,这个摘下黑面纱后的女人的眼神。那张脸上增生的疤痕,已经远远覆盖了原本的皮肤面积,有一片淡红色的瘢痕几乎要蔓延到耳后,好似晴蓝天空中忽然出现的火烧云一般。任凭那里裂痕横生,却仍旧能看出来——底色是多么美丽。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吃惊地望着这个女人。
于是,她很快地笑了一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不包含任何意味。然后,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候着敬山公主下一步的指令。
“知夏。”
离开的侍女又被叫回来了。但愣在一旁,显然没做出合适反应的书心被叫走了。
侍女带来了另外两个侍女,另外两个侍女又提着两个箱子,她定睛一看,觉得那像是什么胭脂匣子。两人在她面前打开,果然,里面放着各式样的水粉、胭脂,甚至还有油墨。
不是画笔的墨,是上脸的墨。类似于油彩。她以前画特效妆的时候见过,只是她没想到,这东西的历史那么源远流长,这会儿就有了吗。
敬山公主道:“这些都是我为你准备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沈夫人。”
她手放在匣子上,又收回来。心想这对她来说实在也不算什么“利器”。
胭脂的颜色无论红的紫的饱和度都太高了,而且,油墨的质地一看就稠过头了,延展性一定不是太好。还有那几盒水粉,颜色白得都发灰了。
非要说,就是包装的确不错,件件拿出来,都能当周年限定款的程度。
她看着这两箱子美丽的废物,愁得连皱个眉都不敢,为拖延时间想个好方案,她便胡乱地问了一句道:“公主怎么会想到我呢?”
“无名美士啊。”
敬山公主见眼前的女人摘下黑面纱后,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转又微笑地望着她,注道:“没有见到你之前,我已经在她的书里,认识你了。”
短暂爆单的长尾报应原来在这里,她实在是被击了个猝不及防。
“你放心,若你此事办得好。”
敬山公主再度开口,宽袖一挥,便又道:“我不会让你的生意,太难做的。”
这潜台词潜得都快“浮”出来了吧?
可谁叫她现在毫无还手之力,想来,如果要平平安安四肢健全走出去,并且走出去后依旧能过着像从来没有进过公主府的日子的话——她今天,是非画不可了。
“公主,我……”
摘下黑面纱后还未开口的女人,注视着她目光好像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来的敬山公主,还有,站在一旁,那三位围成一个三角把她包围住的侍女。这场景她再看一圈,仿佛能清楚地听见耳旁的定时炸弹又在倒计时了,她要是还想不出来——
“给我一日的时间,好吗?”
就只能爆炸了。于是,为了不剪掉那根“生命线”,她只能壮起胆子,望向还未回话的敬山公主,又说道:“这自然是份好活,我回去研究一天,该怎么做。”
她想,资产阶级年代就是那么万恶,可她此刻,毕竟也算是这万恶中的一分子。所以,暂时应该不会“死”得太迅速。
果然,敬山公主沉默片刻,回了她的话道:“那我明日会再带你过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不同。总之,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临要走了,她又见敬山公主回过头去,向那女人注道:“子卿,我明日再来见你。”
于是,回到公主府后,她的好奇心到了临界点。晚上知夏和过去几日一样带着侍女客客气气地来给她送餐食,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第一句。
“沈夫人。”
知夏回了她一声,沉默半晌过后,方注道:“您很想知道吗?”
