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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开弓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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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道沈怜青要说什么,但蔺小将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便下意识地点了头。
沈怜青这次带去的人不是书心,也不是墨语,而是那个缄默的马夫。他出发的那个早晨阴风阵阵,他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又叫过站在她身边的墨语,吩咐道:“这天像是要下雨了,要照料好家中一切。”
说这话的时候,他是盯着她看的。
她被他盯得十分尴尬,耳根发红,不由得便转过脸去。在昨晚之前,她要是被他以这种眼神盯上一整天,也不至于如此,只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实在有些太突兀了。
她完全忘记了,即便是一个受了伤的男人,但那也是一个年轻,健硕,并且有正常生理需求的男人。所以,昨晚,当她面对着让人收拾完行囊,正坐在床沿边,洗漱整衣,一身香气四溢的沈怜青时,她才会毫无戒备。
“睡——”
她记得她第二个字还没说完,那根簪子就掉在了地上。
小栗子簪头发的技术一如既往地稳当,如果不是沈怜青的手那么一扯,那头如墨的长发,便不会那样飘逸地拂过她赤着的后背。但那根簪子掉落的前一秒,她记得,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里衣的。
谁把她衣服脱了?
自然,也只会是沈怜青了。
她下意识想大叫一声,但下一刻,和被摘下的簪子,脱掉的里衣一样,她的嘴唇也被沈怜青占为己有了。与其说是亲吻,爱抚,那更像是一种发泄的,报复性的啃咬,因为太不舒服,她的手胡乱地在空中挥了几下。
忽然,她听见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紧接着,她恢复了自由,但松开她的沈怜青在她面前捂着胸口,咳声不断。她意识到她自己可能误伤到他了,又想到他的伤口是为什么造成的,这一想,她良心隐隐作痛,便伸出手去想要安抚些什么,却只伸到一半——
他先伸出的手便再次抓住了她。
“你,不愿和我做吗?”
她还记得,听见这句话时,她恨不得掘地三尺的羞愤心情。
谁说古人玩不开啊!
天爷!谁教他这么问了啊!
她摸了一把红得几乎沸腾的脸颊,最后,她像是回了一句:“什么?”
又或者,她其实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所以,最后的最后,那一晚便变成了令她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真是长夜漫漫,细节不忍回想的一晚。
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沈怜青走前心情大好,去给福清嬷嬷上了香。在灵位前,时礼嬷嬷为他占了一卦,大概也是为了大家开心,说是他此次高中有望,她听着这些话,心里其实毫无感觉,仍旧一团乱麻地想林家的事。送走沈怜青后,很快,她便托人将那封信寄了出去。
说是信,其实,就是那纸状书。
寄出后,她不安地等着回信,比挽春推测的时间长了一点,像是第四天,她才终于收到了由官府发来的传书。里面写得很清楚,要请那个四年前痛失丈夫,也就是状书中的“林氏”,还有写这封状书的人,也就是林颜君,登堂作证。
罪人的女儿为受害者击鼓,放在哪个年代,都是奇事一件。
于是,开堂的那天,京西的街路上十分热闹,只是郡王府的门前静得连一只鸟都不敢飞过去,自然,她也没有出门。
“传见便传见罢,去不去是你的事。”
敬山公主如此说道,说完,当时还笑眯眯地望着她,注道:“莫急,想是你不去,迟早也有人来请。”
也真没说错。
林贯来的时候,她还在院子里呆坐着,那阵风来得特别巧,吹落一树枯叶,沙沙的响声正好掩住了林贯的脚步声。
一个长得如此庞大的人,却能发出如此轻盈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去看,看见他那一张脸色像冻了几百年的腊肉的脸时,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鬼魂。
下意识地,她后退了几步,很快,她又想起来——这里算是她的地盘。
于是,她迎面上前,还未等她开口。他便先笑了一声,问道:“近日过得如何?”
她扫视了林贯身后的人一眼,带他进来的人是墨语,想来她现在是没有危险的。林贯也没有带人来,他背着手这样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对普通父女的普通会面。
“还行。”
她想了一会儿,憋出这两个字。见他不回话,她想起过往日子发生的种种,想起那纸状书,又看了一眼应该一切了然于胸的墨语,她再无顾虑,盯着他那张仿佛所有情绪都藏进皮肉的沟壑里的脸,她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你想说什么?”
