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不在》婍婍

8、他永远不会知道，她曾怎样爱过他 沈知意没有

　　沈知意没有死。

　　是公园里打扫卫生的大爷发现了她，看她还有气，于心不忍，叫了救护车，把人拉走了。

　　医院是小医院，见多了没钱又病重的人，医生看她检查单上那一塌糊涂的指标，只摇了摇头，给她挂了最便宜的盐水，暂时把命吊住。

　　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走廊加床上，鼻尖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比沈宅的冰冷还要让人绝望。

　　床头放着大爷偷偷留下的几十块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小姑娘，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她早已麻木的心口。

　　她也想好好活着。

　　可她的身体，她的人生，早就被那一个叫沈砚辞的人，一点点耗干了。

　　护士过来换药，看她醒了，语气带着几分同情，又几分无奈：“你家属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沈知意沉默地摇了摇头。

　　家属。

　　她唯一的亲人，是那个把她赶出来，让她自生自灭的人。

　　护士看她不说话，也不再多问，只是把缴费单放在床头，轻声道：“先把急诊和检查费交一下吧，一共五百八，你这情况……最好住院。”

　　五百八十块。

　　对曾经的她来说，不过是沈砚辞给苏晚璃买一束花的零头。

　　可现在，她连这五百八十块，都拿不出来。

　　沈知意攥着单薄的被子，指尖泛白，喉咙发紧：“我……不住院。”

　　她没钱，没依靠，就算住院，也只是等死，还要欠着别人的债。

　　不如，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

　　护士叹了口气，也没勉强，只叮嘱：“那你别硬撑，有不舒服立刻叫我们。”

　　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怀里的铁盒子还在，被她紧紧抱在胸口，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

　　沈宅。

　　沈砚辞这几天过得异常舒心。

　　没有沈知意那个碍眼的人在眼前晃，家里清净了不少，苏晚璃温顺体贴，肚子里的孩子安稳成长，公司一切顺利。

　　他几乎快要忘了，曾经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卑微地存在了十几年。

　　直到这天晚上，张妈实在忍不住，在他准备上楼的时候，红着眼眶跪了下去。

　　“先生，求您……找找小姐吧。”

　　沈砚辞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紧，脸色冷了下来：“谁让你提她的？”

　　“先生，小姐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还一直在咳血，您把她赶出去，她身无分文，会出事的啊！”张妈哭得浑身发抖，“她是无辜的，当年的事真的不是她的错……”

　　“够了。”

　　沈砚辞厉声打断，眼神冷冽刺骨，“她无辜？那我爸妈就活该去死？”

　　“张妈，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不怪你心软，但你记住——”

　　“是她沈知意欠我的，欠沈家的，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死在外面，也是她的命。”

　　他语气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在他心里，沈知意的离开，不过是又一次欲擒故纵，等她在外面吃够了苦，自然会回来求他。

　　到时候，她会更听话，更卑微，更任他拿捏。

　　张妈看着他冷漠无情的样子，彻底心凉，缓缓站起身，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先生，您会后悔的。”

　　“等您真的失去她了，您就会知道，您到底丢掉的是什么。”

　　沈砚辞脸色一沉，刚要发怒，楼上苏晚璃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柔弱：“砚辞，怎么了？”

　　他立刻收敛所有戾气，转身走上楼，语气温柔：“没事，你先睡，我马上来。”

　　门被轻轻关上。

　　张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泪流满面。

　　小姐，对不起，老奴没用，救不了你。

　　先生他……被猪油蒙了心，早晚有一天，会痛不欲生的。

　　……

　　医院。

　　沈知意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针孔渗出细小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慢慢坐起身，抱着那个铁盒子，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院。

　　她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她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离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的疼越来越频繁，咳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朝着城市边缘走。

　　那里有一片海，是她年少时，偷偷写在日记里的梦想。

　　她想去看看海。

　　就当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为自己活一次。

　　……

　　深夜。

　　沈砚辞躺在床上，身边躺着熟睡的苏晚璃。

　　可他却毫无睡意，莫名的烦躁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席卷着他。

　　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沈知意的脸。

　　她跪在雨里苍白的脸。
　　她摔下楼梯，血流满面的样子。
　　她抱着铁盒子，平静地说“我不转”的眼神。
　　还有张妈那句，带着绝望的——“她会出事的”。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他猛地坐起身，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为什么要在意。

　　为什么要心神不宁。

　　沈砚辞掐灭烟，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早就被他拉黑的号码。

　　拨号界面停了很久，他最终还是狠狠把手机扔在一边。

　　不可能。

　　她那么怕死，那么想留在他身边，怎么可能真的出事。

　　一定是装的。

　　一定是。

　　他不断地给自己洗脑，可那股从心底蔓延上来的恐慌，却越来越重。

　　他永远不会知道。

　　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的女孩，此刻正走在去往海边的路上，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永远不会知道。

　　她曾抱着那个铁盒子，在无数个深夜，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

　　他永远不会知道。

　　她曾怎样拼尽全力，爱过他整整十五年。

　　更不会知道。

　　这一次，她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海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角，夜色漆黑，看不到一丝光亮。

　　沈知意停下脚步，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声音温柔，像极了年少时，他轻声哄她的模样。

　　她缓缓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沈砚辞。

　　我来看海了。

　　可惜，陪在我身边的，不是你。

　　也好。

　　至少，我最后看到的，是干净的，温柔的，没有你的世界。

　　她慢慢蹲下身子，把那个铁盒子，轻轻放在沙滩上。

　　然后，缓缓靠上去，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疼痛，一点点消失。

　　心底的痛苦，也一点点消散。

　　终于。

　　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