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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木成枯 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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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几天后的下午,正在拍摄的季松柏接到常青打来的电话。
奶奶去世了。
在葬礼上,季松柏见到了常青的姑姑。
那人跪在棺材前哭得撕心裂肺,常青始终沉默,最后留下一句“她听不到”。
季松柏无法感同身受,可还是十分难受,在失去第一个朋友时他也是这种心情,他木然的想:下一次,又会失去什么呢?
晚上,常青还跪在祠堂,季松柏半夜起来没见到人,打着灯找到常青,默默坐在他身边,常青头一歪,靠在季松柏肩上,疲惫道:“松柏,我没家人了。”
季松柏看着奶奶的黑白遗像,她笑的是那么慈爱。
“还有我,不要难过。”
常青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真是,就只剩下彼此了。
枯坐天亮。
头七还没过,常青突然晕倒,一病不起。
后来,医生说,渐冻症发病。
季松柏一个人沉默着把所有事处理好,在常青清醒前把剧拍完,休了一个长假。
第一天,季松柏在常青耳边喋喋不休。
第二天,季松柏带来了小时候的故事书,一字一句的念给常青听。
第三天,季松柏数清了常青的睫毛数量,尽管之前就已经数过,他发现比上次少了三根。
第四天。
第五天。
……
不知道多久后,常青终于醒了。
常青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和季松柏道歉,在他昏迷的几天,季松柏瘦了一圈。
病得突然,来势汹汹,不久后常青便无法行走,季松柏买了轮椅,带着他在医院楼下晒太阳。
常青辞去了工作,彻底成了废人,出院后,季松柏请了阿姨,在家里装了几个监控。
自从常青生病,季松柏变得沉默,却还是每天笑着和常青讲话。
常青刚开始会回应他,后来就不说话了,因为说几句就会结巴,说着说着就口齿不清。
每每这时,季松柏就把头靠在他的腿上,和他讲最近发生的一切,没话说时,就勾着他的手指玩。
常青就挠挠他的下巴,轻轻抚摸他的脸。
再后来,常青独自吃饭都困难,手不受控制,吃一口漏半勺,季松柏就一点点喂他。
常青也变得颓然,他什么也干不了,每天坐在轮椅上被他人照顾,他连走个路都困难,说个话都说不清,他每天出神地看着外面,在季松柏回家时露出一抹笑。
季松柏早出晚归,和他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他给常青找了更好的医生,用尽一切办法为常青提供最好的治疗。
入冬后,季松柏突然闲了下来,每天都陪在常青身边。
早上,他给常青穿好衣服,喂他吃早饭,中午,他带着常青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他一点点擦拭常青的身体,抱他上床休息,用投影仪放电影。
晚上看电影的时候是季松柏最放松的,好像这样就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常青每天都很痛苦,他心疼季松柏,又痛恨自己的无能。
常青从小看人眼色惯了,他懂事乖巧,从不麻烦别人,他觉得只要这样,姑姑就不会再讨厌他了。
可是他已经这么听话,这么懂事,还是被送走了。
来到那个看人眼色都不管用的地方,常青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哭出来,眼泪化作委屈的宣泄。
在那里,他第一眼就看到了0573,那个渴望被关心、希望被照顾的松柏,这让常青有了慰藉,他想:还是有人需要我的。
而现在,他不仅照顾不了爱人,还需要被爱人照顾,他不仅不能替爱人分忧,还成了爱人的拖累。
似乎已经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常青看着季松柏一点点火起来,一打开电视就看到季松柏的脸,各种代言接到手软,各种奖一个接一个。
他只能困在四四方方的温暖小家,沉默着看着窗外,在漫长的孤独中,等待着他的爱人回来,给他一个亲吻。
他们从出租屋到楼房,又到现在的小别墅。
所有的所有,都是季松柏拼出来的,他像个废人,干什么都需要被照顾。
常青27岁生日那天,季松柏亲手做了一个蛋糕,还炒了几道菜。
他伏在常青膝头,坐在冰凉的地面,小声说:“生日快乐,常青。”
短短一年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改变了太多事,季松柏看着爱人逐渐枯萎,看着他那如阳光般的爱人逐渐暗淡。
常青亲眼看着松柏把自己逼得成熟稳重,那本就没什么笑意的眼里唯剩疲倦。
“今天心情怎么样?”
