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亭山上松》谙禾日幕

2、以心相许 好巧，你也

　　02

　　“你为什么来这里？”0573主动搭话，他从镜子里看了眼“好孩子”模样的男生。

　　本是一个简单的疑问，谁料那男生竟红了眼眶，0573一时僵在原地，思考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来这里的孩子都是“没教养”“捣蛋”“不服管教”的叛逆少年，年龄大多在12~16岁，也有个别年龄较大的。
　　有的因为偷东西进来，有的因为经常逃学，有的因为有暴力倾向，叛逆期，不好管教，心比天高，一个赛一个的高傲。

　　0573只是好奇，这个看起来乖巧的孩子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
　　0724自知丢脸，抹了一把泪，哽咽道：“我不知道。”

　　0573抿抿唇，给他递了一张纸，0724坐起来，眼泪一个劲地落，擦都擦不及，他只好捂着眼睛，闷声哭泣。
　　0573哪见过这种阵仗？可除了递纸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良久，0724哭够了，他盘着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一觉醒来就被送到这里了。”
　　“你犯了什么错？”0573问。

　　0724：“我没犯错，我什么都没干。”

　　“哦。”

　　0573不问了，他把用过的纸扔进垃圾桶，看了眼时间开始叠被子。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0573没听见似的，若无其事的叠被子，他想，还是不要说了，不然连个主动和他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他不说，0724也不问了，收拾了一下心情也开始叠被子。

　　下午，0573和几个闹事的男生被单独拎出来，教官站在升旗台前，义正言辞道：“今天，仍有不懂事的学生闹事，我对此非常失望。”
　　他装似失落地摇头，很快又说：“既然如此，就做个表率，让新来的同学看看，犯错了，会有什么后果！”

　　他指着其中一人：“你犯了什么错，大声说出来！”

　　年纪不大的男生哆哆嗦嗦道：“报告教官，我不该打架，不该说脏话，不该招惹0573。”
　　闻言，0724看向0573，他依然低着头，头发遮住了眼睛。

　　接下来的两个学生也是同样的话，轮到0573，他抬起头，直视教官：“我没错。”
　　教官：“你为什么没错？”

　　0573：“是他们有错在先，他们先骂我，先用石头砸我，他们不来招惹我，我根本不会打他们。”

　　操场挤满了人，却十分安静，0573的声音不算特别大，但足矣让所有人听到，他的声音清亮，还没到变声期，所以显得稚嫩。

　　“那他们为什么骂你，为什么打你，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教官反问他。

　　0573瞪着高大的教官，没有因为委屈而红了眼睛，他眼神狠厉，更多的却是木然。

　　“为什么！”教官再次质问。

　　下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0573把下唇咬破了皮，尝到了血腥味，他扫了眼人群，目光落在新生的方队。
　　他闭上眼睛，下一秒又睁开，同时大声说：“因为我杀了人，因为我杀了自己的爸妈，因为我是杀人犯，我不该活着。”

　　一片哗然。

　　0724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0573，而0573始终目视前方。

　　只要待在这里，随时都会听到关于他的事情，他们会害怕，会恐惧，会不可置信，都会远离他。
　　就像0724，说不定马上就会换宿舍，离他远远的。

　　教官似乎很满意，他说：“念在你们认错态度诚恳，这次就算了，归队！”

　　0573一步步走下升旗台，找到自己所在的队伍，迎着所有人的视线入队，他难过的想，以后真的再也不会有人理我了。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0724竟然还会主动找他。

　　上午解散后，0573一个人在树下乘凉，坐在地上捏叶子玩，看到来人，他有一瞬的惊讶，又有些难以启齿的紧张。
　　0724坐到他身边，犹豫道：“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就，杀父母那些。”0724把“杀”字念得极轻，不认真听根本听不出来。

　　0573说：“是真的。”

　　0724沉默了一瞬，他屈起腿，也捡了片叶子，盯着叶脉出神道：“我也没有爸妈。”
　　“抱歉。”
　　“没有没有，是我主动要说的，和你没有关系。”

　　0724把叶子折起来，然后撕碎，“我妈妈难产去世，爸爸在两年前出了车祸，躺了一年也没了，我跟着奶奶生活。”
　　“姑姑一家不喜欢我，我就小心翼翼的，生怕他们把我赶出去。”

　　说到这里，0724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腿上，哽咽道：“他们还是把我赶了出来。”

　　0573不懂，他目光追随着一朵花一样的云，刺目的阳光让他眼睛发疼。

　　两个同样没有父母，同样被抛弃的孩子依偎在一起，静静地倾听对方，笨拙地安慰。
　　“我小时候，有一个朋友，”0573说，“是我爸妈抓来的。”

　　“他们是人贩子，拐卖人口，抓小孩骗女人，把骗来的女人卖给老光棍，把抓来的小孩卖给需要的人。”

　　0573的出生被他们称为多余，所以他名义上的父母对他和对那些拐来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从小到大，他们对0573非打即骂，半死不活的状态是常态。

　　他没上过学，也不允许外出，几次外出的机会也是因为父母要利用他哄骗其他孩子，接触过最多的人，就是那些被拐来的孩子。
　　他和那些人关在一起，又因为是他们的孩子遭受排挤和欺负，他们把一切归咎于0573。