这话,回得……好像有点不妙啊。
不过,她要是怕这个的话,在前身时也不会三番两次被塞封口费啊。所以她犹豫的时间几乎为零秒,便回道:“嗯嗯。”
可能是这两个字简洁真诚得让人难以拒绝。
知夏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之后,又望向守着门口的那两个侍女,顺带给了一个眼神给书心。这一番操作过后,房内只剩下了她和知夏。
她就知道,八卦时间到了。
“公主是子卿小姐是十年前相识的。”
好像,也算不上什么八卦。倒像是,一个历史悠长的小故事。
“当时,京西船业兴盛,尤其是船娱之风鼎盛。公主听得有一艘船的船戏唱得极好,便选了一个日子,带着我,又一次从宫里逃了出来。便是在那一天,公主遇见了在船上唱了八年戏的子卿小姐。”
“子卿小姐生得极美,戏也唱得出彩,公主一眼就注意到了她。戏散,公主邀她下台,两人相见如故,彻夜长谈,后面半年出宫数次,也是为了见她。”
听到这儿,她还觉得是个毫无亮点的小故事。
“直至那一年的秋季——”
可是,任何故事,最后都是要有转折的。
“京西的赏秋大会照常举办,公主为了在大会上赢得头筹,包船点灯,又在船上的空地搭起了戏台。可恨那夜风大,又急又乱,花灯会还没开始,灯就全被吹灭了,其中有两盏小的祈福用的莲花灯吹到戏棚里,点燃了子卿小姐在的棚子……”
而且,还得是一个近乎悲剧的转折。
知夏后来没有再说下去。但也不用再说,她心中总觉得这个故事已经听完了。
盯着她匆匆几口用完晚饭,知夏要走了,又回过头向她请了个礼,道:“沈夫人,我和您说这样多,是因为我信你,请您,也相信——公主绝不会伤害您。”
“您只需将事情办得漂亮一些。”
她其实想说她知道,但最后也只是尽量不太悲催地笑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一切已经很明朗了。不就是闯祸的人想弥补,想来想去好几年没想到个好法子,忽然决定故地重游又恰好碰到她这个倒霉鬼,只好把她死马当活马医了。
那两个胭脂匣子,敬山公主也十分贴心地叫人送过来了。
她一件件拿起来看,最后惆怅得实在闭不上眼,打开门出去,想是夜也深了,外边静得只有书心的衣摆拂过大地的声音。
他在门前那几步阶梯上来回地走。
“怎么了?”
她问他道:“那几个人呢?”
“我把他们都打发到门外去了。”
书心十分精神地抬起头来,皱着眉道:“这样多的男子,守在您房门前,即便她是公主,也不该这样忽视您的境地。若是让郡爷知道……”
“我都在这儿那么多天了,还有什么境地?”
她忽然很想打断他的话,又接着说道:“他要是知道了,早就来了。想必他是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估计现在正高枕无忧呢。”
说到这儿,她又觉得这话酸得让她自己都讨厌。而后,又匆匆地掩饰了一句道:“你就没必要为他烦恼了,书心。”
书心忙道:“我只是……只是怕您烦恼。”
“我?”
她呵地笑一声,道:“我现在可没有心情担心这种事。明天我还有更值得烦恼的事。”
这话也不假。她前身干了那么多年这行当,早就不习惯将人的相貌分为三六九等,毕竟在现代社会改变相貌的办法实在太多了,但是现在,她不得不思考且分析起这个问题。毕竟那些增生性的瘢痕,仿佛是下多少笔都无法描绘清晰的——
想到这儿她意识到愁也愁不出个所以然来,见他不回话,又垂下头去,她只好最后看了一眼天上那一轮金月,转身就要回房。
“夫人。”
只是,书心叫住了她,莫名地注了一句道:“您不要怪郡爷。”
“怪?我可没有。”
被人看穿后第一反应自然是狡辩,她又道:“你也知道我这几天吃好睡好,有什么好怪?”
说完,她不再等书心回话,脚步在阶梯上也加快了起来。
“郡爷他——”
书心却又叫住了她,欲言又止令她只能停在原地,好像只为等着他注道:“郡王,郡王夫人离去得早,那么多年来,如果不是福清嬷嬷,郡爷早就离开郡王府了。您来了之后,郡爷在府里的时间变得那么长,我每天见到您和郡爷,我就觉得很安心似的。”
这一番情真意切,好像,就是她等来的一样。
但是,等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只觉得所谓任何情真意切的说辞,无非是惹得人心烦意乱的借口而已。轻则口干舌燥,重则呆若木鸡,她现在处于后者,跟定住似的,在最后一步阶梯上站定了一会儿,她终于回过头,看了书心一眼。
“因为,若是没有郡王府。没有您,也没有郡爷,我和墨语,如今,还有小栗子,还有和嬷嬷们,还有,那一家子人,我们——”
但这一眼,却好像引起了书心的误会。好像他以为,这是心灵交换的一眼。
于是,书心是那样真诚地哽咽着声,道:“我们该回到哪儿去?”
说完了,她还没来得及悲人所悲,当下,她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不合时宜但又非常合理的想法——
果然,无论哪个年代,人对“失业”的恐惧真是自然而然的。
所以,她只能先长吁一口气,然后道:“放心,我带你来的,肯定也能带你回去。”
“回去那个,你想回去的郡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