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饮之后》天空下的细雨

41、凤求凰 那是一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薄薄地铺在永寿宫的院子里，桂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昭阳和昭明都被奶娘抱去午睡了，姜鸢难得清闲，便让人把琴搬到了院子里的桂树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抚琴了。上一次弹还是入宫之前，在老家的院子里，对着满架的紫藤花，弹给风听，弹给鸟听，弹给自己听。入宫以后，她把这门手艺藏了起来，因为太后不喜欢她，后宫的女人不喜欢她，她做什么都是错，不如什么都不做。如今她不怕了。不是因为太后喜欢她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弹得不好，那个人也会说好听。

　　姜鸢试了几个音，琴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很远。她想了想，弹了一首《凤求凰》。这是她少女时最喜欢的一首曲子，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只觉得这曲子的名字好听，旋律也好听。如今再弹，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疼疼的，又痒痒的。

　　弹到一半，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琴弦。琴声戛然而止。姜鸢抬起头，看见沈筠棠站在她身后，逆着光，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冷厉，不是威严，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来不及掩饰的、柔软到近乎脆弱的茫然。

　　“哀家都不知道你会抚琴。”沈筠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

　　姜鸢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阳光的温度，有桂花的香气，有一种只属于沈筠棠的、毫无保留的柔软。“臣妾会的还有很多呢。”

　　沈筠棠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珍宝的神情。“比如呢？”

　　姜鸢转过头，看着沈筠棠。沈筠棠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此刻微微亮着，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姜鸢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头小鹿又开始撞了。她放下琴，转过身，面朝沈筠棠，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比如，怎么样才能把太后姐姐留在身边，只属于我一个人。”

　　沈筠棠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可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姜鸢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筠棠的手，十指紧扣。

　　“太后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沈筠棠摇了摇头。

　　“是你每天午后过来的时候。从早上开始我就盼，盼你过来，盼你坐在我身边，盼你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看折子都好。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沈筠棠的睫毛颤了颤。她想说“哀家也是”，想说“哀家每天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想说“哀家批折子的时候总走神，因为脑子里全是你”。可她说不出来。她只是把姜鸢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太后姐姐。”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姜鸢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笑意。“怎么样才能把你留在身边，只属于我一个人啊。你想出来了吗？”

　　沈筠棠看着她，看着那张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姜鸢的额头。

　　“你已经在哀家身边了。”沈筠棠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哀家也已经在你这了。你还想怎样？”

　　姜鸢捂着被弹的额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沈筠棠的耳朵更红了。

　　“我想这样。”姜鸢凑过去，在沈筠棠的嘴角轻轻印了一下。

　　沈筠棠没有躲。她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姜鸢嘴唇的温度。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被子，把她们裹在一起。桂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

　　容嬷嬷端着茶走到院门口，看见这一幕，悄悄地退了下去。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晃晃的太阳，笑了。太后这辈子，终于被人留住了。不是用圣旨，不是用权术，是用一颗真心。这颗真心，太后等了大半辈子，终于等到了。