常青笑着点头,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样说:“你,呢。”
季松柏笑起来,把眼泪擦在常青的裤子上,“我也很好。”
他不好,一点都不好。
突如其来的爆火让季松柏变得忙碌,同时也被谴责。
洪水猛兽一般的网曝使他无法正常工作,从一个普通素人摇身变成内娱顶流,很难不让人多想。
一开始一切还算正常,季松柏之前确实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背景,扒着扒着发现不对,顺着扒到他的养父母一家,再接着就是他在少管所待过两年,一连串都给撅了出来。
他的身份被扒出,连带着他的养父母都受到牵连,季松柏感到愧疚,亲手把自己的伤口撕开,把自己的曾经血淋淋展示出来。
澄清过后,季松柏选择休息一段时间。
常青艰难地抬起手放在季松柏头顶,他想揉一揉,又怕控制不住力道弄伤对方,只好就这么放着,他说:“难过,就,哭出来。”
季松柏哭起来和他本人一样安安静静,一点声都没有,常青看着被泪水濡湿的裤子,很想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像以前那样亲亲他的眼睛。
但是做不到了。
眼泪像关不住的水闸,季松柏拼了命的想止住,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他想到小时候父母的殴打和辱骂,想到那个漂亮团子死在自己面前,想到小小的0724坚定地说要保护他,想到独自一人时的彷徨无助,想到常青的温柔和关心,想到奶奶对他的关爱,想到常青的跌落,想到无止尽的网曝。
季松柏想:松柏不是很坚韧吗?
他有想过放弃一切一了百了,大不了就下辈子,可……常青会很难过的吧?
等他哭累了,天色也暗了。
昏暗的房间,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室内,一人坐在轮椅上默默落泪,另一个安安静静趴在那人腿上,他们手上带着同款戒指,身上穿着同色睡衣。
四周是寂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饭菜凉了,八月天热,蛋糕的奶油化了,季松柏把饭菜热了热,给常青切了块蛋糕,一点点喂他。
常青吃着吃着偏过头,不肯再吃。
“怎么了嘛?”季松柏端着蛋糕盘,手上举着叉子,沙哑的声音问他。
常青皱起眉,眼泪又落了下来,他问:“你,会觉得,我麻烦,吗?”
季松柏一怔,放下手里的东西,擦掉常青的眼泪,有些不知所措道:“怎么会呢,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抱住常青的头,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一遍遍重复“不会”。
但是我会。常青想。
那晚,季松柏早早睡下,常青始终盯着天花板无法入眠,深夜,他挣扎着坐起来,打开手机想看看季松柏最近到底怎么了。
查找关于“季松柏”的话题,扑面而来的是恶毒的谩骂和诅咒,常青一愣。
他终于知道,季松柏到底经历了什么。
季松柏从来报喜不报忧,特别是常青生病后,每次聊天只捡高兴的。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季松柏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
常青按灭手机,出神地坐了会儿。
良久,他拖着残败的身体,一点点挪下床,花了很久才坐到轮椅上。
刚挪出一段距离,季松柏迷迷糊糊睁开眼,含糊道:“怎么了?”
常青动作停下,在黑暗的房间笑着说:“喝水。”
“我给你倒。”
说着,季松柏就要起来,常青开口制止他:“你,睡,我自己,可以。”
见季松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常青又说:“你,听话,乖。”
黑暗中,季松柏找到常青的眼睛,他犹豫几秒,还是认了:“你快去快回。”
季松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倒头睡下,常青在原地停了会儿,手指摩挲戒指,他趁着月色观察季松柏的脸,几分钟后把戒指缓缓取下,放在床头柜上。
黑夜中闪烁着的戒指狠狠刺穿常青的心脏,他从没有像这一刻那么痛苦,几乎自虐一般,他看着过去的幸福,转头又看向床沿。
不能成为松柏的负担。
操控着轮椅,缓慢地离开了家。
不知目的,没有归途。
季松柏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喘气。
他梦到,常青吊死在眼前。
季松柏惊魂未定的呼出一口气,下意识摸向旁边——空的。
没有人。
季松柏心脏都骤停了,他倏然站起,一把拍开房间的灯。
房间空无一人。
人呢?