接着,她开门见山,便道:“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说吧。”
不论古今,这绝对不是一个女儿该对一个父亲的口气。
所以,院子里的旁观者顿时只剩下墨语一个人了,扫叶子的那位姑娘,只落下了满地好像怎么捡也捡不干净的残叶。它们顺着风飘起,又随着风落下,最后一直飘呀飘呀,飘到了那尊庞大的身体前。
那只大手一扫,捡了几片,紧接着,她看见他捧着那手叶子向她走了过来。
“这日子过得真是快。”
预料之中的,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五岁那年,一个春天——”
但她没想到,他玩的是这一招。
此招太阴,她只能一怔,等着他继续发言,道:“也是这样一个四月天,你踩着满地的柳絮,捡了几片残叶,求着我和你母亲,用那些败絮给你做件衣裳。”
“你母亲那时候已经病得厉害,熬不了。我便陪着她夜夜挑灯,最后真用你捡起的那些残絮,给你做了一顶裘帽。”
他指了指她的发髻,注道:“恍然间,十几载都过去了。”
说到这儿,他的手忽然伸出来,似乎要摸一把她耳边的碎发,她反应快,躲开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他说的话,她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招架不住的。
“为父生你养你这十几载,孤家寡人,无愧天地。你如今长大成人,婚姻美满,想是生养之恩也好,父母之情也罢,一切——”
要是墨语没在这儿,听着他满嘴胡言乱语,她真是要抄起那扫帚,略施法术给他驱邪。
“到此为止。”
也不至于让他潇洒地说完最后四个字后,扬长而去,只徒留她和墨语,在一阵阳光和煦的四月风中,凌乱了。
他想干什么?
就这个问题,第一个想出答案的人,是挽春。那时,挽春看着她,一脸沉重地回道:“此话,便是恩断义绝了。”
她在脑海中翻译了一遍,大概懂了。
“也就是说,他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挽春点点头。
“可这对他现在的局面有什么好处?”
挽春摇摇头。
她迷茫之际,挽春又忽然抓住她的手,恍然大悟,道:“不好!”
这一个寂寂长夜过去,破晓之后,很快,她就明白了,挽春惊呼出口的那句“不好”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但这一切的转折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一个听到那个说书人的“最新杰作”的人——是周澄。
“什么‘忘恩负义’,‘女中刘邦’,我听得,那真是云里雾里。说到最后,听到您的名字,我才知道,说的是您呢。”
等周澄转述完毕,她算是明白了,通篇逻辑不通的所谓“杰作”,看似是踩她,实际是踩一捧一,全程往一个看不见的主角脸上贴金呢。
什么“忘恩负义”——那谁是恩人!什么“女中刘邦”——谁又是韩信!
不就是林家那位吗!
那个全身三百斤肉,心眼子占了两百斤的男人!
她花重金将那些说书人的杰作在一天之内让周澄全部买回来后,她才终于理清楚了,那天林贯为什么专门来找她一趟,又为什么得意地扬长而去。敢情他也是穿来的?把二十一世纪那套“舆论风暴”玩得真是风生水起。
在极度推崇孝义的这个年代,他深陷风暴中心,转头就发了一篇斥责亲生女儿不孝不义的黑稿,一时间便轻轻松松把关注点从他的药房医死人的社会性矛盾转移到了难以调解的个人矛盾上。前者,落锤开庭板上钉钉的事,后者——
那可真是清官难断了。
她险些没被此等阴招气出一口浓血,平复好心情,理好思路,她迅速想到了应对的办法,无论如何,真真实实在风暴中心生存过的人——
是她蔺小将啊。
她还不懂怎么转移话题吗。在前身时,不懂,是不屑为伍,如今,为了自保,敌方出一招,她只能以百招对了。
首先,她以最快的时间,又花了一大笔钱,雇佣了全京西说书说得最好的“自由撰稿人”。
然后,她亲自为那位说书人起稿,以她手边那个刻着“吾妻窦颜”的粉盒起头,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大概率能令读者潸然泪下,泣不成声的爱情故事。自然,文笔方面发挥了她受过的义务教育的水平,但情感之真挚,情节之跌宕,可是她在前身时压力过载那段时间,连开了十八个小说网站的尊贵会员修炼而成的。
写完后,她得意地看了足足三遍,以这文回击,说是深水炸弹,也不为过。
于是,她又拿给了挽春看。“这——”
但挽春看完后,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而她十分平静,只是重复了一遍挽春的话。
“开弓没有回头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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