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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廊灯影下,口是心非 卡座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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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座里的气氛渐渐热络。
林总爱热闹,见两人加了微信,只当是搭成了人脉线,端着酒杯兴致勃勃地来回劝酒,话题从营商环境扯到独家酒单,半点没察觉两人之间那层隔着山海的紧绷。
苏晚星是场子的主人,应付这种酒局早已游刃有余。林总递来的酒她来者不拒,指尖捏着杯脚,红唇轻碰杯沿,仰头便是半杯威士忌入喉。辛辣的液体烧得胸腔发暖,也堪堪压住了心底那些翻涌的、快要藏不住的情绪。
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又疏离的笑,应对着搭话,眼波流转间依旧是八面玲珑的苏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余光自始至终,都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
江屿话极少。
林总劝酒,他只浅尝辄止,一杯酒喝了大半,也没下去多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眼应和一两句,声音低沉,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是商海多年养出的圆滑,却又带着骨子里的疏离。
可每当话题落不到他身上时,他的目光便会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沉沉的,静静的,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隔着喧闹人声与暧昧灯光,直直扎进她心里,让她无处遁形。
她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用辛辣麻痹自己,逼着自己不去看他,不去想十年前的兵荒马乱。可越喝,视线越容易往他身上黏。眼前这个矜贵沉稳的男人,和记忆里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一次次重叠又分裂,搅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当年的误会本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如今她以这样的姿态撞进他眼里,只怕在他心里,她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了。
也好。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认识,就不认识吧。十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次。
可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热,酒意上头,眼前的景象渐渐发虚,强撑了一晚上的体面,眼看就要碎了。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林总再次举杯时,苏晚星抬手轻轻挡了一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意,声音带着点微醺的软,却依旧稳得住:“林总,实在抱歉,我去趟洗手间,失陪一下。”
“好好好,苏总自便,不急。”林总乐呵呵摆手,半点没起疑。
苏晚星起身时,脚步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飞快稳住身形,指尖下意识扶了下沙发靠背,强撑着优雅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她没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沉沉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影上,寸步不离。
洗手间的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只剩下狭小空间里的安静,和她急促失控的心跳。
苏晚星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断了弦。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地板上。没有哭声,甚至连抽噎都没有,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十年了。她一个人扛过了最难的日子,熬成了现在刀枪不入的苏总,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为这个人掉一滴眼泪。可只是短短半小时的同席,她所有的铠甲,就碎得一塌糊涂。
她捧着凉水往脸上拍,逼着自己冷静。镜子里的女人眼尾泛红,眼底带着未散的水汽,连鼻尖都红了,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冷艳从容。她补了粉底遮住泛红的眼周,又重新涂了口红,把所有脆弱狼狈,重新藏回精致的妆容底下。
反复确认看不出半点哭过的痕迹,她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洗手间的门。
门刚开一条缝,她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走廊光线昏暗,暖黄色壁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江屿就靠在洗手间对面的墙上,一身白衬衫在昏光里依旧显眼,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连远处传来的音乐声都变得模糊。
苏晚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把门重新关上,可指尖刚碰到门板,又硬生生停住。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她定了定神,重新挂上疏离的营业笑意,反手关上门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江总怎么在这里?是酒不合口味,需要我让调酒师换一杯?”
刻意拉开的距离,刻意客套的称呼,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两人隔在了两个世界。
江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一点点扫过她的脸,扫过她刻意补过的粉底,扫过她再厚的妆也遮不住的、泛红的眼尾,最后落在她微微攥紧的手指上。
他太了解她了。哪怕隔了十年,她一紧张就攥手指的小动作,一撒谎就不敢直视他眼睛的习惯,还是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一步。
他个子很高,往前一站,几乎把她整个人罩在了影子里,身上淡淡的雪松混着威士忌的气息扑面而来,和记忆里少年身上的皂角香不一样,却同样让她心跳失控。
苏晚星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很快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酒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烟草的沙哑,就响在她耳边,很近,“我在等你。”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冗长的解释,就四个字,沉沉地砸在她心上。
苏晚星的睫毛飞快颤了一下,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江总等我做什么?谈合作的话,不如回卡座,当着林总的面慢慢谈。”
她还在装,还在把他往外推。
江屿的喉结极慢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错觉。他又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极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暖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暧昧的张力在昏暗的走廊里瞬间拉满。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呼吸扫过她的额头,带着淡淡的酒气,惹得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苏晚星浑身发紧,下意识想侧身躲开,刚一动,手腕就被他轻轻攥住了。
不是用力的禁锢,只是指尖虚虚地圈着她的手腕,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细腻的皮肤,像有电流窜过,两人都顿了一下。
她的手腕很凉,他的指尖很热。
“躲我?”他又开口,依旧是简短的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的耳边响。
苏晚星浑身一颤,猛地想把手抽回来,可他只是稍稍收了收指尖,没让她挣脱,也没用力,就那样虚虚地圈着,像一个温柔的牢笼,让她逃不开,又不会觉得被冒犯。
“江总说笑了。”她咬着唇,逼着自己冷静,可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我好好的,为什么要躲你?我只是出来补个妆,现在要回去了。”
她说着,又一次挣了挣手腕。这一次,江屿松了手。
可她刚往前迈了一步,他就侧身挡在了她面前。两人的胳膊轻轻擦过,他衬衫的布料蹭过她裸露的肩头,酥麻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她脚步一顿,僵在了原地。
走廊很窄,他这么一挡,她便再没有往前走的空间。
“眼尾红了。”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眼角,声音很轻,“补了妆,也能看出来。”
苏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嘴硬道:“洗手间的熏香太呛,迷了眼睛而已。江总要是没别的事,麻烦让一下。”
“女卫的香薰是白茶味的。”他淡淡接了一句,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拆穿她的谎言,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心慌。
她咬着唇,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攥着手指,逼着自己不要露怯。
江屿看着她明明慌得不行,却还要硬撑着冷漠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涩。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她的眼尾,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却在最后一刻停住,没有越界。
指尖的温度隔着毫厘的距离传过来,苏晚星的呼吸都停了半拍,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动都不敢动。
他就那样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收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开了路。
紧绷的压迫感骤然消失,苏晚星像是终于能呼吸了,几乎是立刻,她就低着头,快步绕过他,往卡座的方向走。脚步很快,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慌乱,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优雅。
江屿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虚虚圈着她手腕时,那细腻微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上面。他捻了捻指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始终没点燃的烟,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着点无奈,更带着点势在必得的坚定。
苏晚星。
你可以嘴硬,可以装不认识,可以躲着我。
我找了你十年,等了你十年,不在乎再多花一点时间。
但是这一次,你别想再逃掉了。
走廊尽头的暖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他眼底的笃定,映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