季松柏张开嘴,想喊常青的名字,没能发出声音。
去哪了?
联想到刚刚的梦,季松柏冷汗都下来了,反应回来后已经披着外套下楼,边走边喊常青的名字。
始终没有人回应。
常青呢?他人呢?
冷静,冷静。
季松柏做了好几组深呼吸,死死掐住掌心。
监控,有监控,季松柏快步跑上楼找手机,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静静躺在桌上的戒指。
戒指在灯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细碎的光芒,季松柏恨不得砸碎它。
他抓起手机,连鞋都没换就跑出去,监控显示常青是在二十分钟之前出的门,季松柏十分庆幸当初在轮椅上安装了追踪器。
常青漫无目的地移动,在这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他想了很多,思考了很多,无一例外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
一片翠绿的常青叶落到常青腿上,他拿起来定定看了会,又抬手扔掉。
最终,他来到海边,欣赏了会儿无波的海面。
海风是柔和的,有丝丝凉意,常青嗅着海腥味,想到两人第一次来海边的场景。
那是在两年前,两人刚确认关系那阵。
现在并不是回忆的时候,常青吸了吸鼻子,强行把自己拉进现实。
常青很想留下一封遗书,可他写不了字,在打开备忘录只写出两个字时,常青又觉得没必要。
既然都要死了,还是别恶心人了。
他一点点推着轮椅向海里去,想在最后的时光过的缓慢一些。
“常青!”
不远处有人喊他,这是常青第一次听到季松柏这么急切又失控的声音。
“常青——你回来!”季松柏咬着牙往这个方向跑,跑到沙滩时拖鞋掉了一只,他拼命呼喊,“你给我回来!我不许你走……”
常青半截身子都已经泡在了水里,他挣开轮椅,任由自己向更里面飘。
水里的人扑腾着双臂,在海水灌入口腔的瞬间,常青有一刻的后悔,他觉得淹死会太痛苦,早知道割腕了。
但是又怕季松柏看到那幅场景会害怕,会成为阴影。
人在接近死亡时会下意识求生,常青也不例外,他挥舞着手臂,脸一次次浮出水面又溺进去,汹涌的海水拼命拍在脸上,刺骨的寒冷让他失去了知觉。
恍惚间,他感到衣领被人扯住,死命的往岸上拉,常青挣扎未果,狼狈地闭上眼。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不仅没死成,反倒连累了季松柏。
人是清醒的,季松柏给他做了几组心肺复苏,拍了拍他的脸,常青咳出一口水,瘫在地上不想动。
“你想干什么?”季松柏揪住他的衣领,怒目圆睁,吼道,“你想干什么!”
常青摇了摇头,眼神涣散。
季松柏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一滴滴砸在常青脸上。
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凉的脸颊,让常青有了意识,他睁眼看季松柏,“别哭。”
季松柏扯着他的衣领想把他提起来,哭着砸他的肩膀。
“松柏,别,怪我,”常青红着眼睛,“我撑不住,了。”
对于他来说,活着的意义就是照顾他人,以前是奶奶,后来是0573。
奶奶去世后,活着的唯一动力就只有松柏了,“别人的需要”是常青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
他需要证明是有人依靠自己的,不然活着似乎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没了奶奶,他还有松柏。
可是现在,松柏好像也不需要自己了,他帮不上一点忙。
就这么活着还有什么价值呢?
“啪——”
季松柏给了他狠狠一耳光。
常青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程度红肿,脸都被打到一边,他躺在沙滩,身上沾上不少沙,浑身都是湿的,夜风一吹冷得心慌。
“你凭什么?凭什么!”
“不是说要和我过一辈子吗?”
“不是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吗?”
“不是说以后一起养狗晒太阳吗?”
“你个骗子。”
“凭什么扔下我一个?为什么啊,我做错了什么?”
“连你也要丢下我。”
季松柏无力的垂下手 ,眼泪混着海水一起流。
“你想死,也得经过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