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恰逢其时 在少管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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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少管所的第二个月，0573遇到了第一个愿意和他说话的人，彼时的他正在操场边晒太阳。
哦不，应该是罚站。
院长回忆说，0573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看样子只有十一二岁，刚送过来时瘦瘦小小一个，往那一站感觉一阵风就能吹走。
男孩头发有些长，因为营养不良是深褐色，用一根红绳把脑后的发绑在一起，额前的发乱七八糟地挡住了眼睛。
尽管如此，也不难看出那是个多漂亮的孩子，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没有一点血色的苍白，鼻梁高挺，上面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他静静站在那里，看起来乖巧极了，只是在这个地方说“乖巧”，难免有些不合时宜。
0573听到身旁有人讲话，他低下头，盯着脚尖看。
他不觉得那人是在和自己讲话，习惯性降低存在感。
直到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0573才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抬起头，警惕地瞪向眼前人，凶狠的眼神吓了那人一跳。
是一个比他要高大半个头的男生，样貌出众，看起来很温柔的。
“你好，”那男生抿起唇笑，热情的打招呼。
0573没说话，他依然紧绷着身子一脸防备的模样。
男生说：“我是0724号，今天新来的。”
有人注意到这边，很多视线放在了0573的身上，他瞪回去，那些人便瑟缩着收回视线，他冷漠地吐出一个字：“滚。”
男生瞪圆了眼睛，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因为0573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0573听到他嘟囔了一句“不要凶嘛”。
身边的人，并没有离开。
0573习惯待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比如这里，从太阳升起到落下都有阳光，他经常站在这里发呆，或者蹲着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没有人会来打扰他，没有人会主动靠近他，在这里，所有小孩都怕他。
余光里，那名自称“0724”的男生蹲在了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蚂蚁看，0573低头看了眼他的发顶，没有再驱赶他。
今天阳光很足，晒得他头脑发昏，这么热的天，他还穿着长袖长裤，所以0724多看了几眼。
脚腕也细细的，0724觉得他两条腿都没自己一条腿粗。
“你今年多大？”0724试图寻找话题，他觉得这么大点的孩子脾气也大不到哪去。
0573抿抿唇，几秒后还是回答了：“14。”
0724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你看起来只有12岁。”
他又不说话了。
每个人胸前的衣服上都有编号，0724眯起眼看了几秒，看清了上面已经花掉的数字，他扶着腿站起来，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听到这个问题，0573眼神闪烁，罕见的出现了难为情的神色，他出神地盯着天际，没有回答。
他已经不记得待在这里多久了。
天空很蓝，没有一朵云，太阳挂在高空，毫不吝啬地散发自己的光芒，草偶尔会轻轻晃动几下，知了叫喊几声就歇一会儿。
操场上都是不大的孩子，整整齐齐站着军姿，汗珠顺着额角落下，挂满整张脸也不敢抬手擦一下，操场外，教官和老师吃着西瓜聊着天。
一片绿叶乘着风飘到0573眼前，替他抚开额前的发，漂亮的眉眼出现在眼前，0724一时出神，在他眼里看到了某种……渴望。
十四岁的孩子尚看不懂这种眼神，莫名的，很想过去抱一抱他。
没等到回答，教官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集合！”
一声哨响，不管是站军姿的还是自由活动的，动作迅速地排好队，静候发落。
0573终于有了动作，他看了眼方队，慢慢走了过去，0724还想说点什么，就被另一名教官喊了去，他远远望了眼形单影只的男生。
只要有新人来，教官和老师便会温和许多，所以今天早早就解散了，不是因为宽待新人，是家长也会来参观。
旧人和新生隔离开，隔着一道铁丝网，那些孩子们眼神里透着希冀，透着失望，一个个扒着网，目不转睛看着人群，似乎在寻找家长的身影。
但他们不会来。
0573知道。
他看了眼人群，看了眼新生的方队，看到了站在最后一排，个子最高的男生——那个不怕他的0724。
隔得远，0573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侧脸，他眨眨眼，抹了把即将落进眼里的汗。
仿佛似有所感，0724朝他看来，猝不及防的一次对视，0573尴尬一笑，慌忙收回了视线，他攥着衣服下摆，手指颤抖。
过于紧绷的心情让他忽略了背后的喧闹，直到一颗不大的石头砸在脚边，0573方回神。
惯性往后退了一步，抬眼看到对他比不雅手势的几个男生，他们竖着中指，嘻嘻哈哈笑闹，手里还握着石头。
又一块石头朝他砸来，打中了小腿，他缩脚，却还是一瞬不瞬看着他们。
