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第一百零七章 那分明是过 ...


  •   路程还未过半,果然下雨了。

      和墨语预计的时间差不多,此刻夜还未深,路上偶有几个挑灯的贩夫。她挑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虽然已经出了关,但还算是热闹,远远就能看见一家店,灯亮着,门前摆着两张桌子有人在吃酒,她原本不安的心情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墨语亲自驾车,还叫了府里几个健壮一些的年轻家奴骑马跟着。大概是这段日子“一出行必遇难”的魔咒把墨语吓得不轻,当她提议要在那家店歇一晚再走时,墨语轻皱着眉头,一时间仿佛不知道怎么回话。

      “雨不大,夫人。”

      他犹豫片刻,终于又开口,注道:“再走一段路,便能在夜半前到达下一个关门。那儿有士兵驻扎,关门外的百姓也多,安全一些。”

      “不——”
      她拉着那帘子,看外面暴雨倾盆,补充道:“大吗?”

      刚说完,随风路过的雨水洒了她一脸。

      墨语最后只得尴尬地笑了一声。再看那几个穿着蓑衣的家奴,低垂着眉目,他终于举起手,挥了挥,然后指向了那家客店的方向。

      刚好剩下两间房间,其余的人在廊上铺条被子休息一会儿,总好过在外头淋雨。

      她关了房门,拿着男人给的那张纸条还在看,其实她根本睡不着,在这儿坐着和在马车里坐着是一样的。只是见那几张苦逼的脸,缩在这副身体里两年来,她还是不懂怎么融入“万恶资产阶级”,其实,这副身体的原主林颜君大概也是这样的。

      要不然,怎么会苦兮兮地任人像养一头猪仔一样养了自己十几年呢?想起男人跟她谈条件时颐指气使的神情,她想,不只是他,估计整个林家,谁都没把林颜君当过真正的主子。他们的主子从来都只有那个懂得如何驯服别人,此刻身在牢狱的——

      想到这里,烛火飘了一下,外面的风声很响。

      她有些疑惑,挑开窗,见眉语在廊下睡着,便问道:“哪来那么大的风声呢?”

      “夫人。”
      墨语睡得不深,立即弹跳起身,道:“想是店家还没关门,风从楼下灌进来的,且等我下去与那店家说说。”

      说着,墨语就要起身。

      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感觉不对,喊道:“等等!”

      墨语在楼梯口回过脸来,看向她时,也瞪大了双目。

      因为,她和他都闻到了,那不是雨汽夹着寒风的味道,那味道,焦焦的,苦苦的,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着了,卷着浓烟冲上来了。

      “着火了!”
      墨语随手抓起地上一个人,大喊道:“起来!快把大家都叫起来!”

      “夫人!”
      紧接着,他冲到窗前,往她头上盖了一床薄被,“快出来!”
      可是等墨语护在她身前跑到那过廊转角处时,她才清晰地看见,楼下已经烧了近一半了。方才接待他们的店家正在桌上死死地睡着,旁边还放了几壶东倒西歪的空酒瓶。

      酒误人事啊。

      “真是荒唐!那么大的风,点着蜡烛,竟还把窗子开着!”

      墨语气愤至极,痛骂了一句,又将脸转过来。像是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他慌乱地拉了她一把护到身后,又指着那几个逃窜的家奴,道:“护着夫人出去,走——走窗!”

      这种小店的二楼也只是个阁楼,开了窗望下去,是成年人奋力一跳也能生还的地步。

      “快走!”

      墨语又喊了一句,才有人站了出来。她看见那个看起来精瘦一些的少年,挺胸道:“我来,我高一些。”
      紧接着,她感觉后背一阵惯性,她连人带被,被这么一推,又推回了房间内。

      窗子开着,外面风雨交加。

      忽地,天空中闪过一声惊雷,照亮了她整张惨白的失措的脸。突如其来的风火雷电刺激得她有些恍若梦中,直至她反应过来那少年正把她往窗口推时,她才猛地惊醒,但下一刻,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迅速席卷了她的全身。

      在前身时,她还没自立门户那会儿,为了钱,她跟过一部灾难电影的妆造。那天,一个人画完上百号群演的特效妆后,她发过誓,从此,绝不接这种类型的。

      因为那种置身在爆破声,尖叫声制造出来的恐慌气氛中的感觉,是她永远都不想经历第二次的。

      直至此刻,她麻木地躺在一片泥泞的土地中,昏昏沉沉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溃逃的人影,升腾的火焰,转瞬的雷电,还有无尽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背脊上时,她终于再次回想起来了,那种累得好像从一个躯壳躲进另一个躯壳的——

