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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很喜欢你。今天比昨天更喜欢。”
那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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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姜鸢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御花园,说是让昭阳昭明晒晒太阳。秋蕊跟去了,奶娘也跟去了,乌泱泱一群人,把永寿宫搬空了大半。沈筠棠没有跟去,她说要批折子,让姜鸢自己去。可姜鸢走后,她就把折子放下了,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了很久的呆。
容嬷嬷端了茶进来,看见太后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一下。太后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单,虽然她在这深宫里已经孤单了十几年,可从前她是不在意的。从前的太后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孤单也好热闹也好,她都不在乎。可如今的太后不一样了。她有了在意的人,有了在意的感情,有了害怕失去的东西。石头开了缝,风就能吹进去了。
“太后,茶。”容嬷嬷把茶盏放在桌上。
沈筠棠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容嬷嬷,哀家是不是老了?”
容嬷嬷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太后的背影,看着那件深紫色的常服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淡,看着太后鬓边那几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发。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边多了几根白发,熬夜之后要两三天才能缓过来。太后老了,不是突然的、剧烈的老,而是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的、像水渗进石头缝里一样的老。
“太后,您今年才三十多岁。”容嬷嬷的声音很轻。
沈筠棠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悲伤,不是自怜,是一种深深的、无处可逃的清醒。
“可哀家大她十几岁,也是事实。若有一天,她遇见更年轻、更好的人,她会后悔的。后悔把最好的年华,耗在一个快老的人身上。”
容嬷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伺候了沈筠棠二十多年,见过太后哭、太后怒、太后杀伐决断从不手软。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太后这个样子——不是脆弱,是怕。是那种小心翼翼地把一件珍宝捧在手心里、怕它碎了、怕它丢了、怕自己配不上它的怕。太后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可她现在怕了。怕老,怕丑,怕被嫌弃,怕那个人有一天会离开她。
容嬷嬷擦了擦眼泪,走到沈筠棠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太后,您还记得,皇贵妃娘娘之前患有心疾吗?”
沈筠棠的睫毛颤了颤。心疾。太医说心郁成疾,心里有事放不下。姜鸢那时候不吃不喝不说话,躺在榻上,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她把自己关在永寿宫里,不见任何人,连秋蕊都被挡在门外。沈筠棠去看她,她面朝里躺着,留给她一个单薄的、倔强的、不肯转过来的背影。那时候沈筠棠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
“她那时候病成那样,是因为您。她把您放在心里,放得太深了,深到拿不出来,也放不下。所以她病了。一个把您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会后悔?”
沈筠棠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姜鸢躺在榻上的样子,想起她捧着白玉手炉的样子,想起她说“臣妾只要你”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转得她心口发疼。
“她要是后悔了,当年就不会在大国寺病成那样还不肯回宫。她要是后悔了,知道自己怀了龙嗣的时候,就该把孩子打了,离您远远的。她没有。她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您。”
沈筠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苦苦的。
“容嬷嬷,哀家是不是太贪心了?有了她,有了孩子,还不知足。还想要年轻,还想要时间,还想要一辈子。”
容嬷嬷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筠棠的手:“太后,您不是贪心。您是太在乎了。在乎到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她,怕她有一天会发现您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
沈筠棠握紧了容嬷嬷的手。窗外,阴了许久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桂树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窗棂上,落在沈筠棠的脸上。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住了那道光。
“太后,您知道皇贵妃娘娘最喜欢您什么吗?”容嬷嬷问。
沈筠棠摇了摇头。
“她最喜欢您嘴硬心软的样子。嘴上说着‘哀家很忙’,转身就把血燕送到永寿宫;嘴上说着‘以后不许翻墙了’,转身就让人在墙上开了一扇门;嘴上说着不会抱孩子,把昭阳昭明抱在怀里就不肯撒手。”容嬷嬷笑了,“您啊,是这世上最不会说好听的话的人。可您做的每一件事,皇贵妃娘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从来不问您爱不爱她,因为她知道答案,不是听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沈筠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佛珠,沉默良久。然后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往外走。容嬷嬷连忙跟上:“太后,您去哪儿?”
“御花园。”
御花园里,姜鸢正抱着昭阳看花。昭阳伸着小手去够一朵月季,够不着,急得哇哇叫。姜鸢笑着把她举高了一些,昭阳一把揪住花瓣就往嘴里塞。姜鸢赶紧抢过来,昭阳嘴一瘪哭了出来。昭明在摇篮里被姐姐的哭声吓得也跟着哭,秋蕊和奶娘手忙脚乱地哄着,姜鸢笑得直不起腰。
沈筠棠站在远处,看着姜鸢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看着她手忙脚乱哄孩子的样子,看着被昭阳的口水糊了一脸也不在意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容嬷嬷说得对——她不是老了,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忘了,在姜鸢眼里,她从来不是太后,不是高高在上的杀伐决断之人。姜鸢要的从来不是年轻漂亮的皮囊,而是一颗真心。而这颗真心,她早就给了,只是不敢认。
沈筠棠深吸一口气,朝姜鸢走去。姜鸢抬起头看见她,笑了:“太后姐姐,你来了——”
沈筠棠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姜鸢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愣,怀里的昭阳也安静了,瞪着大眼睛看她:“太后姐姐,你怎么了?”
沈筠棠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心里翻涌了很久——想说“哀家想你了”,想说“哀家怕你嫌弃哀家老”,想说“哀家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没有真的把你废黜”。可到了嘴边,只剩三个字:“……桂花糕。”
姜鸢愣住了:“什么?”
“哀家让御膳房做了桂花糕。”沈筠棠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想着你可能想吃。”
姜鸢看着沈筠棠红透了的耳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笨拙样子,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怀里的昭阳也跟着咧嘴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太后姐姐,你就是特意来看我的吧?”
“……不是。哀家来看孩子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不看着孩子?”
沈筠棠被噎住了。姜鸢笑得更欢了,把昭阳塞进沈筠棠怀里。沈筠棠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孩子的姿势还是笨拙,可昭阳很喜欢她,抓着她的衣领咯咯地笑。姜鸢看着沈筠棠抱着昭阳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软得像一摊水。
“太后姐姐。”
“嗯。”
“我很喜欢你。今天比昨天更喜欢。”
沈筠棠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看着怀里咯咯笑的昭阳,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哀家也是。”
姜鸢假装没听见,歪着头问:“什么?风太大了没听清——”
沈筠棠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姜鸢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御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谢,日子还长,故事还没讲完。太后不怕老了,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陪着她一起老。不是可怜她,不是同情她,是真心实意地、从心里长出来的、怎么都拔不掉的那种爱。这种爱,配得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