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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迟来的真相,晚了的心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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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第一次感到失控,是在一周后。
苏晚璃随口一句:“砚辞,沈知意走了这么久,真的不会出事吗?我这几天总心慌。”
明明是假意关心,却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他强撑的镇定。
他沉脸呵斥:“别胡说。”
可心底那股慌意,却再也压不下去。
这些天,他没有接到过任何她的求饶电话,没有收到她的求助信息,更没有她像从前一样,灰溜溜地跑回来,卑微地站在他面前说“我错了”。
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个人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沈砚辞第一次强迫自己,认真去想她走之前的样子。
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眼底死寂的光,还有她摊开掌心时,那刺目的、擦不掉的血。
“我快要死了。”
“沈砚辞,我真的快要死了啊。”
她当时的声音,破碎又绝望,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
沈砚辞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口第一次出现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面对一个让他暴怒又恐慌的事实——
他好像,真的把她弄丢了。
“备车。”他猛地起身,声音紧绷。
“砚辞,你要去哪?”苏晚璃连忙拉住他。
“不用管。”
他甩开她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厉,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大步朝外走去。
车子一路狂飙,驶向他曾经最不屑一顾、却又藏着她所有痕迹的小偏房。
房门一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沉闷、冷清、久无人居的味道。
房间很小,很暗,一如她这个人,卑微到不起眼。
书桌上空空荡荡,衣柜里只剩下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她什么都没带走,除了那个掉漆的铁盒子。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鬼使神差,他弯腰拉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叠厚厚的、泛黄的信纸。
最上面一张,字迹清秀,却带着浅浅的泪痕。
——今天哥又生气了,他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医生说我身体不好,可是我不敢去看,我怕他觉得我麻烦。
——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就不恨我了。
——哥,我好疼,心里好疼。
一封一封,一页一页。
全是她。
全是他。
从七岁被沈家收养,怯生生叫他“哥”,到少年时偷偷藏起他的糖纸,再到父母车祸后,她日复一日的自责、赎罪、卑微祈求。
她写:
“车祸不是我闹着要去的,是叔叔阿姨担心我一个人在家,非要带我。”
“车子撞过来的时候,阿姨把我推到安全的地方,她自己……”
“我不是故意要活下来的,我也想陪他们一起走,可是我不敢辜负阿姨用命换的我。”
“沈砚辞,我没有害死你爸妈,我真的没有。”
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沈砚辞拿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一直认定的真相,一直用来恨她、折磨她的理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是他瞎了眼。
是他被恨意蒙蔽了心。
是他不听,不问,不信,亲手把那个用命爱着他的女孩,推入深渊。
这时,一张被夹在日记里的旧医院收据,轻轻飘落。
日期,是父母车祸后不久。
诊断那一栏,触目惊心——
重度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肺部旧疾,长期营养不良,过度劳累……
后面,还有一行医生的小字:
患者有严重自毁倾向,家属请务必耐心看护,不可刺激,不可长期冷落,否则……
否则什么,不用写完,他也懂。
这些年,他不是冷落。
是凌迟。
是日复一日的羞辱、误解、厌弃、驱赶。
是婚礼大雨里的一跪。
是楼梯上的狠狠一推。
是她咳着血说快要死了,他只冷冷一句“你真恶心”。
是他抱着别的女人温柔缱绻,看着她被赶出门,说“滚出去自生自灭”。
沈砚辞踉跄后退一步,重重撞在墙上,胸腔里翻江倒海,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狠狠咽回去。
痛。
比父母去世那天,还要痛。
痛得他浑身发抖,痛得他几乎窒息,痛得他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砸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
他这辈子第一次哭。
却是为了被他亲手毁掉的女孩。
“沈知意……”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对不起……”
“对不起……”
迟来的道歉,廉价得可笑。
迟来的心疼,晚得致命。
他终于知道真相了。
他终于相信她了。
他终于心疼了。
可是她呢。
那个会怯生生叫他哥,会默默守着他,会在他身后卑微追随了十五年的沈知意。
在哪里。
沈砚辞猛地冲出房间,红着眼嘶吼:“张妈!张妈!”
张妈跑过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再看到地上散落的日记,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老人眼泪直流,声音绝望:“先生,现在才知道,晚了……真的晚了……”
“她在哪?”沈砚辞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近乎疯狂,“告诉我她在哪!我去找她!我现在就去找她!”
“我不知道……”张妈哭得浑身颤抖,“我真的不知道……她走的时候,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带走了那个铁盒子……”
“她身体那么差,一直在咳血,她撑不住的……她撑不住的啊……”
咳血。
两个字,狠狠砸在沈砚辞心上。
他终于彻底回想起来。
她苍白的脸,颤抖的手,掌心的血,那句“我快要死了”……
不是演戏。
不是装可怜。
不是博取关注。
是真的。
她那时候,已经快要死了。
而他,在做什么?
他在给苏晚璃过结婚纪念日。
他在逼她转让股份。
他在把她赶出门,让她自生自灭。
沈砚辞猛地松开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巨大的悔恨与痛苦,将他彻底淹没。
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罪孽深重。
他恨了十几年的人,是最无辜的人。
他折磨了十几年的人,是拼了命爱他的人。
他亲手推开、亲手毁掉、亲手逼上绝路的人。
是他的知意。
是那个,从小就跟在他身后,一遍一遍叫他“哥”的小姑娘。
“知意……”
“沈知意……”
他埋着头,声音嘶哑破碎,像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呜咽。
“你回来……”
“你回来好不好……”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你怎么罚我都可以,你别离开我……”
“你别离开我啊——”
回应他的,只有满室死寂。
和再也不会回来的,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