      陌生感。

      她看见有一个人走了过来,不是墨语,也不是本来想给她垫背,最后手一滑没拉住她,在窗口失声尖叫的少年,而是,一个女人。一片女人的裙摆,在她颤抖的指尖边,来回地旋转,最后,驻足。

      很快,视线越来越广阔,顺着裙摆的方向,她看见一只手,一缕漆黑的长发,还有,一双神色茫然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将这些部分全部重组,整合,她看见的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那就是蹲在她脚边的女人。

      或者说,那是她自己。

      不。那是在那个枕头上睡死之前的她自己,那是——从来没有进入这副身体的蔺小将!

      她想大叫,想伸手,想抓住那个女人,又或者,是想抓住她自己。可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她没有一点儿力气,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那张诡异却又动人心魄的她自己的脸,在一片茫茫雨水中,不断地变换,穿行。

      茫然的神态,恐惧的神态,怯弱的神态,无论是哪一种神态,她都十分确定——

      那又好像不是她。

      “吃那么多?”

      “你怎么了?昨晚喝完酒醒来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

      “你不会化?蔺小将,蔺老板——”
      “您别折磨我们几个了!”

      “这是你那一箱子宝贝啊,这箱刷子你都不认识啦?当初花了多少托运费带回来的……”

      “断个片老本行都忘啦……喂,你怎么在纸上画啊!”

      “蔺小将你抽了吧?”

      “蔺小将……”

      不仅仅是那张脸,还有声音,在那张脸周围游荡的,在她听来,像是鬼魂的呼声。因为太久没听见了,她甚至觉得,那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或者,那就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今天去做核磁了没有?”

      “哎,你太缺德了啊!敢叫你老板去看脑子!”
      “你不知道,我们老板自从酒后重生,那脾气,真是——慈悲为怀!”

      “有那么说活人的吗?你管管,小将……”

      “小将,怎么又走神了?”

      “医生怎么说?”
      “你又吃那么多了,听人说,这是情绪性进食……”

      “别看,那是恶评。”

      “你什么时候能开工啊?”

      “听见了吗?”

      “蔺小将!”

      “听见了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的确是鬼魂的呼声。遥远的,不真切的,在她轰鸣作响的脑子,像一条前行又倒退,最后终于脱轨的列车,她忍住几乎粉身碎骨的痛苦,想从其中一节车厢跳上去,然后把那个一直在被呼唤,但从未回应的“蔺小将”抓回来,但最终,她又只是抓到一个幻影。

      还有,一片女人的裙边。

      红的,紫的,那看起来,像是林颜君的裙边。她在剧烈到不太真实的痛楚中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在那抹裙边之上,到底长的是谁的脸,可雨汽烟雾如何干扰,最后她看了又看,看见的——还是她自己的脸。

      蔺小将的脸。

      她自己的脸,却长在了一具看起来很慌张的躯壳上。

      “你是谁?”

      她不停地大喊,整个世界却仍然只充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快,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幻影迷途知返地,又回过头,好像叫了她一声。

      “我是谁?”

      那个幻影在她身前徘徊,不断追问:“我是谁?”

      “我怎么变得那么漂亮了?”

      “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会。”

      “我要回去——”

      追问声,笑声,像不断放映又猛地被收回的切片。自始至终没有移动过视角的,是她平躺在雨水之中的身体,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耳朵紧贴着大地,然后——又听见了。

      “蔺小将,你少自恋了。”

      “难道你是第一天长这张脸?”

      “你不会酒精中毒傻了吧?”

      “蔺小将!那是窗子,跳下去会死的!”

      “你失忆啦?”

      “哦,我也失忆了。”

      “我欠你那钱……”
      一声声,一幕幕的,油着红指甲的男人,戴着牛仔帽的女人,他们的声音,气味,钻过了厚重的大地一直传输到她所有的感官里。她应该知道的,那个男人欠了她多少钱,她应该知道的,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了——

      一个站在窗子边要跳楼的女人。

      高楼大厦,夕阳西下,那张脸再一次转了过来。刹那间,她看见了,从那张脸上转瞬而过的,怯弱的,不安的,甚至有些愤慨的神色——

      那分明是过去的林颜君的脸。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