今天校长也在，又有那么多家长，早上老师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发生矛盾，不然就去小黑屋反思两天，所以0573很听话，半天没和人打交道了，尽管平时也不和人交流。
“杀人犯！杀人犯！”那几个男孩整齐地叫骂，“未成年的杀人犯，坐不了牢的杀人犯！”
他们鼓着掌，喊了好几遍，圈外不少大人朝这边看来，教官呵斥一声，警告了那些男生。
他们被0573盯着发怵，又被教官的呵斥吓到，可这么多眼睛看着，退缩的话未免太懦夫？于是背着教官继续拿石头丢。
0573被砸了好几下，他眼睫颤动，看见了同样往这边看的0724。
0573想，不就是两天小黑屋嘛，又不是没关过。
“哎呀，怎么打起来了？”一名家长率先出声，指着混乱的人群急声道，“快去拉架了，孩子打起来了。”
教官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他几步跨进来，拎着其中一人的后领就提起，厉声道：“干什么！这里是你们打架的地方吗？”
那人挣扎了几次，张牙舞爪的想向前扑，“是他先打我们的！是那个杀人犯先打我们的，他想杀了我们！”
0573被另一名教官控制住手脚，他“呸”了一口，顶着嘴角的青紫恶狠狠骂道：“傻逼。”
几名老师组织着家长往里走，把他们带离这个是非地，人一走，教官对着他们一人一脚，0573跪在地上，仍是瞪着那几个人。
“为什么打架？”
他们七嘴八舌道：“是0573先冲上来打我们的，谁知道他为什么，脑子有问题。”
教官看向0573，仿佛在等他的回答，0573：“他们不来招惹我，我就不会招惹他们。”
教官忌惮0573，毕竟这个不大的男生在进来的第一天就把一名教官打到重伤、两名教官轻伤，至今那位可怜的教官还不能正常走路。
他留下一句“下午等着”就把几人分开，罚他们在太阳下站军姿。
中午，家长陆续离开，给新生分配好队伍便到了午饭时间。
0573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此刻头晕眼花，走路都是飘的，他晃了晃脑袋，只觉得大地在朝自己走来。
就在他即将摔倒的时候，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0573先是下意识收手，而后才愣愣地抬头。
0724搀着他的胳膊说：“你没事吧，感觉怎样？”
0573收了手：“不关你事。”
说完，他急匆匆走开，头也不回，0724看了眼空掉的手，耸了耸肩，快步跟上队伍。
“同学们！欢迎大家来到‘福江南’管理学校，”中年校长拿着话筒，站在餐厅中央，以激情的声音昂扬道，“本校，以行为管理为首要目标，来到这里！你们就要接受安排，服从命令！”
“不要想着逃出去，也不要想着耍小聪明，不管你们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我校老师都会纠正你们过往的错误，给你们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0573麻木的听着，他已经不记得听过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台词，简直毫无新意。
校长的话语逐渐变得闷沉，听不真切，他只能听到自己肚子发出的声音，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白米饭。
餐厅逐渐有淅淅沥沥的掌声，0573打了个哈欠，心想终于可以开饭了。
校长的一声“开饭”落下，所有人齐背饭前宣言，0573装模作样地嘟囔两句，拿起塑料勺子开动。
宿舍是铁皮房，一间十二人住，夏天的宿舍特别热，晚上都难以入眠，0573单独一间，安排在教官宿舍旁边。
没人敢和他一起住，老师只好让他单独一间。
最近来了不少新人，一时腾不出地方，也有几个被分到了0573的房间，其中就有0724。
0573站在门口，沉默地注视着铺床的0724，余光里几个男生抱着被子在原地踌躇，不情不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老师，我们不想和他一起住。”
老师斜眼看他们，又瞟了眼0573，他嗤笑一声：“不想和他住，就和其他人挤一挤，三个人两张床。”
几个孩子立马抱着被褥去了别的宿舍，房间里一下子就剩三个人，0573终于走了进来，坐到自己床上。
老师见0724没有离开的意思，哼笑一声也离开了，0573知道他那声笑是什么意思，顿了顿，翻身上床。
他背对着某人，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助眠，没等睡着，那人说：“你不擦药吗？”
他指的是0573嘴角的伤。
0573没回答，把身子蜷了起来，裤子随着动作往上提，露出一半小腿，0724看到他腿上的伤。
昏昏沉沉间，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躺在一个雪白的房间，睁眼却看到枕头旁的一抹红色。
一觉醒来，0573松开紧紧攥着的东西，看到枕头边放着的一瓶碘伏，混沌的大脑让他一时没回神，直到对床的0724悠悠转醒，他才直起身，拿着碘伏下床。
0724翻了个身，看到站在镜子前自己涂碘伏的男生，他打了个哈欠，静静看着。
除了腿上的伤口，那人胳膊上也有很多伤，有的像烧伤，有的像是被利器划伤，而0573一言不发，捏着棉签在观察伤口。
察觉到0724的视线，他眼神下移，放下碘伏小声说：“谢谢。”
0724还没彻底清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导致第一次和别人道谢的0573不知所措，他紧紧捏着棉签，一个不注意掰断了。
“不客气。”0724终于说。
0573松了口气，继续对着镜子擦嘴上的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恰逢其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