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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你不要死 ...

  •   接下来,有意识的大部分时间里,她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

      有时候,她以为那是别人吹给她的丧乐,所以她想睁开眼睛窥探一下自己的葬礼进行到哪个步骤了,但用力地定住视线,还是只能看见从一片白茫茫中,偶然掠过去的几个飞影。一个影子是青的,像是挽春,另一个影子是红的,像是常年穿红衣的周澄。

      周澄站在货柜前,在货柜上,放着一个金色的手镯。

      铺子里的人很少,周澄回过身去取那个金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唤住了周澄,然后,周澄紧紧握着的金镯,被男人抢了过去。

      “那几个人不好找。”
      “找了好几个关门才找到。”

      “这是当时夫人为了赎我,拿出去的。”

      “如今我终于把它找了回来。”

      “放到夫人的棺材里吧——”

      能听到声音的时候,就看不到影子了,这是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唯一摸清楚的定律。但她还是分辨不出这是谁的声音,在仅剩的有限的记忆里,她判断那是周澄的,因为那听起来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什么金镯?又或者,她应该关心,什么棺材。

      她真的死了吗?

      但很快,她记起来,关于铺子的场景似乎是在梦里的。她最后能回想起来的画面,是她浑身是血被墨语打横抱着,在雨水中狂奔,车轮下的泥泞飞溅,漫天的雨水狂袭,多么——多么凄美又狗血的画面啊。

      然后,是喊声,哭声,夹带着墨语慌忙到几乎破皮而出的心跳声。

      “快叫郡爷回来呀!”

      然后,是抽泣声,女人的叫嚷声。再然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接下来,她感到自己平躺在一片无垠的海水上,水温是柔和的,波浪是平静的,她漂着漂着就停住了,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像驻车一样,静止又坚硬的躯壳。但在海水之下,不是细沙,不是海底,是一片硬得好像能抚平脊椎的床板。

      她没记错的话,那是她睡了两年的床。

      这两年其实早就睡习惯了,现在不能动不能睡,不能睁眼没有知觉的时候,反而觉得硬了,有无数次她想奋起搏斗一把,把自己的身体从床板上狠狠地甩下去,她觉得也许地面会柔软一些。但努力数次都是徒劳。刚开始的时候她可以听见小栗子的哭声,后来就听不见了,再后来,连那几个侍候汤药的嬷嬷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她又开始沉下去,浮上来,在一片寂静纯白的海面上。

      直至,她再次看见她自己。

      “蔺小将。”

      这一次,她张了张口,似乎是叫住了她。但那抹幻影又消失了,这次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高楼大厦的夕阳下,十八层楼梯间的窗口旁。

      窗下还放了一个仅限放烟蒂的垃圾桶,她记得,有好几次,不知道是谁总往里头扔纸巾,她实在看不下去那埋汰劲儿,就写了个标语贴在桶上:“仅收烟头,杂物移步”。贴上没半天,就有人认出那是她的字迹,寻着味儿就找她来了,她还有些尴尬呢,想她花那么多钱租一整层楼当工作室,连个垃圾桶的标语也是搞上亲笔真迹。真够寒酸的。她想,当时该学聪明的,打印一张的……

      “什么?你不会用打印机?”

      “什么叫‘什么是打印机’啊?”

      “蔺小将您穿越了吧。”

      “这复古的,站在我面前这是格格还是郡主啊……”

      记忆是惯性用力就会猛地收紧,但触底就会跑偏的吸盘,她浮浮沉沉在那片白色的海域,好歹有什么东西,即便是不太稳固地支撑着她,她才能确定——自己是晕了,而不是死了。又或者,是“晕死了”。这种状态接近于死人,但有意识,也不像活人,毕竟不用进食,更不是植物人,她的记忆是真实的,跳跃的。基本上,除了不会说话不会动,不能吃饭不能跑之外,她觉得她的思维简直升华了,不,简直是升维了,有时候,她能听见电视机响,空调风机呼呼作响,有时候,她也要听见瓷勺敲过碗边,炭火刺啦作响。

      有时候,她听见有人喊她:“蔺小将!”

      有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唤她:“颜君……”

      “颜君……”
      “你不要死。”
      后者,语调之婉转,情绪之低沉,几乎让她可怜得想原地弹跳起来,睁开眼看看,那到底是谁?然后,扯开嗓子大喊:“能不能别哭了!”

