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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昏君 皇帝是慢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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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是慢慢变了的。起初只是不上早朝,说昨夜批折子太乏,沈筠棠信了,替他在帘后坐了一整个上午。后来他连折子都不批,说眼睛疼。沈筠棠也替他批了,朱笔写得手腕酸疼。再后来,他开始往宫里选新人,今天一个贵人,明天一个常在,流水似的往宫里抬。后宫的女人越来越多,多到沈筠棠记不清谁是谁。皇后倒是大度,帮着张罗,忙得不亦乐乎。
姜鸢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她每日在永寿宫带孩子,昭阳会爬了,昭明会翻身了,两个小东西一天一个样。沈筠棠来时,她从不主动提朝政的事。
这日,沈筠棠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姜鸢正在给昭阳喂米糊,昭阳吃得满脸都是,还在咯咯地笑。昭明躺在旁边玩手指,玩得不亦乐乎。姜鸢看见沈筠棠进门时的脸色,勺子顿了一下。“太后姐姐,怎么了?”
沈筠棠没有回答,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擦去昭阳嘴角的米糊。动作很轻,可姜鸢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皇上今日又没上朝。在御花园设宴,召了十几个新选的妃子作陪,从早上喝到现在。”
姜鸢放下勺子,把昭阳递给秋蕊,挥了挥手让秋蕊把两个孩子带出去。寝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这几个月,他选了多少人?哀家数过,至少二十个。他把后宫当什么了?”
“太后姐姐,你别气了。”
“哀家能不气吗?哀家把朝政交给他,是希望他能做个好皇帝。可他呢?折子不看,早朝不上,边关军报不看,每天就是换着花样地玩。”
姜鸢伸出手,覆在沈筠棠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太后姐姐,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
又过了几日,容嬷嬷匆匆走进慈宁宫,脸色很差。沈筠棠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说。”
容嬷嬷深吸一口气:“太后,皇上今日又选了三位新人。其中一位……是花魁。皇上微服出宫时遇见的,带回宫里,直接封了贵人。”
殿内安静了。沈筠棠手中的笔停在半空,笔尖的墨一滴一滴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团团墨渍。花魁。皇帝把花魁带回了宫。这不是选妃,是把青楼搬进了皇宫。
沈筠棠把笔放下,动作极慢。“容嬷嬷,你方才说,他微服出宫?”
“是。皇上带着侍卫偷偷出宫,去了城南花街。”
沈筠棠闭上了眼睛。“还有吗?”
容嬷嬷犹豫了一下:“皇上在花街上与人争风吃醋,差点打起来。是侍卫亮了身份,对方才罢休。”
沈筠棠猛地睁开眼,猛地站起身,将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溅上她的裙角。“昏君!哀家看他就不是当君王的那块料!”
容嬷嬷跪下了,头都不敢抬。
沈筠棠站在一地碎瓷片中,大口喘着气。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很累。她守了十几年的江山,护了十几年的皇位,到头来就养出了这么一个东西。她想起先帝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皇帝还小,你要帮他”。她帮了。她帮他把江山坐稳了,把朝政理顺了,把所有敌人铲除了。可她忘了教他怎么做人。
沈筠棠缓缓蹲下,捡起一片碎瓷。瓷片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红得刺目。她看着那滴血,想起先帝驾崩那天,她也是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自己手上的血。那时候的血是别人的,是逆臣的。今天的血是她自己的。
“容嬷嬷,去把皇上叫来。哀家要跟他谈谈。”
夜风灌进来,吹得沈筠棠衣袂翻飞。她想这些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想皇帝是怎么长大的,想姜鸢是怎么走进她心里的。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转,转得她心口发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浓得呛人的酒气。沈筠棠没有回头。
“母后,您找儿臣?”皇帝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沈筠棠转过身。皇帝穿着皱巴巴的龙袍,领口敞着,头发散乱,脸因喝酒而泛红,不像皇帝,倒像刚从酒桌爬起来的纨绔子弟。她看着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可她压了下去,只剩沉甸甸的失望。
“跪下。”
皇帝酒醒了大半,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你可知错?”
皇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沈筠棠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想当皇帝,可以。哀家换个人当。这天下,不是非你不可。”
皇帝的脸白得像纸。“母后——儿臣知错了——朕再也不出宫了——那些女人,朕都送走——”
沈筠棠没有说话。看着皇帝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她没有痛快,只有悲哀。这是她的儿子,她一手带大的儿子。他不争气,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她没教好。她教会了他怎么当皇帝,却没教会他怎么做人。
“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你是谁的儿,你是谁。想不明白,就别来见哀家了。”
皇帝踉跄地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安静。沈筠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沈筠棠没有回头,可她闻见了桂花香。
“太后姐姐。”姜鸢的声音很轻,“容嬷嬷说你今晚没吃东西,我给你炖了汤。”
沈筠棠转过身。姜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穿着月白色的家常褙子,头发只用木簪随意绾着。她看着沈筠棠,目光里全是心疼。
沈筠棠走过去,接过汤碗放在桌上,然后把姜鸢拉进了怀里。姜鸢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拍着沈筠棠的背,一下又一下,很轻很慢。
“太后姐姐,别气了。他会长大的。”
沈筠棠把脸埋在姜鸢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他二十多岁了,还长不大。”
姜鸢笑了,轻轻推开沈筠棠,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那你慢慢教他。不急。”
沈筠棠看着姜鸢,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些。她低下头,在姜鸢的眉心印了一下。姜鸢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如水,铺了一地。桂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安安静静的,美得不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