　　很小起，0573就决定，一定要逃出去，或者杀死父母然后逃出去。

　　他从小没有固定的住处，经常跟着他们到处躲藏，像条讨人嫌的流浪狗，又脏又臭，瘦骨嶙峋。

　　有一年，他们抓来了一个患有心脏病的小孩。

　　那小孩白白净净的，0573很喜欢，对他很好，把自己不多的饭留给他，在他们要伤害他时主动保护他。
　　于是他们成了朋友，让总是自我否定的0573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动力。

　　直到有一天，父母要把他卖掉，卖给一个异食癖的男人，0573害怕极了，他怕自己唯一的希望也离他而去。

　　0573计划带着对方逃走，在计划的前一晚，他的心脏病犯了，0573不知所措，慌张地用在书上学来的知识给他做心肺复苏。
　　可无济于事，他眼睁睁看着对方逐渐没有呼吸，他跑去求爸妈，求他们救救他，他们却怪他没有看好人，害死了他，破坏了生意。

　　0573想，是我害死他的吗？

　　到最后，他连朋友的尸体都没得到，他的朋友还是被买走了，即使是一具尸体。

　　从那时起，0573变得沉默，变得麻木，他心里有座高大的山，没法像愚公那样把它移走，他知道，只要父母不死，他永远走不出来。
　　在又一次被打到半死时，他下定决心杀死他们。

　　于是在父亲生日那晚，趁着他喝醉，0573小心翼翼找到一把刀，用他们用来迷小孩的药捂住他的口鼻，一刀刀捅进他的心脏。

　　手是颤抖的，眼泪模糊了眼睛，他明白那不是害怕。

　　当鲜血溅到脸上，衣服被染得血红，眼前人的心口出现黑洞洞的血洞，年幼的0573终于回神，他冷静地抹掉脸上的血，扔掉手里的水果刀，没有忘记打开煤气，带着浑身血领着孩子们逃了出去。

　　0573没有立马离开，看着一位年纪较大的孩子领着三四个小孩离开后，他躲在树后，几个小时后看到母亲回到家。

　　视野里小小的房屋在点亮的瞬间，一道更加刺目的光炸开。
　　“轰——”

　　女人凄厉的尖叫响起。

　　人烟稀少，周围没有房屋，大火迅速蔓延，烧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报警。

　　直至大火熄灭，0573蹲得双脚发麻，他才慢悠悠走出来，开心的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云也可以离人这么近。

　　他登上了山顶，眺望远方。

　　后续，他主动承认错误，警察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一直抓不到的通缉犯，死在了一个不满14岁的孩子手里。
　　了解完事情经过，一名老警红了眼眶，没有人去怪罪他。

　　他没身份，没登户口，没家人，连名字都没有，这令众人头疼不已，老警员说送他去福利院，然后他领养他。

　　可是他们都说，这小孩手里染了血，现在敢杀人，以后也敢，他身体里有暴力因子。

　　0573觉得在哪里都好，离开了那些伤痛与折磨，哪里都好。

　　听完这些话，0724都瞪大了眼睛，他又开始哭起来，哭完又问他为什么不解释。
　　0573摇了摇头，“没有用，不会有人相信。”

　　来这里的第一天，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真的杀了人，连教官也不屑一顾，0573性子倔，犯了错，教官决心给他惩罚。
　　可笑的是，三个教官抓不住一个半大点的孩子，还被孩子反打。

　　来到这里，又进入了新的环境，0573知道他该如何生存，想要好好活着，必须让他们都怕他。
　　所以他从来不解释，甚至坐实了他是一个“杀人犯”“疯子”的称呼。

　　他现在的唯一目标，就是好好活下去，从这里毕业，然后像个正常人一个生活。

　　0724哭得眼睛都肿了，0573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在这个世上，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关心他，更没有人为他哭成这个样子。
　　“你别哭了。”他苦恼道。

　　0724抽抽噎噎的闭了嘴，只有眼泪一个劲地流，他擦得衣服都湿了，他揉了揉这个矮他很多的孩子的头，小声说：“别怕，以后我照顾你。”

　　0573定定看着他，半天后才不屑道：“管好你自己就行。”

　　“真的！”0724急声说，“我照顾你。”
　　他抓住0573的手，不顾对方的挣扎按在胸口，他说得太急，还没说几个字就猛烈咳嗽起来，0573给他顺背，低声说：“好，你照顾我。”

　　0724这才笑出声，他痴痴地看着0573的脸，在对方开始皱眉时突然说：“我叫常青，常青树的常青。”
　　0573眨眨眼，头微微低了点：“我叫0573。”

　　0724：“我知道你是0573，我是问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

　　0573又说：“他们喊我‘小畜生’‘扫把星’，这是名字吗？”
　　0724又红了眼睛。

　　0573觉得这人好奇怪，前一秒还说要照顾自己，后一秒又像个孩子一般哭。

　　他揉揉眼睛，抱住0573，“我以后叫你松柏好不好？”

　　“松柏是什么？”

　　“也是一种树，一种特别坚强的树。”

　　“那常青树呢？”

　　“是一种象征生命力和活力的树。”

　　“好，我是松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