      哈喇子,泪水,酸的臭的啊,流她一脸了。

      脑子能稍稍放空的时候,就是听不见声音,也没有任何知觉的时候,那种感觉有点像清醒着做梦,她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躺在一片白色中,但又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躺在一片白色之中。但这样清闲的时间总是不多的,很快她又听见了新的声音。

      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我真的不知道。”

      “不要再逼我了。”

      “我不是您这儿的人。”

      “什么是合同?”

      “我和您写了这个东西?我要为您做什么?”

      “化您的脸?”

      “我不会。”

      “请放我回去吧……”

      接着,是断断续续的,男人的笑声。

      如果她仔细回想,就能想起来,那笑声是非常熟悉的。熟悉得,让她感到恶寒的。

      没有画面单靠转播的时间里,她就在这片白色的海面上看似安详但实际四肢险些挥舞得出了乱码地阻止着,恨不得张口血肉咆哮着:“你!到!底!在!用!我!的!伟!大!的!身!体!做!什!么!”

      暴食,她可以原谅。

      咬手指,她可以原谅。

      一天哭八百回,她也可以原谅。

      但跟这把眼睛单独架个梯子往下看人的臭小孩道什么歉啊!那声音,即便没有画面,即便,不连贯,不清晰,依旧结巴,含糊,流一舌头气泡似的,就算再加一连串“哔——”的消音她都能听出来,那声音,不就是当年某半道出家的房产公司名下的——

      “我是谁?”

      “蔺小将你装什么傻?”

      “那个‘世界第一初恋’的黑热搜不就是你给我刷的吗?”

      “我说了我的皮肤敏感,只能用那款气垫。”

      “你真会找热点,立马给我创了个‘内娱宝宝肌’词条。”

      “你现在装什么无辜?”

      “你哭什么……雾霾吸大了吧你……”

      聒噪的,烦人的,依旧毫无魅力可言的战损小孩音。

      她想,她现在要是能动身上任何一个部位,她想动嘴巴。张开嘴,她就想朝着那个穿着她第一次跟去秀场那年,在巴黎街头买的高腰黑毛衣,却像一只被放了气的鸭子死死地垂着脑袋的背影,大喊:“指他!狠狠地反击他!工作室账户被血屠,车又被扎破胎也值了,不把这萎缩的小脑冲到充血肿胀,今天我就不是蔺小将!”
      虽然,今天她的确不是蔺小将。

      此刻的蔺小将“另有其人”。忽然能看见画面的时间,她是非常珍惜的,虽然那是模糊的,像被一团雾包着的幻象,但她还是一分一秒都不愿错过,企图从中,她想找出来,从那具熟悉无比的躯壳上,她想找到——林颜君的痕迹。

      这个女孩穿越千年和她交换了身体。

      并且,用这副身体,说出了她二十七年来从没有说过的话,做出了她二十七年从没有做过的事,而这个天大的秘密,一直等到她从高空坠落,险些丧生的这一刻,她才通过这种像是“梦境”的方式得知。她通过这个偶然的契机终于突破了时间的维度看见了那个女孩,多么愚昧,迟钝,因为历史的桎梏,“俗气”得甚至有些可笑,但可笑得又让她非常羡慕。

      她也获得了她的身体,但目前来看,这副身体九死一生啊。

      有几次她想冲动地大喊:“有本事就把我搞死啊!”

      虽然她出不了一点儿声音,但她固执地认为造成这一切的老天肯定是可以听见的。

      但在那之前,她总是先听见另一个声音:“不要死。”

      “你不要死。”
      一个男人,重复,无望,令人不耐地念着:“你不要死……”

      她想让男人闭嘴,或者是想让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幻象都闭嘴。但只有这个幻象非常难缠,无视了她一切的心理活动,和她一样,游荡在那片白色海面上。

      她感到非常无聊。

      终于,这个“长情”的幻象换了台词。他开始说:“你父亲入官狱了。”

      “那人找到了,花了一些钱。”

      “那家奴蒙了心,暗地里被人收买了,推了你下去。若不是你死死护着那信纸,不会有今日,你听见了吗——你对得起你母亲。”

      “你对得起你母亲。”

      “你的铺子得你临走前的嘱咐,也还开着。”

      “两年了,你为什么还不醒?”

      “林颜君……颜君。”

      “你不要死。”

      “你对得起她们。”

      “若你死了,我守着你这两年,我为你挡下的那一剑——”

      “你如何对得起我?”

      “林颜君……”

      絮叨的,低沉的,像咒语一样让人昏迷的。她想,她大概记起来了,如果她能回他的话,她想,她想先回一句:“沈怜青,能不能别念了?”

      “你唾沫星子溅我一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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